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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横捭阖的棋局与小卒 - 《雪中悍刀行》

2018-11-25 03:54:12

《雪中悍刀行》是近期看的诸多书中,评价最高的一本。前面大部分是仔细看的,后面一小半是粗略看,倒不是因为不好看,而是书的气势达到巅峰之后,还能继续维持高潮迭起比较难,后半段大多是忙着填坑,这也是烂尾的小说占多数的原因,不如在巅峰嘎然而止,留个好印象。

就内容而言,《雪中悍刀行》不会让人失望,层层递进,根据读者的不同,看到的世界也不一样。挖的坑都填完,也没有被忘却的小人物,往往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表面上看,这本书说的是一个纨绔子弟如何隐忍和努力,不断打怪升级,各种奇遇和高人指点,最后在江湖之上击败武帝城主,成为第一高手;在庙堂之上挫败种种阴谋,接收三十万铁骑,世袭罔替成为权倾天下的北凉王。

稍微深一层,本书以天下诸国万民为棋局,黄龙士、元本溪等一群谋士纵横捭阖,或为其主,或为苍生,或为改变世间百年气运,甚至天上人间的格局,各自落子,往往一子影响之深远,若干年后才见分晓。全书放眼天下,结构庞大,气势磅礴。

再深一层,书中谈到儒释道的三教合一,转生、飞升、前世与今生,个人与天命……作者对人生有自己的理解,贯穿于全书之中。恍惚之中穿越千百年,刹那瞬间踏遍万水千山。佛并非一味劝人向善,一样有金刚怒目;道并非只顾自身修行,固然要顺应天地与气运,但干涉天地也并非就不是大道;至于儒,既往觉得儒趋向于功利与实用,但事实上,儒家有孔子的杀身成仁,也有孟子的舍生取义。现在觉得真正功利的是法家,不过法家也没办法,谁让秦孝公不选帝道与王道,偏选霸道呢?

主角徐凤年看似无赖,却有底线;看似多情,实则薄凉;有冷酷无情、精明算计的一面,但为了亲人可以不计一切。他表面上是一个纨绔子弟,跟狐朋狗友们吃喝玩乐,到处惹是生非;实际隐忍,为承担的重任而独自落寞。这个人物形象有其复杂性,也有时自相矛盾,不过没那么单薄。《琅琊榜》这本书不错,但梅长苏未免太高大全了,多智近乎妖。

其他人物,如李淳罡、邓太阿、徐骁、陈芝豹、曹长卿、李当心、韩貂寺、北凉和北莽的两个胖子……各有特色。选其中任何一个人做主角,都有一个不错的故事。尤其是白衣兵圣陈芝豹,各方面出类拔萃,无可挑剔,却因为不姓徐,所有的一切不得不拱手相让,孤身入蜀,也蛮悲剧的。

本书的女子之多,个性之独特,也是少见的。白狐儿脸、姜泥、徐脂虎、徐渭熊、李东西、呵呵、青鸟、红薯、洛阳、轩辕青锋、裴南苇、鱼幼薇……写到这里,想起慕容姐弟的结局似乎作者没有交代。

网络小说绝大多数以打怪升级为主,能写出新意以及深度的并不太多。一本小说好不好看,情节和人物塑造固然重要,文笔也是一个方面,更关键的是三观。小说世界的构造搭建,反映了作者的世界观;对人生的看法和追求,反映了作者的人生观;书中人物在面对选择时的取舍,反映了作者的价值观。

前段时间陪小朋友去图书馆,顺手拿起一本《幽冥血河车》。二三十年前自己的三观还未完全形成和稳定的时候,觉得这本书还不错,至今还记得卫悲回、方歌吟、萧秋水……可是这次看了五分钟不到就没法看下去了,无他,不能认同作者的价值观。另一个类似的是树下野狐的《搜神记》,十多年前能接受这部作品,现在是一点也看不下去了,三观不同,智商也受到了侮辱。

之所以喜欢《三体》,瑰丽的想象和无限的宇宙是一个方面,但主要还是认同作者的观念。《三体》并没有像好莱坞大片那样弄一个拯救世界的大团圆结局,而是地球就这么毁灭了。从人类文明起源开始,已知的文明据说就有四五十种,而流传至今长达千年的貌似只有中华文明(待确定)。有哪一种文明不能中断?地球又凭什么不能被毁灭?给时间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时间。

一度很喜欢烟雨江南的作品,尤其是最初的两部《亵渎》和《尘缘》。烟大的文笔优美是毋庸多说的,但更吸引我的是三观 - 对于位面和平行世界的构建,对于规则的理解,以及主角在天命与个人努力之间的抗争与取舍。

即使是我不太看好的猫腻,从《朱雀记》到后来的《庆余年》、《间客》、《将夜》,也还是能看出他在不断进步。烟大的奇怪之处在于看不到进步,后续的《狩魔手记》、《罪恶之城》、《永夜君王》与前期作品雷同,只是换一个背景构架而已,甚至后期的《道缘浮图》感觉是在退步。另一个趋势是,血缘/天赋的重要性在烟大的作品中越来越明显。早期的《亵渎》他会让毫无背景的罗格当主角,而后期的《永夜君王》,千叶的血统是他成功的关键。

唐家三少的作品,不能说没有三观,但实在是以打怪升级为主,没有更深的内涵。这种不能引起三观共鸣的作品,虽然我也看过不少,但现在连一本的内容都想不起来。

一个另类是徐公子胜治,他的作品有《人欲》、《鬼股》、《神游》、《灵山》、《地师》、《天枢》。看过一部分,没有全部看完。他的作品印象最深刻的不是剧情、人物、三观或者其它,而是对道家的理解。书中随便找一段话或者找几个词,都是有道家渊源的。全部读完,可以修仙渡劫飞升了。

1)术,道,势

跟前几年看的书相比,一个变化是“术”少了,“道”多了。所谓术,主要是各种方法学。以前看得多,如何沟通、交流,怎么做PPT,如何读书、做笔记,如何管理团队、管理项目……代表作品如《自控力》、《影响力》、《关键对话》、《谈判课》、《高效人士的七个习惯》等等。现在基本不看这一类书。倒不是说自己会了不用学,而是觉得跟整个人生相比,这些没那么重要。

这几年看的书集中在宗教和哲学。一直觉得我们的中学教育体系中没有哲学课,是一种遗憾。政治课不能取代哲学课,马克思主义哲学也仅仅是哲学的一小部分。宗教很大程度上解决的是人类的终极问题,无法用自然科学来解决的问题。我国传统文化的三大支柱 - 儒、释、道,虽然各有侧重,但均能指引前行之路,这不是方法论的“术”,而是“道”。

《雪中悍刀行》在“术”和“道”之上,提出了“势”。如果说前两者只关乎个人修行的话,后者则是天下大势。只要身在局中,不可能不受到“势”的影响。徐骁在万事俱备的情况下,依然没有称帝,因为大势不在北凉。个人的力量能否影响甚至扭转“势”?也许可以,但这“逆天”的代价必定是巨大的,就如徐凤年为弟弟挡下的天劫。

乘势而为是智者,只是要看清势也不容易。世事如千丝万缕,环环相扣,一个节点发生细微变化,往往结果大不相同。菩萨畏因,凡夫畏果。在这万事万物不断循环生灭的过程中,谁又敢说自己能看清大势?逆势而为是勇者,所谓知其不可而为之;只是大多数勇者,永远也到不了彼岸。

2)代入感

一开始只是把《雪中悍刀行》当做武侠背景;当出现转世、飞升、秦王、真武之后,意识到这是玄幻背景。徐凤年如此强悍,是因为真武与秦王转世,前世有牵扯不清的各种因果。快刀斩乱麻,他了断了自己前世的一切,这一世,他只做徐骁的儿子。

读到这里的时候,我在想,如果作者不加入这些背景,徐凤年只是单纯的一个纨绔子弟,这本书会不会更好看一些?有这个可能,对于读者来说,如果徐凤年只是一个普通人,那无疑代入感会强很多。很多年前看过一本《魔法学徒》,男主角从一个不起眼的小伙计成长起来,让读者很是兴奋;然而在书的最后,作者不能免俗的“挖掘”出原来主角具有高贵的血统,让读者的热情大受打击。

接下去往后读之后,发觉这些背景无法删除。作者要论“道”,论“势”,就必须在一个比较长的时间和空间段进行阐述。如果徐凤年只是一个普通人,寿命不过几十年,纵横的疆土不过北凉,则无法反映出千百年的沧海桑田,世事变迁,更无法看出国运的变化以及天下大势的盛衰。

近期读了唐缺几乎所有的作品,《九州》系列不错,《觉醒日》一般;猫腻的《间客》和《将夜》还行,没读完;《兰亭序杀局》算是有始有终,也还能自圆其说。跟上述这些相比,《雪中悍刀行》高出一个层次 - 不仅讲了一个不错的故事,还有一些深层的内涵和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