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供《雪中悍刀行》相关粉丝资讯

红楼梦原本是真是假?今天起陆续转摘

2018-11-19 08:36:01

前言:本文内容全部来源于网络;如有侵犯版权,将立即删除。

红楼梦原本出土?

是真是假?

请参看前文:。

澎拜新闻已经做出断定,我们就以此为准,认定上文属于谣言。

为什么会有这起谣言呢?

无风不起浪。

经过查阅资料,小编发现本文早已存于网络。本周起,在不影响原作者的创作权的前提下,本号将陆续发布这篇被誉为“出土”的《红楼梦》原本。

其实,所谓的《红楼梦》原本有一个确切的名字,即:《癸酉本石头记》后28回、或被称为吴氏《石头记》。要说明的是,自10年前本书问世起,就有很多专家认为这是一本伪书,是现代人伪造、续写的。

在百度百科关于《癸酉本石头记》后28回 的介绍是(以下为原文介绍和目录照抄):

癸酉本石头记,一个带朱批的石头记抄本,于2008年8月31日面世,由金俊俊将何莉莉誊录的后28回内容进行整理分段、校正标点,在各大红楼论坛上发布了自81回至108回的内容,后又分次摘录了部分批语,至今仍在不断完善中。

通本带有大量朱批,其中有些批语是其他石头记古本所没有的。有落款的批语中,有一部分署名“畸笏叟”、“松斋”。除了批语,该本前80回的回目和正文与流通本也存在不少差异。

书    名

《<癸酉本石头记>后28回》

作    者

(清)佚名

978-7-5108-2731-0

页    数

九州出版社

出版时间

2014年3月1日

开    本

正文语种

简体中文

本次出版,金俊俊对正文中的个别现代语进行了替换,修改了部分错别字。何玄鹤结合甲戌本、庚辰本、蒙府本、戚序本等古抄本,在每回正文底部附注了一些透露后半部情节的重要脂批。

第81回 惜昵近公子做良媒 讳笞罚丫鬟结恶党  第82回 王熙凤病求千翼方 林黛玉闷作十独吟  第83回 史太君临终念子孙 王夫人膏肓托儿女  第84回 薛宝钗弥望雾烟缘 史湘云喜得如意郎  第85回 痴王孙传信牵奇缘 惭妙尼避情乘游槎  第86回 挑正庶风月断佳偶 祭祖祠清明泣远嫁  第87回 花柳质命断无情兽 绣户女自绝美韶华  第88回 邢夫人执意寻舛错 王熙凤聪明误此生  第89回 有情人欣遇赏心事 不良妾专煞良辰景  第90回 林黛玉嬉春待好姻 贾元春托梦警天伦  第91回 锦衣卫查抄荣宁府 御林军戒严大观园  第92回 家宅乱恶子通强梁 世道艰道人连流寇  第93回 山雨近阊阖笼霭晦 风云喧末世漫尘烟  第94回 骨肉泯良女落风尘 贵贱失恶奴劫浮财  第95回 水月庵龄官挞贾蔷 岳神庙茜雪慰宝玉  第96回 贾宝玉参无知无识 花袭人信有始有终  第97回 鸳鸯女谮语泄天机 绛珠仙泪尽抛全生  第98回 系新绦嗟慰失意人 拾旧怕悲悼寂寞骨  第99回 林黛玉还魂证前缘 贾宝玉展裘触旧情  第100回 邢岫烟魂断大庾岭 赵姨娘命丧平安州  第101回 呆霸王惹祸牵旧案 悍妒妇作歹设新谋  第102回 冷惜春甘伴青灯佛 洁妙玉泥陷瓜洲渡  第103回 刘姥姥三进荣国府 贾巧姐两哭大观园  第104回 毒中毒薛姨妈添病 计上计夏金桂焚身  第105回 薛宝钗借词合讽谏 王熙凤知命强英雄  第106回 孤倔王孙悬崖撒手 凄惶红袖秋千传情  第107回 史湘云诉前尘旧梦 贾宝玉淡后事今生  第108回 情不情僧遭逢穷途 幻中幻境展演情榜  癸酉本石头记前80回批语摘录

第八十一回 惜昵近公子做良媒 讳笞罚丫鬟结恶党

【回前批:此回草成,须重写酌改方妥。畸笏叟】

百般颠倒相酬谋,千种幽思似水柔。

鬼魅因何难尽驱,心魔桎梏自禁囚。

话说孙家的人来接迎春,邢夫人也不问其夫妻和睦,家务烦难,只面情塞责而已。迎春素日被邢夫人冷落,又非其所出,少有体恤,心中虽有百般言辞,亦不便多言,只得忍悲作辞。邢夫人叮嘱孙家的两个同来的管事婆子一路好生照看迎春,吩咐妥当后就回去了。两个婆子击掌令仆人起轿,越过蜂腰桥,撇过晓翠堂,往东一条甬道而来。行不了一射之地,忽见宝玉远远赶来,高声呼请停轿。

原来宝玉刚从王夫人那里出来,本欲从正门往东回怡红院,一路走着,一边心里思量着迎春此去不知何时能有重归之日,定似那兰茝落入薋葹豕彘之群,日子过的必不遂心,因掉头往北一条平坦宽阔径道再往西而行,恰好同迎春在沁芳溪南畔迎头遇见,忙要过来嘱托他几句。孙家的两个婆子忙令停轿,笑脸迎道:“宝二爷必是舍不得二小姐回去,要亲自来送送,正好他还没有去呢。”

迎春闻言急忙下轿,见是宝玉,含泪同他道手足之情,又劝他回去。宝玉蹙眉含泪,满脸怒气对迎春道:“待我同去孙家,和那混帐行子评理,看他还敢不敢欺负二姐姐。” 迎春唬了一跳,忙止道:“不妥,他们的人不讲理,没的你也陪着受他们的恶语恶气。”宝玉拗着性子要上轿子,那两个婆子都陪笑着岔开。

正推攘间,王夫人带着两个贴身小丫头闻讯赶来,呵斥宝玉道:“我就猜着你在这里混搅,快回去念书,那有你什么事!”宝玉含泪道:“我不过来辞辞二姐姐,岂有敢混搅的。” 王夫人道:“我还不知道你,满嘴里只是混说。”那两个婆子笑着告诉他宝玉要去孙家评理,正劝不住呢。王夫人听了,又好笑,又好恼,道:“小两口那有不磕磕碰碰的,日子久了自然就好了。你再不走,看你父亲知道了不捶你!”宝玉只得低着头慢慢的一径走了。王夫人虽怜惜迎春在那边受苦,可又想终有一辞,因不便强留,拿帕子为迎春擦拭眼泪,用些人情大理的话安慰迎春上轿。

话说宝玉憋着一肚子闷气,无处排解,一路上又是嗟叹又是掉泪,找不到人倾诉,因去潇湘馆找黛玉。刚进了门,就看见黛玉歪在炕上看书,因走到桌边含泪坐了。黛玉见他这番光景,知他是为迎春所来,不免眼圈也红了,道:“二姐姐走了吗?”宝玉泣道;“嗯。你也看见了,二姐姐可受了不少罪。记得咱们初结海棠社的时候,大家吟诗做东道,那时候何等热闹,可如今一个个嫁人了,都走了,园子益发冷清了,日后还不知怎样呢,女孩子家嫁了人却是受这般折磨,倒是不嫁人的好。女孩子的命怎么就这么苦,真是越想越不由得人心里越难受。”

黛玉听了这番言语,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去,握着帕子咳嗽几声,泪珠儿早滚了下来。宝玉见黛玉伤感,也不好多说了,问问他近来身体可好些,要他多调养些。黛玉道:“你也快回去念书罢,舅母知道你又在这里,恐又不得安生了。”宝玉又劝慰了他两句,起身走了出来。黛玉见他走了,叹了口气,歪在炕上只是发呆,不知不觉泪又流了下来,拿手帕拭去。外面清光裹着一缕秋风照进户内,黛玉顿觉一丝凉意,见窗外修竹扶摇曳晃,象是两个佳人相互搀扶一般,再听其声响,分不出是叹息声还是风声,更觉凄清,因起身关了轩窗,退至炕上,倒头闭目歇着。

且说宝玉满腹伤感往怡红院来。及走至门口,却见院门大开,只听见院内一叠声乱嚷,因纳闷道:这就奇了,谁这么大声在我的院子里吵闹,敢又是那李嬷嬷排揎丫鬟不成,再定睛细看,却见是葵官、荳官、艾官三个一脸怒色正推攘着袭人往屋里走。宝玉见了越发诧异,又想:中秋节后太太已吩咐过芳官他们十二个一概不许留在园内,都令其各人干娘带出,自行聘嫁,怎么又返回来闹,因急忙快步进院子一探究竟。

宝玉闻言大惊,因多日来已怀疑以前的私自顽话都是袭人告诉的,今儿见艾官复又提起,心里已明白了大半,因忙赶过来拉艾官他们三个道:“且别大声嚷嚷,仔细外头听见。”艾官三个回头见是宝玉,忙一把抓住手诉道:“宝二爷也回来了,快为我们伸伸冤,我们在园子里过的好好的,这一出去过不遂心的日子,怎不冤屈?都是他犯舌乱咬,害的我们离了这园子。如今想再进来也不能了。”说完三个都哭了起来。

宝玉闻言不觉眼圈也红了,道:“我只当咱们见不着了,我就是为你们死了,也是心甘。你们都过的怎样,他们是不是给你们罪受了?”艾官泣道:“龄官在城外租了居处,蔷大爷常去看他。还有几个在水月庵里,干娘给咱几个说媒,我们就逃出来了。”宝玉闻言落泪道:“都是我不好,连累姐姐们遭殃。太太还在那边呢,迟会子回来看到就不好了,有什么话咱轻轻的说。”

袭人在一边怒道:“少来污蔑人,我几时告状了?你们不怀疑他们,一口咬定是我,我就不冤屈?如今你们不是这园子里的人了,我就撵的起了,谁叫你们进来的?” 葵官冷笑道:“怎么人人都不对,太太单挑不出你的错?”袭人笑道:“神天菩萨,你们干的事又不是独我知道,怎么偏偏咬定我说的?”

荳官道:“谁不知道你是太太的贴心人,每月多二两银子,不是你是谁?别打量人人不知道,你和宝二爷的那点事也瞒不过我们,晴雯姐姐就曾经说起过,看你怎么赖!” 【批语:余亦骇然不知从何说起。】

宝玉闻言大惊,忙劝道:“求求各位姐姐,快别提了,再提要闯大祸了!” 艾官三个执意要告诉王夫人去,宝玉急的拉了这个,又扯那个,道:“太太瞅见你们腻烦着呢,我是怕姐姐们遭殃。还是快走罢,我日后会去看你们,不然太太看到了要责罚你们,到时想跑也跑不掉了。”艾官三个听听有理,咬牙对袭人道:“便宜你了,咱还是去找那几个说说,叫他们提防着点,谁知道这蹄子还会咬那个。”袭人气的要上去推搡他们三个,被宝玉好歹拉住了。葵官、荳官、艾官三个悻悻走了。

袭人被宝玉拉着动了气,索性坐了下来。 宝玉回头望望他,只见他含嗔不语,乃叹道:“我这一生最恨背后道人是非的人,可怜晴雯被伶俐标致所误,这就得罪了你们,你们就这么咒他死。还有芳官、藕官,皆是如此,我如今又该相信谁去,没一个靠得住的人。”说着不觉掉下泪来。

袭人起身要去倒茶:“二爷怎么也怀疑是我做的,戏子嘴里无真言,他们的话你也信?我要去做针线了,眼看天气越发凉了,那里还有工夫听这些人瞎扯。” 正说着,绮霰、秋纹、碧痕说说笑笑进屋来,【批语:怎不见檀云俟?改之!】【批语:宝玉前回误折檀云梳齿,本回不见此人,命改之。 畸笏叟】

宝玉忙起身问道:“艾官他们三个去那里了?”秋纹道:“尚未走远,我们问他们往那里去,他们都嘀嘀咕咕说要去告诉别人什么,提防什么,还说要到厨房去找柳家的。”袭人一听,慌的推开碧痕就往外走。秋纹三个笑道:“怎么他慌的那样,敢是艾官几个欠他的钱不成?”宝玉道:“你们在屋里好生待着别出去,我一会回来有话给你们说。”说着急忙跟了出去。绮霰、秋纹、碧痕三个并不着意,进里间玩牌。

宝玉出了院子,却不见袭人,因匆忙赶到厨房去找。刚到厨房,恰见柳家媳妇端着盆清水,另一个婆子握着一把青菜,刚从门里出来,看见宝玉来了,慌忙垂手在墙边站好了,都笑道:“宝二爷来了,也没人通告一声。”宝玉笑着摆摆手,往厨房里探头。柳家媳妇笑道:“宝二爷要什么吃的让那些小丫头来端了去就行,敢是又要换什么新口味,巴巴的亲自跑来一趟。” 宝玉见厨房里只有几个媳妇婆子忙作一团,并不见袭人四个,便道:“可曾看见袭人、艾官几个来过?”柳家媳妇道:“倒不曾看见,艾官不是放出去了吗,怎么又来了?”

宝玉跺脚皱眉道:“这回可惹火烧身了,又上那里找去!”乃把艾官三个进怡红院厮闹的事说了一番,又道:“太太气还未平,尚要查咎拿咱们的错,再不把几个留把柄的放出去,恐怕太太一个都不会饶的。你也知道太太已经发下狠了,前些时候闹出多少事来。”因悄悄告诉柳家媳妇,叫他去把春燕等人叫到怡红院等着。柳家媳妇因五儿前些日犯事被关起来过,又有钱槐家的来逼亲,五儿娇弱不禁聒噪,气的一病而亡,自己也悲恸多日,成日丢魂落魄的。【批语:五儿不得已补写于此,稍嫌仓促】这会又听宝玉如此说,忙放下手里的菜去找春燕、佳蕙几个。

宝玉仍往各处去找袭人、艾官四个。不觉来至柳叶渚,一径顺着柳堤走来,却见一条白练,蜿蜒宽豁,曲曲折折由西到东,绕向北边。柳叶繁茂,槐树参差。树杪之间,几声秋蝉凄鸣。远远看见几个人在堤上推拉撕扯,走近了再看,不是别个,正是袭人、葵官四个。只见艾官揪着袭人的衣襟,葵官拽着头发,荳官指着袭人骂不绝口,宝玉忙上前拉开,道:“姐姐们饶了他罢,以后他再不敢了。”荳官道:“我们都出去了,他还好意思待在这园子,我们不服!” 宝玉道:“好了,好了,这园子一个也不留了,都走罢,省的惹祸生事!

不但袭人要走,连麝月、秋纹、春燕、莲花儿都要放出去。”袭人听了怔怔的望着宝玉。艾官几个道:“如此才算公平。”乃松了手要走。宝玉喊道:“又去往那里?不可再闹了!”艾官三人道:“放心,这回真是回去了,宝二爷可要说话算话。”说着已走远了。袭人理了乱发,扭头就走,宝玉赶上说了半天,袭人仍不言语。一时回到怡红院。刚进里间,就见麝月陪司棋的丫鬟莲花儿、春燕和母亲何婆、佳蕙、柳家媳妇、夏婆子和外孙女儿蝉姐儿干叙着。一回头见宝玉、袭人回来了,麝月笑问宝玉道:“今日敢是大节下,请来这么多人。”一语未了,忽见王夫人的丫头进来找他,道:“老太太要找你呢。”

宝玉只得跟了出来,回头对众人道:“你们先等着,我一会回来。”原来史太君自中秋节受了些风寒,断断续续吃了些药,仍是未愈,更有园中近来事端频发,未免添些烦恼,更觉神思大减,遂生暮年之叹。平日里受不了身边冷清,时时要凤姐等陪他说说笑笑,因拉上王夫人、邢夫人、尤氏和探春、黛玉一块吃中饭,宝玉断断不可少。

麝月见宝玉走了,望着众人正纳闷,只见秋纹、碧痕,绮霰从里间出来,便问他三个。春燕道:“宝二爷说了,这屋里的人,无论家里外头的,一应我们这些人,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与本人父母自便。我们今儿便是为这来了。”麝月、秋纹、碧痕、绮霰不觉愕然。何婆、夏婆子一听喜欢的不得了,笑道:“这可好了,宝二爷是菩萨心肠,回来春燕、蝉姐可要好好给宝二爷磕磕头。”大家都兴冲冲的,独袭人、麝月、秋纹、碧痕、绮霰呆呆的不语。

袭人道:“二爷去吃中饭了,咱们还是先回各房候着。”不等说完,何婆、柳家媳妇、夏婆子便笑道:“咱们这就回去,吃了饭再来给宝二爷谢恩。”因簇拥着咭咭呱呱出去了。这里秋纹、碧痕、绮霰便问袭人有何事故,袭人淡淡的道:“还不是怕太太为难他们。刚刚二爷说了,这屋里也一个不留。我是呆够了,早就想回家了,你们想留下来就求求二爷罢。”说着脱掉外衣到里间炕上歪着不语。麝月、秋纹、碧痕、绮霰听了都面面相觑道:“怪了,又关我们什么事?”

且说宝玉和众人陪贾母说笑了一回,见贾母气色大不如前,连饭也吃不了几口了。凤姐说了两个笑话也打不起精神细听,强撑着要打瞌睡。王夫人、凤姐、宝玉看了心里都不是滋味。一时大家都吃完饭,漱口净手,要回各人房里去。邢夫人、尤氏和探春、黛玉先走了。王夫人见宝玉在后面跟过来,不解道:“你又跟过来做什么,快干正经事念书去罢!”宝玉笑道:“我还有话要给太太说,就几句话功夫。”

王夫人道:“又是怎么了,快快说来。”宝玉便说家里日渐穷蹇,放走一些下人可以节省开支,自己从此安心读书,不再与女孩子嬉闹。又说要将春燕、佳蕙、蝉姐儿、莲花儿连同怡红院的众丫头俱亦放出。王夫人心里已明白大半,笑道:“有几个不用你说也不能留园子里,你看着办罢。从今以后认真读书是正理,再脱滑使懒,看你父亲不教训你!”宝玉应了一声,低头退去了。

黛玉远远看见王夫人同宝玉站在花丛边说着什么,自己转身也回潇湘馆去。刚吃完饭,出了一身虚汗,又咳嗽了几声。一阵冷风吹来,顿觉浑身发凉,又看了看园中的秋色,比以往愈发萧索凄冷。低头正走着,见紫鹃赶来,将件家常衣裳往他身上披,道:“姑娘也保重点身子要紧,天气越发转凉,还穿这么少。”黛玉笑道:“又多嘴多舌的,那里就冷死我了。” 一时回到潇湘馆,歪在炕上看了会书。

至黄昏时分,只见绮霰眼泪汪汪进来。紫鹃迎了出去,约摸过了一顿饭工夫紫鹃才回来,眼圈红红的。黛玉诧异问他道:“他来又是为什么事?”紫鹃道:“宝二爷已将春燕他们放出去了,连怡红院也不留下一个。绮霰与我好了一场,同我道别,明日就和袭人、麝月、秋纹、碧痕回家去了。”黛玉呆了半天道:“去了也好,宝玉怕太太为难他们,不如明儿你同雪雁几个也走罢,我也学学宝玉撵人。”紫鹃没好气笑道:“姑娘真会开玩笑,什么都学。”一转身出去了。

且说宝玉白天放出春燕、佳蕙四个,夜里又同袭人、麝月、秋纹、碧痕、绮霰说到二更,方洗漱罢各自睡了。晨晓天明,宝玉起来,叫他五人先在房内待着,自己胡乱吃点粥就出去了。又叫上茗烟拉了马,二人从后门出去了。行了一半里路,来到袭人家门口,叫茗烟下马去敲门。不多时有人开门,却是袭人的哥哥花自芳,一见了他主仆两个,吃了一惊道:“宝二爷怎么来了?”忙过来扶宝玉下马,携入院内。他家里人也迎了出来。

宝玉打量花家比上次来宽裕了不少,房舍新整,花木葱茏,他夫妻两个的穿戴也比以往齐整,便笑道:“袭人每月的月钱拿回来过没有?”花自芳又是倒茶又是捧果,笑道:“每月也拿回来二两,我又做了个小生意,娶了个媳妇,日子也不像往年那般窘迫了。”因又问及袭人可好。宝玉同他客套长谈,花自芳便说些谦恭的话,宝玉不过是拣俗人喜欢的话头说,笑道:“袭人可讨太太老太太喜欢呢,又懂事又勤快。这不,太太给他说了一户人家,姓蒋,富裕的很,有房有地,和袭人见过面,也看上了,就是不知道袭人答应不答应。” 【批语:笑杀!恰似刘妪口气,宝玉未必有。此语删之,再拟为妥。】

花自芳听了,先是一怔,后又听见说有房有地又阔绰,遂笑逐颜开道:“宝二爷不是骗咱罢,有这等好事?多谢太太成全了,袭人岂有不应允的,情愿去做奴才?这也是他有福。”说罢谢之不尽。宝玉便叫茗烟骑马回去把袭人带过来,与他家人一同商议,茗烟答应着去了。宝玉则和花自芳聊叙此事。半个时辰后,袭人和茗烟果然过来,与哥哥见了,神色低沉,也不愿多说话。花自芳以为妹妹不同意这门亲事,便拉着妹妹到里间开导一番,道:“放着好姻缘不依,难道当一辈子奴才吗?”

不多时二人出来,袭人神色有些舒展。花自芳道:“袭人已经想明白了。”袭人羞红了脸,起身上里间去了。宝玉说先去蒋玉菡的山庄一趟,叫大家先等着,于是别了花家,骑马和茗烟走了。原来这蒋玉菡本是忠顺王爷身边的红人,上次因为宝玉被忠顺王抓回王府,幸而蒋玉菡是圣上亲赐与他的,万万不可胡来,又兼蒋玉菡伶牙俐齿把忠顺王的心笼络住,故没有受罚,日后仍背着人和宝玉往来。后来幸好忠顺王犯了事被锦衣卫抓走关了起来,再也没有妨碍之人,蒋玉菡乐的在紫檀堡自在逍遥,时时听宝玉讲过袭人多么温顺姣美,早有了艳羡之心。谁知这会宝玉来山庄亲自做媒,蒋玉菡喜出望外,一口应允了,又怕袭人家等的心急,也不稍停,即刻请人抬了八抬大轿到袭人家接走袭人。

袭人临走劝宝玉道:“临走也听我一句话,屋子里人若都逐完了,日后谁又来铺床叠被、端茶倒水?好歹留着麝月一个,不然太太又派别的人进来服侍,摸不着你的脾气,怎有熟惯的人好呢?”宝玉想想在理,因应允了。且说那日恰是迎娶吉时,蒋玉菡派来轿子迎娶袭人,一应大小全是按照娶正房的规矩。一进了山庄,丫头仆妇都称袭人为奶奶。蒋玉菡极尽柔情曲意承顺,夕间开箱子,不经意从袭人陪嫁之物里找出一条猩红汗巾子,正是当初他赠与宝玉的,今日物遇旧主,又将宝玉赠他的松花绿的汗巾拿给袭人同看,袭人始信姻缘本是天定,安下心来同他过日子。从此袭人和蒋玉菡在紫檀堡夫唱妇随,倒也和美,正是:

无怪无责在今时,他年报答知始终。

【批语:至“花袭人有始有终”回,才知此回之妙,伏线千里。】

且不提袭人在山庄如何遂心如意,只说自袭人、秋纹、碧痕、绮霰走后,怡红院里只有麝月一个人服侍宝玉。宝玉略感凄清,幸好有探春、湘云几个常和他解闷,故未觉寥落。却说王夫人得知袭人嫁与别人,颇感诧异,本有心思将袭人配与宝玉为妾,却被宝玉趁空放出另配,心内不免失落,但又想到袭人终究是个丫鬟,也就不再多挂虑了。

且说那回抄检大观园,查出司棋诸多信物,“什锦香袋”尤是疑案,皆说系司棋同潘又安幽约误失之物,司棋虽百般争辩,亦无人能信。王夫人令周瑞家的带走司棋去那边受罚。邢夫人暂将司棋关押守看,想着不过打一顿配人罢了。等中秋节诸事理清过后,便派了周瑞家的带几个婆子把司棋从下房里提出,带至议事厅审问。

司棋关押多日,瘦的脸尖嘴缩,无精打采,恢恢秧秧的被人推搡了来,低首站在一边。邢夫人笑道:“听人说你比主子还要娇贵,厨房里有了鸡蛋先让着你,若不依就一把打烂,管主子吃不吃呢!你也太猖狂了罢,眼里还有没有主子?”司棋流泪泣道:“那是我的错,不过都是往年的事了,念我年轻不知事,求太太饶了我罢,我日后一定好好改过。” 邢夫人冷笑道:“你说的好轻巧啊,犯了错就用年轻不知事来推脱。这还不够,你又干些不知廉耻的事,也是不知事就可以一笔抹掉的吗?好多着呢,你都给我交代明白了!”司棋只低首不语。

周瑞家的喝道:“问你呢,少装哑巴!”司棋捂着口泣道:“又有什么可交代的,太太都知道了,只求太太发发慈悲,饶过奴才这回,以后再不敢了。” 邢夫人道:“我倒是想饶你,可若人人犯了错都不问不罚,那还有没有体统!一个姑娘家四处勾搭男人,没有廉耻不知羞,还要脸不要脸!别处可以容你,我们这里断不能容你!”司棋道:“我又不是见一个爱一个,怎么会是四处勾搭男人,我只和我表弟好,而且是两厢情愿。” 邢夫人笑道:“你们听他说的多有理,真笑死个人。”周瑞家的和众婆子都笑他死不悔改,胡言乱语。

邢夫人斥道:“你不害臊我还害臊呢!来人,拉下去先打四十板子,再搁外头配个小子。人人都自己找女婿,还不乱了套了。” 一时上来几个小厮就要拉人。司棋哭着求饶,邢夫人只把脖子一扭,不理会他。司棋左右躲闪,哭求无用,被小厮拉了出去,打了四十板子,连同当初一同大闹厨房的几个小丫头俱打了一顿撵了出去。

司棋承辱含羞,勉强回家,他母亲又百般埋怨他。忽一日他表弟来了,司棋母见了,恨的气不打一处来,骂他害了司棋,一把抓住要打。司棋急忙过来阻道:“我也恨他懦弱不是男人,可如今他来了,还算有情有意。我一时失了脚,就是他的人了,岂有另觅之理?”司棋母呆了半晌,也没话说了。潘又安又软语慰劝司棋,说自己逃走是一时权变,以后再不会如此了,定要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正说着,忽听院子里有说话声,只见进来三个女孩子,原是莲花儿及当初同司棋大闹过厨房的两个,今儿是来探望来了。司棋、潘又安忙请进屋。那三个道:“白白的叫他们打了一顿,又辱骂一场,实在窝囊。”司棋道:“此仇不报,誓难解恨。此次既然回来了,就想个法子到他们府上弄些东西回来,他们那府里的金银细软够咱们花几辈子的了。只是咱们势弱力薄,恐难遂心。”潘又安道:“我那边有好多道上的朋友,咱们何不同他们结为一党,大干一场呢?”几位听了都点头称是。于是潘又安回去把他的十几个兄弟叫来了,成日唧唧咕咕的,那些人皆是游手好闲,专妒人家富贵的,且有几个已加入贼寇之帮,听得贾府富贵,都有了不良之念。一伙人大有待时而动之势,日后便知。

话说自从香菱跟随宝钗,把那边的路径一心断绝,住在他那里,日日气怒伤感,形容羸瘦,气血两枯,不思饮食,身上作烧,日重一日。宝钗叫了小舍儿陪他,见他神气昏沉,气息微细,也陪着流了不少泪。香菱自觉将不久人世,这日夜里挣扎着起来,到院子里解闷,听得见远远有人家捣衣敲砧声。抬头遥望天上,却见月色如莹,寒气侵人,想起自己正如那广寒宫的嫦娥一般凄凉孤寂,年幼被人拐卖这里,连父母故乡都记不得了。如今病入膏肓,却少人问津,不禁望月长叹。越想越心酸,早已是泪流满面。

良久,才慢慢踱进屋内,只觉两只脚软麻无力,便又躺回床上,不知不觉恍惚睡去,却见隐隐约约面前站立一人,是个暮年道士,上去一把搂住他大哭:“我可怜的有命无运的儿啊,爹爹来看你了,儿将做北邙乡女,为父怎不痛断肝肠。”香菱不解,道:“老先生何出此言?”那人道:“待为父将吾儿身世说明:儿本是姑苏阊门人氏,为父名甄费,当年儿幼小,于元宵佳节被拐子拐去,嫁与恶夫。当初的住地早已烧成一片瓦跞场了。为父三劫之后九十年寿要往那太虚幻境销号,今获悉儿先为父一步而去,故来送儿一程,也解了为父思儿一片心切。”

香菱听罢,痛彻心扉,抱着父亲哭道:“女儿受苦了,父亲怎么这时才来看我?”士隐哭道:“为父也是万般无奈啊!”忽然一僧一道飘然而来,推开士隐,拽着香菱要带往太虚幻境销号,香菱同父亲扎挣着伸手互抓,皆被僧道从中阻开。且说小舍儿被香菱哭声惊醒,忙披衣起来,见香菱颜面如雪,两眼发怔,已经没有气息了。小舍见状忙哭着去那屋里告诉宝钗母女知道,宝钗母女也慌忙赶来,见香菱病亡,都悲声大作。

暂时说不到这里,且说香菱往太虚幻境销了号,警幻仙姑怜他一生遭际堪伤,准许他魂归故里与母亲见上一面。香菱谢之不尽,飘飘荡荡往姑苏飞来,看见故乡富贵繁华,人烟熙熙攘攘,更是感叹。当年的十里街仁清巷葫芦庙早已不复旧貌,又往大如州去寻母亲封氏。话说封氏在其兄封肃家勉强度日,这日同兄长往集市上买针线家用,忽见一美貌女子立于身旁含泪痴望与他,以为他在家受了父母的气,便要安慰他几句,却见姑娘泣道:“母亲竟把女儿忘了?”封氏诧然,香菱便要母亲看他眉间的胎记。

封氏打量着,猛然想起昨晚丈夫给自己托梦说今日将与女儿团聚,如雷灌顶,不觉搂着女儿大哭起来。忽见封肃走来,见他二人相抱倾诉,不解发问,封氏便告诉他知道,封肃听罢也不禁泪落如雨。香菱泣道:“儿今生愚呆,只想待人诚直,便自有善报,却从不曾想世间有妒妇恶夫。儿只后悔心机独缺,落的薄命夭折,如今再多说也无益了!”封氏听了,痛惜伤心,要带女儿回家。无奈香菱身不由己,不能久待,说话间就要告别。封氏、封肃不忍分离,拉了衣裳不放,却见眼前一闪,女儿已不见了。两个仰天大哭,却是空空如也,那里还有半点形迹?

且说宝玉听大老爷房中的几个丫头说司棋挨打被撵了出去,只觉浑身发颤,摇摇晃晃扑到炕上放声大哭。麝月端茶过来,见宝玉伤心,已知是为司棋的事如此,知道劝也无益,不如让他好好哭一场,心内倒畅快些,便叹了一口气,把茶放下,上里间做针线去了。宝玉自悔无力给司棋说情,忍见司棋挨打,也无可奈何,加之宝钗搬走,黛玉因抄检大观园,王夫人对他稍有微词,也不大到这边来了。纵是宝玉去潇湘馆看望他,也是借故躲开不见。

宝玉甚觉凄凉,这日勉强看了会子书,趴在桌边竟朦胧睡去,却见春燕、莲花儿、佳蕙、蝉姐进来倒头就拜,又见葵官、艾官、豆官追着袭人要打,蒋玉菡拦着三人不叫动手。宝玉上去一边拦劝一边笑道:“玉菡兄近来和袭卿还和合罢?”玉菡笑道:“那还用说,艾官三个可不是为这个嫉妒打他。” 又见秋纹、碧痕、绮霰有说有笑走来,一见了宝玉又都皱眉道:“二爷好偏心,留着麝月却赶我们走。”宝玉正要上前解释,这些人忽然一闪不见了。

正在纳闷,又听旁边似有哭声,只见司棋嗔道:“宝二爷见我挨打,也不帮忙说情。”宝玉正要解释,忽又见香菱走来,笑道:“宝玉,我就是往副册报道的,【批语:盖后回起,皆写十二钗正册,故行文草率,急令袭人、司棋、香菱辈有交代,叹文字难作至此。】

多亏仙姑提醒,才知我故乡原在姑苏阊门,我父亲要带我回去了。”宝玉迷迷糊糊道:“什么又副册副册?”香菱笑道:“如今警幻仙姐说了,我们都去了,又副册副册才去的尽,故催促我们先走一步,别妨碍又副册副册来报到。”一闪又不见了。将来你会明白,我就不絮叨了。”正说着,忽见四个金刚模样的天神把香菱连拉带拽带走了。香菱哭着道:“我要等我父亲,他还没有来呢。”

宝玉猛然惊醒,吓了一身汗,恰见麝月进来,哭着对他道:“你快去瞧瞧香菱去,他活不了了。”麝月哧的一声笑了,道:“胡说八道,你何苦又咒他。”宝玉非说香菱死了,要他去薛家探探消息。麝月笑道:“我不去,平白无故我上他那儿做甚。”宝玉道:“你只在他家附近逛逛,见人问问,打探了消息就回来。”麝月嘀咕几声只得去了,宝玉本想自己去打听,又怕碰见宝钗、薛蟠不方便,就坐着等消息。【批语:宝玉嫌宝钗絮叨,嫌阿呆酒席邀约,佚趣!】

约莫半个时辰,麝月回来,告诉他:“可叫你说对了,香菱可不是病故了,二爷敢情是能掐会算不成?”宝玉闻言又掉下泪来,自言自语道:“死了倒好,这回可是脱离了苦海火坑。二姐姐的命也和他差不远,怎么女人的命都这么苦呢?”说着放声大哭。麝月也忍不住掉下泪儿,捂着口到套间去了。忽听外边有人问:“宝二爷在吗?”不知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王熙凤病求千翼方 林黛玉闷作十独吟

颦卿意长客思深,十首高洁表予心。

露重风响宦门微,可怜泪垂冬复春。

话说宝玉正在惋惜香菱,忽见丫头小鹊进来传信说老爷找他。宝玉听罢对他道:“好了,你回去罢,我已经知道了。”小鹊走了。宝玉知道父亲找他又系进家塾之事,虽有一万个不情愿,但已在前头说过大话,说从此肯安心读书,怎能推三阻四,只得慢慢踱到贾政书房听候指示。果然王夫人正和贾政在谈及此事,见宝玉进来便叫他坐下慢慢听着。

贾政道:“甭提上学了,想起往年的事就拶心,什么茗烟助着主子闹学堂,薛家孩子争风吃醋,乌七八糟的,成什么体统!如今还在怡红院待着好好读书,到学堂再遇见那些不长进的孩子还不是被教坏?每日派两个丫头过去陪侍监督,比在学堂装样子混日子强!”宝玉只低首唯唯诺诺应着。贾政道:“回去念书罢,我和你母亲还要商议些事,再敢乱跑乱逛,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宝玉应了一声慌忙的出去了,只听贾政后面嚷:“跑什么,敢是早想溜了,刚才的话都没听进去?” 王夫人忙阻道:“罢了,先不说这了,还是说说宝玉的婚事要紧。如今这孩子也大了,又不安心读书,也得有个管的住他的才好。宝玉答应要静心读书,丫鬟也都已放出,宝玉虽听黛玉这孩子的,只是黛玉这孩子又不引他入正道,还得劝着点。既是家里上上下下都认定他俩是一对儿,老太太又疼他两个,不如过了这个月就把喜事办了罢。”贾政道:“别急,我可不这么看。黛玉模样虽好,可性格却不招人喜欢,小性多疑,又是个病秧子,我早看中了一个人,比黛玉强过几倍。”王夫人便问是谁。

贾政道:“妙玉模样儿人品不比黛玉强?想当年祖上带兵建功立业,他祖父同咱们是生死相随的同僚,老太太同他祖母亦是知交。那一年老太太做个怪梦,梦见蜻蜓满宅飞动,醒来大病一场,请来个六安道士占梦,那道士也只胡言乱语一番。幸好他祖母来了,讲明这个梦所主何事,才让老太太心里塌实了。谁知他祖父母、父母俱亡故了,两家也多年未有往来,既然他住在咱这里,又和咱是世交,又是官宦人家的孩子,只怕咱宝玉还配不上人家呢。” 王夫人道:“我也觉的那孩子不错,可是又怕人家挑拣不同意。罢了,日后再说罢。”贾政点点头:“也好,如今宝玉念书是头件大事,亲事日后再提罢。”王夫人因要去看黛玉,起身离了书房往潇湘馆来。

贾政有些乏了,歪着闭目养神。因想起妙玉终日在栊翠庵闭门不出,当初与他祖上有些瓜葛,他父亲在宫中做官多年,已告老还乡病故数载,论门第确也登对,且他家尚有些家业,虽说一时带发修行,也不过是养性修身罢了,终朝还是要出阁的。自己虽有心联姻,只是不好亲去与他提亲。正在犹疑,忽然想起当初他是林之孝家的领到家里的,不如叫他去跟妙玉一说,便命李贵把林之孝家的叫来。李贵应了一声儿去了。

不大工夫,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请他的示下,贾政便要他去妙玉处看看,同他聊些家常。林之孝家的道:“老爷有所不知,妙玉为人古里古怪,性情孤僻,我若是去了,只怕是话不投机,他倒恼了撵起人来,岂不尴尬?我曾见过四小姐到他那里去过,一块儿谈禅下棋,何不叫四小姐过去同他聊聊?”贾政道:“这样也好,你去把四丫头叫来。”林之孝家的便出去了。略等了一会子,惜春便一言不发过来了。贾政便叫他把妙玉请到蓼风轩下棋,惜春不解,又不敢不从,只得遵命去了。

贾政打了会子盹,便起身往蓼风轩来。刚至窗下,只见静悄悄一无人声。只听屋里微微一响,啪的一声,一个人道:“你那里头都是死子儿,我怕什么?"又听见惜春道:“且别说满话,试试看。”贾政轻轻的掀帘进去,撵须笑着进来,把妙玉倒唬了一跳,忙站了起来。贾政点手道:”你们下,别管我,我是闷了闲着出来走走的。”妙玉脸上泛红,笑道:“世伯临此,贫尼见礼了。”

贾政笑道:“不必拘礼,我也看看你们下棋解闷。”因低头望着棋坪半日道:“你这里把边子一接,搭转一吃,把他的一个角儿都打起来,倒是妙招。”说着便在惜春旁边坐下了。贾政同妙玉叙谈起往年两家的交情,妙玉不好推身就走,也笑着同他聊了一会子才站起来道:“贫尼来得久了,得回庵里去了,还请世伯见谅。”贾政也不便多言,命惜春送他回去。妙玉笑着推辞,惜春知妙玉为人,也不深留,送出门口。妙玉满腹疑猜,不知其然,纳闷着回庵里去了。贾政、惜春也各自散了。

且说宝玉离了书房往怡红院来,一时走到沁芳亭,只见石隙清流,花树依然,桥上白石栏杆寂寞无人,少了娇慵小鬟,不见了往日热闹气象,迎春、司棋等人亦不知身处何境,心里顿觉萧疏,连叹了几声,落下清泪。忽见翠缕和两个小丫头抱着包袱,后面跟着两个老嬷嬷,簇拥着湘云走来,心中大为不解。

湘云远远的向他打招呼道:“二哥哥从那里来,敢情是要送我回去不成?”宝玉笑道:“没了宝姐姐陪你,才住了几日就烦了,闹着要回去了。”湘云道:“才不是呢。”欲再说时,却不觉红了脸低头不语。翠缕笑道:“宝二爷还不知道么,姑娘这番回去怕是许久不能来了。卫家已准备妥了,就等姑娘回去拜堂了。”宝玉猛然想起湘云已说给卫太尉的儿子了,此次回去就是准备过门了。因又想,不知卫家怎样,若又象孙绍祖那样欺男霸女,湘云岂不又是一个迎春?想到从此又少了一个女孩,不免生出感伤,差点掉下泪来。更兼湘云不比别个,是与黛钗一样的第一等亲伴,越发难受起来,竟发起怔来。

湘云见状会意,笑了笑道:“二哥哥回去罢,闲了再去我那里作客。”宝玉愣着答应了。湘云又道:“既然今儿走了,也奉劝你一句,再不可流荡贪顽了,还是求取功名要紧,来日同宝姐姐成了婚,再不好好读书,可没有好果子吃了。”宝玉沉下脸来道:“胡说什么,什么宝姐姐,贝姐姐,我不认识。”原来湘云只是戏说逗他,见他尴尬,反而笑了起来。又说了一会子疏密的话就同宝玉告辞。

宝玉目送他们走远了才又往前走来,心里却似蓬草乱转。回到怡红院,只见麝月坐着做针线,也不脱靴,只往床上一倒,眼泪早滑了下来,打湿枕畔。麝月起身道:“才刚薛大爷来过,要你去宁府里习练弓箭。”宝玉道:“叫他找兰哥去罢,巴巴的只管乱射,终究是借口,不过哄着轮流作饭局,卖弄谁家的厨役好罢了,晚间再抹抹骨牌,赌个酒东,一时半会也回不来,老爷知道了不骂死才怪呢。那薛大爷天天被媳妇挟制着,可怜香菱竟被他夫妇俩揉捏死了。从此他再来找我,一概说我不在。从此要远离这样的人才好,不过是些虚情假意的朋友。”

麝月听他一篇话,似与以往大有不同,也觉诧异,笑道:“二爷几时学的这么好,倒也纳罕,老爷知道了定是高兴的不得了。”宝玉道:“又有你说嘴的了。”麝月笑着到套间去了。宝玉犹在发愣,忽见小鹊、小吉祥进来,唬了一跳,忙拿出桌上一本书就念念有词。麝月出来和小鹊、小吉祥笑着致意,道:”宝二爷早读了好一会子了,比以往用功多了。”小鹊、小吉祥笑道:“宝二爷忙罢,我们回去给老爷讲讲。”麝月自送他二人出门。宝玉见二人去远了,仍将书往桌上一掷,往床上躺着去了。麝月进来,宝玉道:“若他们再来,你提前递个暗号,桌上时时放着本书备用。”麝月笑道:“二爷这番做样子从此可累的慌了,我们做下人的也陪着担惊受怕。”宝玉道:“叫你来教我。”麝月笑着回里间做针线。

且说贾政同贾赦谈及家事,贾政道:“宝玉近来越发比头几年散荡了,不肯念书。如今可更好了,天天在园子里同姊妹们顽顽笑笑,同那些丫头们混闹,把自己的正经事总丢在脑后,就是做得几句诗词,也不见得如何。比如应试选举,到底以文章为主。他在这上头倒没有一点儿本领。我嘱咐他自今日起,再不许吟诗做对的了,单习学八股文章。限他一年,若再毫无长进,他也不用念书了,我也不愿有他这样的儿子了。”

贾赦笑道:“我看宝玉相貌还好,做诗也颇有灵性,只是一个人在家里念书,怎么静的下来?还是到学堂里读书,有众人陪着,也不浮躁。“贾政道:“学堂里有几个孩子邪魔歪道的,我才不让他去。”贾赦道:“把那几个坏孩子撵出去,还让宝玉进学堂读书罢。蓉儿、蔷儿、环儿都在里头学着呢。”贾政便吩咐李贵说了,不许金荣等人进学堂,李贵答应着去办了。从此宝玉又被父亲叫到学堂读书,虽有一万个不情愿,也不敢不依。

贾家学堂离此一里之遥,这学中都是本族人丁和些亲戚的子弟,有官爵的或贫穷无依的俱入此中肄业。那回所表的龙蛇混杂之下流同窗,如香怜、玉爱、金荣之流皆被逐出学堂,不许进来了。金荣虽气不忿,然亦无可如何了,只得离了这里到别处习学去了。薛蟠本不大来学中应卯,如今又走了几个多情俊俏的小学生,因此也来得少了,不过闲了赶来寻几个故交调笑厮混一番,每日家仍被金桂、宝蟾拘束着。贾蓉虽有妻室,贾蔷年纪尚轻,然尚未取得功名,因同贾环、贾兰、贾菌依旧在学中上学。

话说这日代儒拿着书本进来,看见宝玉在西南角靠窗户坐着,两套旧书摆在花梨小桌上,纸墨笔砚都搁在抽屉里藏着。代儒便讲起经书来。贾蓉、贾蔷、贾环作样子捧书看着,才一会子就不耐烦了,又和几个猾贼小声叙谈起来。原来郊外村子有个老儒生考功名一辈子了,仍未死心。贾珍便督促贾蓉、贾蔷效仿那老儒生再来读书。宝玉也心不在焉的东张西望。代儒讲累了,出去一会子。

忽听窗外有人伸头笑着唤环三爷,贾环忙从窗子里接过点心。宝玉抬头一看,原来是贾环的小厮钱槐,来讨好主子送吃的,贾环又洋洋得意望着各位。蓉蔷不以为然,唤外头的自己的小厮道:“回去把好茶给我端了来。”只听有人应了一声去办。一时众子弟走到院子里讨得片刻闲暇,或说或笑,或聚做一团,或独个歪在阑干上小憩。

这时钱槐往走廊上来,看见本族中有个贫寒亲友家的子弟名唤贾蓁的在墙边站着撕桂花瓣,笑着招手道:“你倒自个儿寻个清静了,这几日总躲着环三爷作甚,不就借几串子小钱打酒喝,把你唬的各屋子里躲。”贾蓁知他又来勒索,畏缩墙角怯生生道:“钱兄此话过矣,想近年世道艰难,生意不好做,做父母的连小儿的绵衣都未曾添置,那还有闲钱揣着买果子吃。这府里也一样的光景,可是大不如以前了,钱兄竟然不知道吗?”

钱槐听了,上去就揪住贾蓁的衣襟,道:“你这话忒难听,莫非咱们抢你的钱不成?借几串子钱也是给环三爷买笔墨纸砚,又不是不还你,唬成那样,编派出这么一长串子废话来。”贾蓁道:“钱兄也借了多回,几曾还过?”钱槐一听,不乐了,举拳便要打人。贾蓁唬的慌忙往这边来,两个人推搡着嘴里说个不停。恰见宝玉过来道:“又怎么了,还不快住手。”钱槐笑道:“大家闹着玩呢。”

贾蓉、贾蔷及众子弟都拥了过来,唧唧喳喳问有何事故。贾蓁道:“钱兄屡次借钱,从来不还,今日又要讨借,我家又不是开银铺的,那有钱给他。一句话不投机,他就要打人。”贾蔷听了不乐意了,因平日与贾蓁要好,见他被人欺负,便要来帮他一帮,喝骂钱槐道:“你算是那门子的主子,敢和蓁大爷要钱,简直是讨打!”说着抬手就是一巴掌,钱槐不敢还手,捂着脸嘟囔道:“这算什么,诸位装什么君子,这勒索敲诈的事还不是跟各位学的。”

贾蓉听了,抬手也扇了他一头皮,道:“叫你胡说。”贾环挤进来嚷道:“是那个欺负俺们钱大哥了,我打不死他。”蓉、蔷冷笑望他道:“怎么,环兄弟想替你兄弟出气吗,是我们打的,怎么样。”贾环一时气急了,嚷道:“我管你们是谁,天王老爷也不怕,谁打的,我就得还过来。”贾蔷板着脸指贾环道:“你不过是姨娘养的,不听话就告诉你父亲教训你一顿,这里那有你说话的份。”说着又扇了钱槐一下子。

贾环听他这番言语,似被人捅中了要害,当着众人挽不回面子,索性恼了,一边骂着一边伸手去打贾蓉。一时众人都动起手来,有帮贾环的,有帮蓉蔷的都打做一团。宝玉唬的急忙躲开了。院子里喧嚷一片,刚好代儒进来,喝令众人快快住手,众人才停手回屋子里,个个面上犹有怒色。代儒将众人狠狠训斥一番,暂时宁息了怨气。贾环,贾蓉、贾蔷从此各自拉帮结伙,成日不是欺负弱小,就是勒索子弟,越发厉害了。学堂里那些粗俗之徒都加到两派之中,时时寻衅吵闹,夸耀各人势力。贾蓉因其父同自己妻子可卿有染,早生出怨恨,不肯听从贾珍训教,贾珍也觉十分尴尬,渐渐冷落了他,父子形同陌路。

贾环见府中凤姐夫妇位显权重,自己竟有如同无,再兼品行难以服众,连父亲、亲戚皆不看重他,将来这家中还是贾琏夫妇、宝玉拔了头筹,不免心怀愤恨,要拉帮结派,自增势力,故同那些不良子弟结为党派,日子久了,益发学的流里流气,言语不恭不敬,德行恶劣起来,这也非一日酿成。宝玉则远远回避他们,不愿同他们合流。代儒也管个不住,只是叹息。

且说王夫人想到园中众小姐年纪都渐渐大了,有几宗子亲事来日要办,便派小丫头请来凤姐一同商议。凤姐道:“前儿官媒婆拿了几个庚帖来求亲,有几家要与咱家联姻。”王夫人便问是那几家,凤姐道:“有平原侯蒋家的,定城侯谢家的,襄阳侯戚家的,景田侯裘家的,一时也记不完。现今家里除岫烟已说给了薛家的,不必提起,还有李婶的两个女儿还未婚配,探丫头、四小姐也不小了,不如提给官媒婆试试看?”

王夫人道:“我正有这个意思,才刚你姑父说起过。环儿这孩子不成气候,不知要把谁说给他,不如叫官媒婆到那几家问问他们的女孩儿可愿意。”凤姐道:“我看太太也别管环儿了,怕是吃力不讨好。赵姨娘或许心里已有准了,咱别去碰这栗炭,得罪了人不说,怕是又闹个天翻地覆,又该讲我们不说好的,只将人家不要的说给环儿。如此来,我们只落得吃力不讨好。”

王夫人道:“也是,赵婆娘没事还要寻事呢,也不必管他了。这婆娘一心想当家称王,软硬不吃,我也懒的理他。”凤姐道:”太太说的正是。”因又提起贾府宗族里众子弟有年龄大些的,都到了娶亲的年龄,便叫凤姐给官媒婆提提,又说了些家务事就散了。

凤姐因贾琏到平安州应差未归,晚间叫了平儿来睡,先是商议些家事。平儿道:“那日彩霞被来旺的小子八抬大轿娶回家,成日闷闷不乐的,新郎官又是个戆汉酒鼈,不懂体贴柔顺的,赌博输了一吃酒不是打就是骂,把彩霞委屈的成日偷偷啼哭。昨儿听兴儿说,他们家走失了人口,

竟是彩霞同他妹子小霞趁着夜里人都睡下了,偷偷携了包裹逃走了。真是一场冤孽。”凤姐叹道:“从今我也少帮人说媒允亲了,当初还是来旺媳妇央我成就大媒的,眼看着往后公子小姐们的亲事都渐渐的来了,我这个出头鸟还得伸头去张罗这些,得罪人想是难免了。我这身子近来倦的很,何时能少操这些废心,安安生生的百事不问呢。”又要平儿去把彩明叫来,平儿不解,凤姐笑道:“咱们的人都是大字不识几个,不像那屋里的林姑娘、宝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俱都是读过书的,我也找本书叫彩明教我认认字。”平儿笑道:“奶奶要读书求取功名了,倒也稀奇。”

凤姐道:“放你娘的屁,让你去叫人,就这么多嘴多舌的,再不我亲自去叫了他来如何?”平儿忙笑道:“我这就把他叫来。”因起身去了。凤姐拥被等了片刻,只见彩明进来低首候示。平儿笑道:“刚刚往那边去,几个婆子看见我慌忙往花园里藏,有两个还怀揣着物件,被我叫住了,原是守夜的,要聚赌吃酒。我想着不过是些小事情,就放他们走了。自那日抄检过后,园子里也管的严了,才过了几个月,又思量着吃酒聚赌了。”凤姐道:“什么大不了的,不提也罢。彩明,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书里都写些什么,念给我听。”说着从抽屉里抽出一本书来,递与彩明。

彩明捧书翻了翻,原是一本医药书,书名《千翼方》,不知从那里念起,便问凤姐。凤姐道:“你找找妇科血症读来看看。”平儿暗想:奶奶定是血山崩积症发作,羞于求医问药,怕被人耻笑,故自己寻方子,忙把彩明叫了出来,到耳房小声告诉他奶奶所得何疾,要他看看书里有没有可用的方剂。彩明乍听凤姐的病症,唬了一跳,把书细细翻看一遍,也是看的不大明白,不敢妄自抄录方子给凤姐。平儿无奈,仍带彩明进来,对凤姐摆摆手。凤姐要他拣几样止血药写了去药房叫贾菖、贾菱抓药,彩明只得依令行事,捧了书出去了。

凤姐忽觉一阵头晕目眩,下身热痛,忙要平儿倒杯茶来,平儿劝道:“这也不是常法,还是找太医看看罢。”凤姐瞪了他一眼道:“我那来的病,少胡沁。”平儿没法,只得停口。

话说王夫人因想着黛玉总不肯劝宝玉学好,要劝劝他,因带了小丫头往潇湘馆来。黛玉刚睡了中觉,正歪在炕上发闷。忽见王夫人来了,慌忙翻身下炕,亲自去迎,因命紫鹃去倒上好的茶来。王夫人道:“我不渴,不用劳烦了。紫鹃雪雁上去园子里逛逛去罢,我有话同你们姑娘说。”紫鹃、雪雁知机走开了。黛玉毕恭毕敬坐着听王夫人训示。

王夫人道:“我记得以前李嬷嬷劝宝玉别吃冷酒,都是你劝的不要理那老货。也从未见过你劝宝玉读书,只是陪他一起顽笑。李嬷嬷也是好意,你不该助着宝玉乱来。还是宝姑娘懂事,可我思量多时,宝姑娘虽好,可他家里有个哥哥不成器,宝玉常和这样人待久了,不坏也学坏了,还是躲着好。再者,宝玉喜的是你,那一年为了紫鹃一句顽话他就急的痴呆了,若牵制着宝玉不理你,恐会出事,故来劝劝姑娘日后也劝着宝玉点,别纵着他才好。”

黛玉听了,似有一股热流灌入胸腑一般,不觉痴了。王夫人又道:“姑娘也知道宝玉是我的命根子,他若不好了,我也没什么意思了。若宝玉一生事业付之东流,岂不全完了?我把宝玉交给你了,从此你可不能再陪着他顽闹了。”黛玉点头称是,不敢多言。王夫人又问问他的病可好些,要什么药跟他说。黛玉笑说好些了,若需用时必会去讨。王夫人又说了几句话就走了,黛玉送至门外,被王夫人劝说止步,转身回来,坐在炕上只是不语,想起王夫人一篇话,心里倍感暖意,面上也有了笑意,顿觉身子清爽不少,病儿仿佛也轻了许多,因坐不住,索性走至门外看那翠竹芭蕉。但见秋风虽至,修篁仍碧,在风中摇曳摆动。

黛玉看了多时,只见紫鹃、雪雁走来,对他笑道:“太太往那边去了,我们也逛了一会没碰见什么人。园里冷清的很,不知太太刚和姑娘说了些什么。”黛玉笑嗔道:“太太要打发你两个回家成亲呢,才被我劝住了。”紫鹃、雪雁道:“姑娘就会拿我们取笑。”乃一同进了院子。黛玉道:“我去宝玉那儿一趟,你们可要看好家了,若有偷懒疏忽,回来少了什么东西只拿你们是问。”紫鹃、雪雁笑着应了。

黛玉便往怡红院来。宝玉正歪床上感叹湘云出阁之事,忽听黛玉笑着敲门问道:“屋里有人吗?”宝玉笑道:“没有人。”黛玉笑道:“原来没有人,只有一个呆雁。”宝玉扑哧笑了,道:“妹妹今儿这么高兴,别是捡了什么宝贝不成?” 黛玉听罢变了脸色,故意绷着脸道:“又胡说了。我只问你,可听我的话不听?”宝玉道:“听,听,不知又是什么话。说说看。”

黛玉道:“听话就好,快把书本拿出来!”宝玉笑道:“《西厢记》还是《牡丹亭》?”黛玉道:“是《孟子》、《中庸》、《大学》。”宝玉笑的在床上打滚。黛玉道:“别笑,听话,我告诉你,今儿我也做一回宝姐姐,劝你读读书。”宝玉笑道:“你学罢,我看学的象不象。”黛玉道:“我知道你讨厌八股文章,说是诓功名混饭吃,我也不说功名好还是不好,只说混个饭吃作作样子也是合该的,不然饿死了就连作样子都作不成了。” 宝玉笑道:“我听你的。”心里已明白黛玉定是受父母之托来劝他读书,因不想黛玉为难,姑且先答应着。黛玉以为他听进去了,也不多劝,准备告辞。宝玉要他再坐坐,黛玉笑道:“你就不怕我拿着尺棍打手逼你读书?我可厉害着呢。”宝玉笑着送至院内,回来仍是躺着。

黛玉刚出门,就见贾政走来,忙垂手站着。贾政摆手叫他莫嚷,也不和他多言,只进屋看宝玉是否在读书。一进门就听见宝玉在念孟子《万章》篇,再一瞧,只见宝玉捧着书本正摇头晃脑念着,不觉微笑颔首走了出来。黛玉陪他往园里来。宝玉从窗子里见父亲走远了,把书一掷,仍去找闲书解闷。黛玉返至潇湘馆,正见春纤在院里收衣裳,抬头见西天黑云东移,风势也渐渐的大了,似有雨意,便道:“紫鹃雪雁把窗子关好,要下雨了。”

紫鹃、雪雁从屋里出来望望天道:“可不是,昨儿热的很,今儿也该有雨了。”忙帮春纤收拾衣裳。黛玉无聊无寄,翻看了几页古诗,看了些离词别句,不觉兴动,叫紫鹃磨墨,摊开宣纸,耳听着窗外雨声风声,在那纸上走笔赋诗十首以谴烦闷,约莫一顿饭工夫才得停笔,又在篇首写上“十独吟”三个字,所写乃是:

“其一 朱淑真

诗魂恨断镜妆残,良人意薄醉谁管。

孤雁声嘹寒侵被,春衫有泪登眉山。

其二 薛涛

寂寞古华世事换,佳人郁怀自绝怜。

懊恨此身非我有,怕临荒台泪难乾。

其三 朝云

朝岁何人缀钗头,孤城残梦汀水流。

零落風烟不相逢,君子无心解闲愁。

其四 冯小青

欲寻前迹空惆怅,绿荫门掩望西窗。

急風吹散鸳衾梦,病翼易痊难疗伤。

其五 李清照

展眼春尽剩余年,浪迹萦帘夜梦寒。

怅忆君言慰奴身,银月盈亏离恨连。

其六 卓文君

尊前半醉启宝奁,佳赋已成赛金言。

镜盟钗誓全为君,深杯欲共笑人间。

其七 霍小玉

绣幄情断负春盟,锦屏人妒怨晓風。

西楼倚扇追前事,乱愁如织扑帘栊。

其八 杨太真

新沐恩泽醉和春,圣主城阙仙乐闻。

展眼坡下红颜老,池苑空寂怨何人。

其九 崔莺莺

一片相思情最真,小红多情又多心。

只因博向强中取,笑语频频赋佳闻。

其十 杜丽娘

人愁春老芳情苦,一载痴梦为谁主?

西風亦明寂寞情,促成佳缘闲恨无。”

黛玉又看了一遍,思虑了半天,把笔一搁,又歪在炕上打盹,不知不觉睡去了。紫鹃雪雁进来,见他睡着,忙将被褥盖在身上,都叹气道:“姑娘得了失眠之症,夜里晚间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只在白天偶尔打几个盹,这样身子那能不亏,病根儿怎样能除,吃的药也数不清,怎么就不见痊愈?明儿还得跟太太老太太说说,找个医道深的好好看看。”说罢,二人放下帐子,仍到外间做针线,不在话下。

且说宝玉一大早起来漱洗了,吃了早饭,因秋深气凉,被麝月催着多添了几件衣服,要往学堂里去,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史太君临终念子孙 王夫人膏肓托儿女

凤阙渐闻梦趋深,宦门忍看白头吟。

儿女有情皆泪垂,诗仙曾赋高堂镜。

且说宝玉往家学里来,先去老太太房里请安,只见王夫人正陪着贾母说着话。宝玉上前作揖,贾母见他过来,道:“明儿便是重阳,叫学堂里放一天假,咱们也聚着乐一天,玉儿也陪我到园子里逛逛。”说着又咳嗽了几声。宝玉见他形容苍悴,病色枯焦,心里便有些不忍心,答应了一声背转身去,偷偷掉泪。

只见凤姐也进来了,见了贾母,又回身见过了王夫人,笑道:老祖宗要问我什么?”王夫人便告诉他明日重阳,老太太要众人陪着宴乐一天,贾母问他可曾吃了没有,要他一并吃了再家去,遂叫鸳鸯琥珀等传饭。凤姐又问贾母喜吃何物,贾母叹道:“能有什么可吃的,近几年年成不好,田亩减产,家里出的多进的少,不过可着做罢了,你快告诉厨房里,别管我吃些什么,随意做了来,不可使他们作难。”鸳鸯答应了去了。一时端上饭来,果是些家常俗见之物。凤姐喂了贾母几口碧粳米粥,见他推开碗摆摆手,叹道:“我身上不大舒坦,你去把太医叫来。”凤姐忙出去叫人。

不大会儿,贾琏同王太医掀帘子进来了。王夫人扶贾母躺着,王太医为贾母把脉。良久,贾琏把他叫到外头耳房,问他病况如何。王太医道:“弦脉端直而长,气机不利,六脉弦迟,素有积郁,稍感风寒,药取柴胡疏泄,寸关无力,心气已衰,脉气歇止,止有定数。”贾琏听了,明白大半,叫他到正屋坐着,自己则到房里安慰贾母,笑道:“老太太不必挂虑,才刚老先生说了,是一时感了风寒,不过吃些疏风的药便好了。”贾母叹了一口气道:"你不用虚宽我的心了,我知道自己熬不过今年了,明日重阳大家得快快活活的过,还不知下一次还过得过不得了。”贾琏、凤姐听了心里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忙笑着解慰:“老太太定是长命百岁,福寿双全。”贾母微笑着不做声。一时大家吃完饭就都散了。

且说第二日一大早,宝玉匆忙起来,胡乱喝点薏米红豆粥,就急着要往园子里去。麝月忙把穿花大红箭袖给他穿上,道:“时值秋令,外头清寒,偏又这样猴急毛躁的出去,回来又要闹头疼了。”宝玉听他口气,恰又是一个袭人,乃笑道:“怪不得袭人临走要留下你,看来他实走却似未走。”麝月笑道:“二爷敢是又想他了,不妨还叫他回来服侍二爷,我也省省心。”宝玉笑道:“是我多嘴多舌了,一大早你出去,有没有看见园子里都在忙些什么?”

麝月笑道:“园子里可热闹了,他们又是采茱萸,又是吃糕点,都嚷嚷着到城外登高爬山呢。周奶奶刚刚给他们说了,说老太太不许大家走太远,就在园子里行乐即可。老太太吃完饭要二奶奶他们陪着钓鱼呢,还说大家还要猜谜行酒令。老太太这般雅兴,竟是比咱们年轻人还有兴致。”宝玉听了,低头半晌竟掉下泪来。麝月见他伤心,想是自己说的话触动了他,因勉强笑道:“迟一会子再去罢,他们都还没吃饭呢。”

宝玉那里憋的住,急急忙忙出去了,先是来到潇湘馆约了黛玉,又到秋爽斋约了探春,在路上又遇见了李纹、李绮,一同去寻贾母。只见贾母房里花团锦簇,喧阗嬉笑,凤姐、王夫人、邢夫人、李纨及众人都在。大家簇拥着贾母到园子里游逛,贾母笑呵呵的被凤姐、王夫人挽着手,边走边说说笑笑。

贾赦、贾政、贾琏早安置了众多丫鬟、小厮在各处或放风筝,或钓鱼捉迷藏,贾母看了更是欢喜,先是去惜春房内看他画的大观园图画了多少,惜春已画了大半,从里间取出摆在案上,大家评议了一回,又离了这里,转过藕香榭来,走至蓼溆,上了亭子,靠着栏杆看见一片假山石。贾母走的累了,忽然来了雅兴,要大家停下,一同钓鱼取乐。贾政、贾琏赶上来,命身边小厮把钓竿拿与众小姐,凤姐、宝玉、黛玉、探春、惜春等人都择了空地,一时几个丫头放好了矮凳子,凤姐等将丝绳抛下,扬到水里,安静坐着垂钓。贾母则由邢夫人、王夫人等陪着看他们钓鱼取乐。

不大会子,鸳鸯兴冲冲上来笑道:“老太太,二奶奶才刚钓了好大一个鲫瓜儿。”贾母喜的要看,彩明端着小瓷坛过来,大家边看边笑。尤氏笑道:“凤丫头敢是想鲤鱼跳龙门了,老太太快封他个差事做罢。”大家都笑了起来。贾母笑道:“你们快拿竿子把他打压下去,他这鲤鱼是个成了精的,难惹着呢。”凤姐笑道:“老太太专会降妖伏魔的,我这区区一小鱼精,成不了气候。”大家都笑了起来。

贾母对彩明道:“不过是取乐,谁还吃他,快别搁清水里养着了,仍放回水里去罢。”彩明答应着去了。贾母也坐在宝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