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供《雪中悍刀行》相关粉丝资讯

许静波 | 桌洞里的金庸

2018-11-06 18:42:26

写在前面:

那晚和内子夜跑的时候,接到《姑苏晚报》褚馨小姐姐的微信,说今天下午金庸故去,许老师你要不写些文字吧!

我不读金庸已经好多年了,甚至少年时也未曾读遍他所有的作品。我的武侠是从《塞外奇侠传》开始的,第二本则是《飞狐外传》,那是刚刚十岁,小学毕业前读了《天龙八部》中的两册,初中读了全本的《笑傲江湖》,高中则读了《倚天屠龙记》中的前两册,中间杂了本《越女剑》。和别的武侠比,不算多,毕竟当时没有钱,也就没有自己选书的能力。杂七杂八看了很多流派的作品,甚至还有一些如《十二金钱镖》《铁骑银瓶》这样的民国武侠。

90年代末高考完,先借了5本的《鹿鼎记》,两天半看完。上大学,大学借的第一本书是丹纳的《艺术哲学》,没读下去;第二本是《百年孤独》,还是没读下去。于是一怒之下,就开始读《射雕》《神雕》《倚天》《天龙》,但也到此为止,《侠客行》和《书剑恩仇录》读了几页便读不下去,《白马》《鸳鸯刀》《碧血剑》等书更是没有打开的兴趣。

其后我的兴趣转向了温瑞安,《神州奇侠》和王小石的故事看得最多,四大名捕择几本看看。古龙的书,读下去,并且读完的不多。梁羽生的书看得更少。黄易的作品胆子很大,但并不雅致,重点是很长。记得宿舍里有人读《大唐双龙》和《风云》,一连十七八本,让我看的兴趣也提不起来。

后来网络文学兴起来,孙晓的《英雄志》横空出世。他是第一次写小说,前面几十万字幼稚无趣,兄弟们告诉我坚持下去,就会看到精彩。忍耐之后,果然是经典,但是早就太监十几年,让人叹息。萧鼎的《诛仙》说到底是言情。有本《大唐行镖》端的是传奇,前面亦无趣,主角开挂之后真热血之作也。

那时候已经开始读研,玄幻、科幻之类的网文兴起,《搜神记》文字很板,但是设定在当时让人耳目一新;而《兽血沸腾》亦是前平后起的模式。坚持走传统道路的凤歌有“山海经”三部曲,他希望完成一个大格局,但是在细节上做得不够扎实,而且说实话其特点和月关的书一样,四平八稳,明明什么都做到了,可我就是除了《回明》,其他都早早弃书。

其他比较有名走武侠路子的,《椴雪》名声很大,我读之无趣;《庆熹纪事》文字不差,但是主角是太监,也难以让人卒读。《龙蛇演义》虽然作者之后走入歧途,但这本的大部分还是水准之上,对清末民初武术典故和套路挖掘较深。《雪中悍刀行》开篇以为尚是武侠道路,但后面总是带了层修仙的壳,有人觉得他的文字酸腐,有人觉得豪情,各有所爱罢了。

但毕竟金庸的古典武侠路子已经走到尽头了,现在网文的格局,玄幻者横跨宇宙,架空历史者则要让古代中华统治全球。架空历史里的主角不再是无敌天下的高手,而是《唐装》那样的穿越之耻,会吃会喝种田流,守着自己的小日子安安生生,不愿做大侠了。唐三的书只能看一本,多了就是哄孩子的套路流,猫腻越来越腻味,早就向资本投降,按着IP的路子圈钱。

这个时代假的理想主义太多,可是犬儒同样不少。

以今天的口味去读金庸,恐怕已经嫌格局逼仄了。然而80后的少年,在最早做梦的时候,哪个不是从金庸的大侠开始;在最早对异性钦慕的时候,哪个没有金庸书中少女的影子么?

朋友圈里看到的这段话:“喜欢的球星退役了,看过的漫画完结了,听过的歌手隐退了,读过的作者去世了,我们长大了,真讨厌。”

但还好,他们还陪伴过我们;我们的90年代有他们,这不就够了么?

80后的少年,金庸的小说,就是他们的诗和远方。

那时候的城市和县城,布满着兵营式的职工宿舍楼,高不过五六层,阳台从未封过,打眼望去,秋光里天气最好的时候,也不过能看见远处的山峦。少年们的世界也就是几十公里,骑着二八杠的自行车,或者大辫子公交,就已经可以走遍所有自己能走遍的地方。

然而少年又是最有梦的岁数,觉得自己就该成为这个世界的主角,哪怕风波险恶,总可以踏浪而行,笑傲长歌。只是梦想往往被击碎在如山的作业,几枚硬币叮当作响的衣兜,和投篮时候被长几岁的大孩子带着嘲讽的封盖里。

人间好像不值得,不如低头看金庸。

80后的孩子看懂小说,总要到了90年代,那时候每个中学边上总有家逼仄的小书屋。每次进去,躬身遮脸,都有一种地下党接头的感觉,似乎要防着班上的恶人给老师打小报告。屋里通常是昏暗的,从地到顶摆满了书,像随时都会翻下来,把你埋在书堆里。

书的品相自然不能指望,被翻得久了,似乎有种手盘出来的味道,黄色牛皮纸的封皮竟然也显得油光铮亮。书脊写着奇奇怪怪的书名,绝大多数是各色武侠,少部分是言情。这些都是闲书,老师们三令五申的禁品,可总有人不管不顾,省下早饭钱,借了出来,藏在桌洞里读完,还全班传阅。在那个时候,他们就是我们心中的大侠。

当然,真正的大侠和江湖,在书里。

我们那个时候阅书无数,班里大半的男生号称横扫小书屋,可真正读下来,公认的排名往往类似,金古梁的书被借得最多,往往又是被翻得最烂。三者之中,古龙的风格太冷厉,就是热血的小男孩也能感受到那一丝人性中的阴冷;而梁羽生往往又太规规矩矩,练个武功还分正邪,老不爽利;只有金庸,世界构建得足够丰富,武功描绘得恰到好处,名字雅,有细节,让小男孩在街头打闹的时候,知道回身甩一掌叫做“亢龙有悔”,拿把雨伞就能使出打狗棍法,哪像刷得一下要人命的小李飞刀,和动不动一下把人劈两半儿的圆月弯刀,简直就是一锤子买卖。

最重要的是,金庸书里的主角们,绝大多数都是少年啊!

那,就是我们!

我们对于金庸小说中女孩子的想象,大半是来自于香港电视剧的。90年代电视剧资源匮乏的时候,不少电视台把金庸的武侠电视剧像《西游记》那样翻来覆去地播出,我记得第一次看《射雕》是在初中,还有夏令时,两点才上课,县城电视台中午一播两集,我们不睡,看完了再去上课,大不了课上打瞌睡,反正老师也边讲边神游。

然而,那时我们已经知道翁美玲早就过世了,听到剧中黄蓉一声娇脆的“靖哥哥”,竟然有些心痛和义愤。孟飞和龚慈恩版的《飞狐外传》,白古和李若彤版的《神雕》则是最早有代入感的作品。少年们甚至分成了程灵素党、小龙女党,甚至还有程英党,大家为谁是金庸书中最美的女子喋喋不休,甚至激化到球场上去约战。

那时的我们,竟有种为自己女神而战的豪情。直到有一天,我们跑录像厅里看到了《笑傲江湖》,林青霞演的东方教主英姿如剑,光芒四射,美艳无双。

少年们面面相觑:帅啊!

从此不敢再提金庸女神榜。

我们躲在自己的桌洞里面读金庸,金庸的世界却在八极之外。

古龙的江湖一众架空,梁羽生的武林多在边疆,跟着金庸,却能遍览山河表里。大漠烽烟一香冢,洛阳城里琴箫合,写到了260次的襄阳城,历经众书却依然扛鼎的少林武当,江南有姑苏的桃花坞,还有海宁的中秋潮。

90年代并非没有影视或者人文地理的书籍,然而前者落得太实,后者又喋喋不休知识点,只有金庸的武侠能让你不辞偷读之忐忑,与他的主角们共历风霜之劳苦。这样的感觉,后来只有在看五大联赛时候记欧洲城市,看NBA时记美国城市才大类有之。

金庸的书甚少写到主角故去,就连襄阳城破,郭靖黄蓉战死也不过是在《倚天》中闲笔带过。少年人面上刚强,泪腺却不争气,自己跋山涉水,跟随一路的主角在“全书完”三个字前,可以失落,可以放逐,可以犹疑,但不可老,也不可死。只是长大后才知道,心碎蹈火的李莫愁;风云一生却默默死去的洪七公、欧阳锋才是人生的常态;十六年后杨过在绝情谷底看到更可能是一副枯骨。六大门派围攻光明顶,明教众人陷入绝境,遂盘膝而坐,悲歌曰:“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世间事,哪能由着少年意?

然而,金庸怜我。

少年们听歌,用的是随身听,为了省电池钱,往往用笔串在磁带的孔眼里,甩着转起来倒带。90年代是香港歌坛的黄金岁月,经典频出,但凡有好歌出来,少年们转笔倒带总要勤快一阵子。

那个年代的电视台,既厚道,又让你有些烦。片头不会给你切掉,几十集都得老老实实把主题歌听完,结束后还有片尾曲,碰上口水烂歌,换台都没几个频道,总得生受着。所幸金庸武侠的片子,主题歌和片尾曲往往都在水准之上,甚至很多比电视剧本身还好。就像马景涛版的《倚天屠龙记》,改编过甚,长而生厌,但是主题曲和片尾曲各换了三首,竟然首首经典,特别是那首《爱江山更爱美人》,几乎一人唱之,满城相和。

那个时候的孩子们,不像今天,从小兴趣班上得多,几乎人人都会点钢琴,吉他什么的,想唱了哪有什么伴奏,华服盛装?转着磁带,干唱而已。唱得好的,往往有些女生缘,倒是惹了其他汉子好一阵怒目而视。

二十多年后,这些少年人早就成了油腻中年,在K歌房里,在灯红酒绿,觥筹交错中,忽然响起《沧海一声笑》的前奏,陡然一惊,右手不自觉地转起来,似乎手中有一支笔,笔上有一盘磁带。而磁带里的,不是磁条,是这二十年岁月无痕。

金庸走了。

我们读过金庸,金庸却不认识我们。07年他来苏大演讲,万人空巷。我那时第一次考博没成,作了一个苏漂。我的性子本就清冷,不喜欢人太热闹的地方。有这样的一位学长,知道就好,何必相见,心香一瓣足矣。

《世说新语》中有一个故事:

王子猷居山阴,夜有大雪,四望皎然,忽忆戴安道,夜乘小船访之。舟行一夜,临安道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曰:吾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

风陵渡上,世间往来人,本各有来处去处,长大的感觉虽有些酸涩,然而再见终有不见之时。

别了,我们的90年代;别了,我们的金大侠。

江湖再见!

2018.10.30金庸逝世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