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供《雪中悍刀行》相关粉丝资讯

【小说连载】《玉娇龙》(9、10) 文|聂云岚

2018-06-15 18:20:38

亦悲亦壮慨陈往事     如醉如痴难卜今生

罗小虎闭着眼,半偎半躺地靠在玉娇龙怀里,胸前伤口的疼痛已渐渐减轻,他只感到一阵阵的神摇,似倦意,又似虚弱。迷糊中,他感到有一只手在他肩膀上轻轻地来回抚摩,传到他心上的,是千般怜爱,万种柔情。一种早已消失多年的感觉,突然又在他心里重新泛起……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和一群顽童打架受伤以后,也是这样一只手,也是这样的抚摩……他顿感一切似乎都已得到补偿和满足。他把头再向已经靠着的怀里移了移,嘴边挂着一丝稚气的微笑,便静静地睡去了。

玉娇龙却一直低着头,默默地注视着罗小虎那壮实得出奇的臂膀和那势欲裂肤而出的胸肌,注视着他那张令人怎么也看不厌的脸孔,和那张变幻莫测的嘴唇。她真不敢相信,此时此刻依偎在她怀里的这尊汉子,竟是纵横沙漠、驰骋草原、官军闻风丧胆、临阵好似煞神的马贼魁首,而现在却柔顺得有如孩童一般。是煞神化为了孩童,还是孩童化成的煞神呢?玉娇龙想着想着,情不自禁地用手轻轻地抚摩着他。刹那间,通过自己的手又传到自己心上的是一阵微微的战栗。从门隙里吹来一缕凉风,夹杂着从那汉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汗味,血腥味,还有马鞍味和草原的清香味,这些她所熟悉而又陌生的气味,随着那汉子均匀的呼吸沁入她的心头,使她激起一种无法抑制的狂喜。一瞬间,一切尊荣、矜持、豪华全都消去,在她心上升起的是:不顾一切地去保护他,不惜一切地去照料他!她用腮去偎着汉子的头,陷入久久的迷惘。渐渐地,她也闭上了眼睛。

夜,沉浸在两个均匀的呼吸之中。

一阵轻微的声音把玉娇龙惊醒过来,她睁开眼,一丝亮光从门缝间透进,天已经亮了。她感到胸前贴着一团暖暖的东西,伸手一摸,触到的是一团绒绒的皮毛。她像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似的,蓦然站立起来,正在这时,篷外传来了一阵小声的话语。玉娇龙忙走到门边侧耳听去,是一个老头的声音:“昨天哈里木来,怎么也没有谈起你受伤的事?”

“是在路上受的伤,只破了点皮。您放心吧,老爷子,不要紧的。”这正是罗小虎的声音。玉娇龙也不知为什么,当这熟悉的声音刚一传到她耳朵时,她心里不由一阵颤动,脸上顿时感到热辣辣的。这倒并非出于她对那汉子的疼惜和愧疚,而仅仅只是由于那声音引起的。

玉娇龙轻轻挑开帐门,她看清了:大约二十来步开外,罗小虎虎着身子和一位须眉已白、但身板还很结实的老头面对面地站在那儿,她已经明白了,这老头准是达美的爷爷布达旺老爹。

她看到罗小虎又说话了:“哈里木兄弟还给您老说些什么来?”

布达旺老爹说:“他说有个在路上遇难的单身女子前晚住我家,要去迪化,估计昨晚将打这儿来,怕她碰上狼,我昨晚一直在林子那边等她,却一直不见来,弄不准是达美把她留下了,还是迷了方向,心里老惦着。”

罗小虎回头看看帐篷说:“老爷子,您放心,那女子昨晚已经来了,就住在您的帐篷里。”

布达旺老爹以手抚胸,一躬身说:“谢天谢地,这就好了!”

玉娇龙见此情景,顿觉似有一股清泉流进心里,她好像看到过去那些见到她就冷冷避开的牧民,一个个都在笑脸迎来,她和他们之间已变得亲近和熟悉了。

布达旺老爹指着那布幔又说:“那帐篷当然就是你搭的窝,那些狼也是你收拾的了。”

罗小虎笑了笑,点点头,像有意把话岔开似的说道:“老爷子,我把弟兄们都交托给哈里木兄弟了,要他们暂时散一散,避避锋。我还有些事要办,办完了就进关,不报仇雪恨,死也不回西疆了。”

布达旺老爹有些伤感了,说:“仇是要报的,恨也要雪,只是你孤着身子去,我真不放心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布达旺老爹又说:“咱们以两年为期,到时你不回来,我叫哈里木进关去找你。”

罗小虎满怀激情地说:“老爷子,我会回来的!我一定会回来的!西疆已把我迷上了!”罗小虎说到这最后一句时,声音都有些沙哑了。布达旺老爹慈祥地望着罗小虎,觉得他突然变得像个小娃娃似的。恰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马嘶。布达旺老爹急忙回头望去,立即欢呼道:“啊,我的小花马!”接着又从他口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呼哨,那匹小花马像听到召唤一般,放开四蹄跑过来,靠挨在老爹身边,不住地用它的脸鼻去碰擦老爹。布达旺老爹也用手拍抚着它的脖子,带着深情自语般地说:“达美把你当心肝,可她却把自己的心肝也送了人,我真想看看你的新主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哩!”

玉娇龙把这一切听得清楚,听得明白,她在帐篷里再也呆不住了,挑开门,走了出来,一直走到布达旺老爹面前,深施一礼,并道了声:“给老爷爷请安!”

布达旺老爹略带惊异的神色打量着她,只感到飞到他面前来的这只美丽的鸟,绝不是一只山鸡,而是一只凤凰。他还从玉娇龙那一双明亮的眸子里,看到一种使他感到凛然的光彩。他把她和达美相比,竟找不到她俩有任何相似之处。一时间,他甚至怀疑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女子,该不是什么花修成的花仙?布达旺老爹注视了很久才自语般地说了句:“但愿达美喜欢的是你的心,而不是你的俏!”说完,以手抚胸,将眼睛垂下,祝福道:“愿春姑娘一生无灾无难,大利大吉!”然后,一转身,迈步走向草原深处去了。

站在一旁的罗小虎,当他听到布达旺老爹口里叫出“春姑娘”三字时,不觉一怔,警觉地看了看玉娇龙。等布达旺老爹走远时,才问:“你怎改姓春了?”

玉娇龙含嗔地乜了他一眼,说:“只许你化名,就不许我改姓!?”

罗小虎不禁敞声大笑,可笑声刚出便又突然中断。玉娇龙见他以手捂着胸口,嘴唇紧闭,脸色发白,知道他是惹发伤痛,赶忙上前去搀扶着他,带着深深的怜爱责备他说:“还不是自己惹来的痛!走,随我回帐养养去。”

罗小虎微皱着眉,推开玉娇龙,迈步向帐篷走去。玉娇龙独自停留在那儿,她感到一阵委屈,随着便觉有股气渐渐从心里升了起来,但在耳边马上又响起了母亲“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教导,脸一红,气也立即消失了。她看到罗小虎那略显蹒跚的身影隐入帐篷后,她一咬牙,又飞也似的追了上去。

罗小虎斜靠在皮毯上,显得有些疲惫。玉娇龙蹲下去紧偎在他身旁。她柔声地问道:“是不是疼得厉害?”罗小虎没哼声,只伸出他那粗大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她。玉娇龙万分愧疚地说:“我不是有意。真的,不是有意。”

罗小虎笑了笑,说:“我也太大意,你也太心狠。”

玉娇龙感到委屈万分,说:“不是心狠,是心乱,乱得没了主意,不想竟失手了。”

她说着说着,情不自禁地低声哭了起来。

罗小虎坐了起来,将玉娇龙搂到怀里,为她抹去眼泪,望着她眨了眨眼,那种为她所熟悉的带着嘲弄神色的眼神又出现了。

玉娇龙不禁破涕为笑,将头埋进罗小虎的怀里。

这样过了许久,忽然帐外传来一声长长的马嘶,玉娇龙蓦地站立起来,警惕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罗小虎想敞声大笑,可他忍住了,说:“这是我的马在叫,它又想奔驰了!”他的声音里有豪迈,也有伤感。说完,他又走出帐外去了。

一会儿,玉娇龙听到罗小虎在帐外呼喊:“喂,出来吃早饭了。”

玉娇龙眉头一皱,心里有些反感,心想:“‘喂!这成何体统?!真是生成的村野天性,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叫过我呢!”尽管她心里不高兴,可她还是出去了。

罗小虎已从马鞍上取出随带的干粮,有麦饼,有土豆,有羊肉,还有一包半干的葡萄干。他把这些摆在草地上,自己盘着腿坐在那儿,两手按在膝上,似乎在等候贵宾一般,态度显得很虔诚。这与玉娇龙那天晚上在山腰草坪上看到的那场聚饮,完全判若两人。她适才心里浮起的不快,很快又消失了。她走过来面对罗小虎坐下,这时,她才感到自己确是饿了,于是,便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太阳已从草原边际升起。贴着草原地面铺起一层薄雾,望去有如无边无际的云海,在不远处自由牧放的那两匹马,犹如站在云端,那景色真奇妙极了。

一会儿,雾散了,重又展现出一片辽阔的草原。东方虽有旭日斜照,四野仍旧苍苍茫茫。这时的玉娇龙却无半点孤独的感觉,两三天前那种在夜林里,在山脚旁踽踽独行,渴望见到人烟,靠近人群的感觉,此时此地她却完全没有了。更奇怪的是,她生怕见到炊烟,唯恐有人闯来。她情愿就这样坐在罗小虎身旁,坐一辈子,一直坐到白头。

罗小虎躺在草地上,悠闲地闭着眼睛。玉娇龙默默地拔着草玩。罗小虎忽然睁开眼,望着天空问她道:“如果昨晚我被你刺死了呢?”

玉娇龙从拔了草的地上捧起一捧沙,半玩笑半认真地说:“我就把你埋在这儿。”

同时把沙撒落在罗小虎的身上。又说:“就这样亲手把你埋好,然后,我为你守孝。”

说完这句话,她眼里噙满了泪水。

罗小虎也是半玩笑半认真地说:“我就拖你到阴间去做夫妻。”说着,一伸手将她拖到身边。玉娇龙涨红了脸,挣脱他的手,坐起来,向四围环顾了一下,说:“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

罗小虎毫不在意地说:“我敢断言,这周围十里之内无人。”

玉娇龙正色说:“这上有青天下有地,哪能非礼!”她那端庄的神态,使她突然又变成玉府千金了。

一阵难耐的沉默,在这短短的片刻间,两人的身体虽还是靠得那么近,却都感到疏远了。

玉娇龙用手理理鬓发,说:“你的武艺是跟谁学的?”

罗小虎漫不经心地说:“没功夫专跟谁学,只一处讨了点儿。”

玉娇龙说:“难怪你刀法乱,看不出招数和路子。要是你能学得几套高超的刀法,加上你的臂力,你定可像霍去病说的那样,‘以铁骑三千横行天下’了。”

罗小虎以一种藐视的口气说:“霍某是谁?江湖上从没有人提过他!我只需铁骑三百便可横行天下。”

玉娇龙差点笑出声来,但勉强忍住了,紧紧浮上心来的是一丝难堪和羞愧。

罗小虎又说:“那晚我俩较量时,你使出的那套剑法真奇,简直险得叫人难防难测。你再舞给我看看,也许我能揣摩出点刀路来。”

玉娇龙欣然应允,起身进入帐内,捧出宝剑,来到罗小虎前面十步之地站定,说:“你看好!”将剑一亮就舞了起来。只见玉娇龙时而鹤立,时而猱进,忽似鹰击长空,突如龙起深潭,慢一剑,紧一剑,虚中有实,实中有虚,翻飞腾跃,开始犹能略辨剑路,后来剑势越紧,简直好似一团亮花,全身闪吐电舌。罗小虎看得呆了,到情紧处,不禁拍手助兴,大声喝彩。

玉娇龙直把全套剑路舞完,才收剑运气立于原地。她略带娇气地注视着罗小虎问道:“你看可有破绽?”

罗小虎面露惊异之色,把玉娇龙盯了一会儿才答非所问地说:“我看出来了,你的剑法和高大爷的剑法准是同出一脉。”

这下,该轮到玉娇龙惊异了。她把眼睛张得大大的:罗小虎竟能看出自己的剑法和高老师同出一脉,这是她没有料到的。随着惊异之后,她感到一种难言的欣慰,这欣慰竟把适才的羞愧之感一扫而空。

罗小虎像忽然明白过来似的,说:“我正不解高大爷哪来那么高超的武艺,原来却是你教的。你的武艺又是跟谁学的呢?两年前你受巴格欺负时,却连那么一只黄鼠狼都制不了啊!”

玉娇龙忙接着问道:“你怎识出我和高……你高大爷是同出一脉?”

罗小虎爽朗地笑了,说:“我罗某是迎着锋刃长大的,在上百次的砍杀中,三刀换两命,见多了,哪能识不破。”

玉娇龙心里又激起一阵欣慰。她又问:“那晚在草坪上,我听你说起高大爷名叫高远举,怎的现在又改名高云鹤了呢?”

罗小虎说:“他改名总有他的难处,正如我和你一样。不过,他和你我都一样,是好人。”

玉娇龙的脸微微红了起来,又紧问道:“高大爷是你什么人?”

罗小虎说:“恩人。”这一声略带沙哑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激和深情。他勾起往事的回忆,顿使他的神情变得忧郁起来。玉娇龙已触察到眼前这人内心的伤痛,她心里也顿时充满了疼惜。她将剑插在地上,慢慢地走了过来,紧靠着他的肩膀,柔声地说:“把你的身世全告诉我,我要分担你的忧和愁!”

他二人肩并肩地坐了下来,罗小虎把玉娇龙的手紧捏在他的手掌里,咬着牙哼了声,说:“我没有忧,没有愁,心里装的只是仇和恨!……”接着便把自己十二年前家里遭遇到的一场惨祸倾诉出来:那时他才八岁。父亲罗宏远,也是一个读书人,家境清寒,在沧州衙内谋到一个典吏之职,他一家便由沧州乡下搬进沧州城里来了。母亲张氏,为人心性温贤,生得别具姿色。一日,他父亲进衙值宿,忽遇大雪,他母亲为送棉衣进衙,适被州官孙人仲看见。不料孙人仲竟起邪心,多次借故派人来请她母亲进衙陪眷饮宴,都遭到他父母拒绝。孙竟因此恼羞成怒,暗暗包藏祸心,意在必得。正在这时,恰逢监内有名收监候斩的大盗越狱逃跑,孙人仲便诬陷系他父亲串通暗纵,连夜酷刑逼供,竟将他父亲活活置死刑下。他母亲闻此凶讯,顿时神色惨变,已料难逃毒掌,将他叫到眼前,抱着他痛哭一场,叮嘱他要看照好弟妹,记下这血海深仇,还说了两句:“我不能让你父在地下蒙羞,让你兄妹在世上受辱!”接着连连呼“天”三声,便冲出房门,一头投进井里去了。可怜他兄妹三人,只有趴在井边号呼痛哭。街坊四邻,大家都惧怕孙人仲权势,唯恐惹火烧身,谁敢出头怜顾,一任他兄妹孤苦无依,痛惊巨变。

同街有个以赶骡马为生的独臂秦七,平时曾多次受到他父母的周济体恤,因此人生性孤耿,虽常受他家恩惠,却很少到他家行走。恰在他家遭到祸变后的第三天,秦七从外地回来,闻讯后便立即赶至他家,招来他在骡马帮的几位穷朋难友,将他母亲尸体捞起,又去州衙把他父亲尸体领出,送至城外官山埋葬。街坊见秦七如此义烈,为他所感,也有些人放大胆渐渐聚到他家门前议论州官不是。秦七当众慷慨陈词,申言一定要为他家报仇,骡马帮几位朋友劝他,说只凭只独臂,恐难得逞,还是先以抚孤为重。不料这事又惹出一个陶驮来了。这陶驮为人豪霸,在城内开设一家全德镖行,专门结交一些江湖亡命,在地方上掌红吃黑,又时在州衙行走,与孙人仲互为狼狈,在沧州城内确也算得一霸。陶驮闻说秦七出面为他家仗义,不知何故竟勃然忽恼,亲自带领镖行数人前来干涉寻衅。秦七攘臂上前和他争论,眼看势将动武,骡马行的几位朋友怕秦七吃亏,死活将他拉走。陶驮愤愤而去。过了几天,衙内有个名叫梁巢父的师爷,因与他父亲生前十分交好,偷偷前来报信,说孙人仲连日均把陶驮请到衙内密谈,心怀叵测,揣度他们可能要对他兄妹暗下毒手,以便斩草除根,免留后患。梁巢父和秦七相商,决定送他兄妹离开沧州,去奔一条生路,他一心要为父母报仇,死也不肯离开沧州,终日不言不语,经常独自去到父母坟前呆立,有时终夜不归。秦七无奈,只好将他弟妹送去交托梁巢父,梁又辗转托人将他俩送到山东去了。他当时整日如痴似呆,欲哭无泪,一心只想和孙人仲以死相拼,对弟妹下落也无心过问。一夜,他正在梦中,忽然房内四处火起,烈焰腾空,满屋浓烟,他从梦中惊醒,竟张目不开,喘气不得。

正在危急之际,秦七突火冒烟闯来,用独臂将他挟在腋下,从后窗跃出,又踢倒围墙,打从后巷逃走。在关帝庙内躲至天明,才混出城外,直奔交河而去。

在路上,秦七才告诉他,放火之人正是陶驮。

他和秦七一路忍饥受冻,全靠乞讨过活。一日,来到交河外高家村,天上下着大雪,正在饥寒交迫之际,多亏高远举将他们收留下来,送衣供食,义重恩长。当高远举知道他全家受害的遭遇后,更是义愤慷慨,深抱不平,并把他身世编写成歌,以让他永远记住这一仇恨。

在高家住了月余,一日秦七从交河城内归来,告诉他在城里看到沧州捕快和陶驮镖行伙计数人在酒馆饮酒,身边都藏有兵器,多是孙人仲已得到风声,遣人前来追害他们。

他又随着秦七仓皇离开高家,向阜城奔去。不料走到万寿桥时,捕快和镖行数人已从后面赶来。秦七将心一横,拔出短刀,一面急叫他赶快过桥逃走,一面独自立在桥头,准备以死相拼。他在秦七的一再急催以至呵斥下,含着眼泪,跑过桥头,转过林坡,恰好那边大道上有一牛车拉着一车草料向这边走来。他趁赶车人不备,从后面轻轻爬上车去,钻进草内,又向桥头走来。刚到桥头,牛车突然停下,耳里传来赶车人的惊呼声,桥上的怒喝声,刀刃憧击声和惨叫声。他拨开草料一看,见秦七满身是血,挥动独臂,正和四人拼杀。桥上已被砍倒两人,接着,又有一人被秦七砍伤,正在这时,秦七也连中两刀,只见他摇晃几下,口里似乎还在喊着什么,便慢慢地倒下去了……

罗小虎讲到这里,眼里包满了泪,再也讲不下去了。玉娇龙紧靠着他的臂膀,也在轻轻抽泣。是对罗小虎的同情,还是有感于秦七的义烈,她自己也弄不清楚。她想不到这种只有在书本上的忠臣义士中才有的壮举,竟然在这样一些市井小人中也会发生。

罗小虎略停片刻又继续说:“最使我永远难忘的是秦爷爷倒下去后,还昂起头来,睁大着眼,死死盯着桥头这边,好像在看我已跑远了没有!”

玉娇龙哽咽着:“你定是出乎他们所料,伏在草料里又随牛车回过桥这头来了。”

罗小虎点点头。玉娇龙焦急地问:“后来呢?”

罗小虎说:“我就这样逃离虎口,四处漂泊,给人放过牛,牧过马,为投师学艺,渡黄河,闯关东,一来因为穷,二来生性犟,总是讨没趣,呆不长。十五岁时我已经长得身强力壮了,曾想回沧州报仇,可听说孙人仲已改放到湖北去了。我又去山东找寻弟妹下落,整整三年里,我踏遍全山东,连一点消息都未打听到。在返回沧州的路上,碰上官府征夫去蒙古解马,我被捉押去,在风雪凉州道上,我不堪解马官的虐待,串通几位弟兄,乘夜杀了解马官,盗了官马,便逃到西疆来了。”

玉娇龙“啊”了声,说:“你这可是犯的叛逆罪呀!”

罗小虎愤然说:“那孙人仲又是犯的什么罪?”

玉娇龙说:“王法无私,孙人仲虽是州官,既已犯法,理应与庶民同罪。只是你已成罪人,就难以出头告他了。”

罗小虎“哼”了两声,冷冷说:“朝廷有朝廷的王法,我罗某也有我罗某的王法,那就是我的刀和马!”

玉娇龙不由感到心里一阵冷,一下把紧靠着罗小虎的身子拉开,张大了眼看着罗小虎,还是昨夜那个汉子,还是昨夜那张面孔,只是神情变了,全身罩临着一股秋肃之气。

玉娇龙心想:“哪有以刀和马代替王法之理!我也有剑和马,难道也可代王法?!”

罗小虎微仰着头,出神地望着草原远方,神情由秋肃转为悲凉,慢慢地,他用低沉的声音又唱起那支歌来:“天苍苍,地茫茫,无端奇祸起萧墙。我父含冤刑下死,我母饮恨投井亡,弟名曰豹妹名燕,逃难失散在他乡。仗义抚孤赖秦七,舍身扶危赴火汤。人面兽心孙人仲,血海深仇永不忘。”

歌声随着微风散向草原四野。玉娇龙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悲悯。就在她自己身旁这样一条堂堂七尺汉子,竟曾经历了人间这多苦难,真难令人想象他是怎样熬挺过来的。她眼前闪现出了他幼年那趴在井边号呼惨哭的情景;那半夜从烈火中醒来惊惶失措的神态;那在风雪中饥寒交迫的境况;那伏在草料中看到秦七惨死的感受……一缕缕疼和惜、怜与爱之情在她心里油然升起,她侧过身去将罗小虎的膀臂抱在怀里,用她的腮在他的肩臂上轻轻地擦着,以此去倾注她全部的温存。此时此刻的玉娇龙真美极了。

草原上静静的,天空中也看不见一只飞鸟,整个天地都是他二人的了。

不知不觉间,一缕淡淡的青烟从草原那边升起。罗小虎立即注意到了。他挣脱玉娇龙的偎抱站起身来,指着那缕青烟说:“那是布达旺老爹升起的暗号,有官兵在那边出现了。”他回头看看玉娇龙,眼里闪露出一种奇特的神情,既有玉娇龙熟悉的嘲讽,也有她见过的警觉。

玉娇龙又惊又喜,忙说:“有我在,你别急!”

罗小虎说:“我倒不怯他们。只是我不愿在这里和他们照面。你上马斜插过去,就能迎上他们。你我已缘尽于此,该分手了。”

他最后两句的话音里充满感伤,神情也不禁显得有些黯然。

玉娇龙偏着头,任性地说:“我不去,我要随你走。”

罗小虎惊诧地问:“随我走?!”

玉娇龙固执地凝视着他,点点头,说:“我要你送我去迪化。”

罗小虎略略迟疑了下,然后充满温情地说:“好。我们这就启程。”

只一刻工夫,罗小虎便一切都已收拾停当。他二人跨上马,并骑向南驰去。

罗小虎的黑马极神骏,没跑多远便渐渐把玉娇龙和她的小花马抛到后面。玉娇龙是个好强人,不停地加鞭,还是追不上大黑马,她生气了,只怪小花马不争气,她索性放慢步伐,让小花马远远落在后面,嘟着小嘴,含嗔带怨地望着罗小虎的背影。已经远离一箭之地的罗小虎突然勒转马头向玉娇龙驰来,他那在马上矫健的英姿和他那龙游虎跃的气概,却又是那样使玉娇龙钦羡和倾心。她的怨愠一下全消,不禁望着罗小虎嫣然一笑。罗小虎纵马来到她的身边,伸出壮实的臂膀,轻轻一搂,将她搂过马去,让她横坐鞍前,然后对她说:“每和弟兄们逐杀,我和我的马总是冲在前面,这脾气一时改不过来,你别介意!”

玉娇龙半偎着他,问道:“这儿离迪化还有多远?几时可到?”

罗小虎说:“还有一百余里。马快未时可到,马慢天黑前可达。”

玉娇龙央求他说:“天黑前能到就行。……你有伤……”

罗小虎说:“我身子壮,这点伤也算不了什么。”

玉娇龙低低地呻吟了声,有些感到伤心地说:“你真憨!我和你只有这么点缘分了。”

罗小虎放慢了马,默然许久才说:“缘分短,这是你我命中定,不怨我被逼为草莽,只怪你错生在侯门。”

玉娇龙忽然激奋起来,说:“将相宁有种,谋事在于人。以你的臂力和猛勇,如到边塞从军去,不出三年,定能当上千总,一旦边塞有事,升个游击也不难。你只要能谋个游击之职,就可明媒娶我了。”

罗小虎叹息一声,说:“投军报国,本是男子汉事。只是我有大仇在身,眼下也由不得我了。”

玉娇龙急切地说:“你能立功边陲,必会受到皇家封赠,那时再上疏陈情,报仇雪恨也容易了。”

罗小虎不吭声。玉娇龙扭过头来,固执地要他应允。罗小虎不忍拂她一番情意,才点点头说:“好,我和你就以三年为约。三年之内我如不得志,你就把这段情义一刀两断了吧!”  玉娇龙听他说出这番话后,心里一阵酸楚,不禁嘤嘤啜泣起来,断续地说:“我对你的情意是割不断的。我的心已经许给你了……我等你……等到死……”

罗小虎一生中哪承受过这般柔情,他真感到比遭千万官军所围困还要慌乱。他只觉得自己好似被千条索万根绳束缚住了。

他二人谁也不吭声,只互相紧紧相偎着,一任马儿慢慢地行,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出草原,前面不远处已出现稀疏的树林和村舍。

罗小虎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说了句:“啊,迪化快到了。”似睡非睡的玉娇龙猛然一惊,坐正身子,伸手理理鬓发,说:“天色还早,不如下马歇歇。”

于是,罗小虎跳下马,将玉娇龙抱了下来。他用两手握着她的双肩,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玉娇龙脸上泛起红晕,一绺细黑如绒的鬓发垂在腮边,那对有如潭水般的眼里,含有喜,带有哀,送出来的却是脉脉的柔情。

玉娇龙轻轻挣脱罗小虎的手,走到小花马旁,摘下剑,解开头上的发髻,用剑割下一缕青丝,转身来到罗小虎的面前,将青丝递给他,说:“它虽不解人意,却是出自我体,让它伴你身边,随你去到天涯!”

罗小虎接过青丝,将它挽成一结,小心地揣入怀里。他也从马鞍旁取下一个小皮袋,交与玉娇龙,说:“这袋里装着一张小弓,是我十二岁时亲手所制。它携带方便,又可连发。我用它杀过无数豺狼,射过多少鹰鸠。八年来我一直带在身旁,从未离身,你拿去收藏好,见弓如见我,对你也可能有点用处。”

玉娇龙把小弓取出一看,见弓长不过七寸,弓背上安有活动箭筒,筒内装有小箭十支,箭镞极为锋利。罗小虎把如何使用的要领教她后,说:“你心灵手巧,只需练练就成。”

玉娇龙爱不释手,细细地揣摩着。她把箭镞注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说:“这玩意儿用来射杀狐兔倒有余,若用以射人则不足,除非恰中咽喉才能致命。要能在箭镞上打个倒钩就更厉了。”

罗小虎说:“我只用来射猎,从未用来射人。争雄江湖,明刀明枪才算好汉。”

玉娇龙只笑了笑,小心将皮袋收藏好,便不再谈弓箭的事了。

太阳已经坠挂疏林,他二人见天色不早,只好上马前进。约摸又走了半个时辰,前面不远出现一片苍郁的树林,林中耸立着一座山峰,峰顶上隐隐露出庙宇的一角飞檐。

罗小虎指着山顶说:“那里就是红庙子了。登上那个峰顶,可以俯视迪化全城。”玉娇龙顿时涌起思绪万千,不辨是悲是喜。

进入树林,天色已近黄昏,落日斜晖透过疏枝,把整个树林染满惜离愁绪。

穿过树林,来到驿道旁,罗小虎勒住马对玉娇龙说:“前面就是迪化,我与你该分手了。”

玉娇龙眼里含着泪水,神色黯然地说:“我等你,直到死。你得志之日便是我们完聚之时。”说完,她一咬唇,固执地说:“你走吧,我要目送你。”

罗小虎拨转马头,回过头来说:“两心不变,后会有期!”一扬鞭,纵马向林中驰去。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马蹄声在静静的树林中回荡。

玉娇龙惘然地目送着罗小虎远去的背影,口里喃喃地念道:“这莫非是场梦?!”

直到罗小虎的身影全消失了,她才回过头来,蓦然出现在她眼前的却是迪化城的万家灯火。她从那闪烁的灯光里,又看到了尘世,又感到了尊荣。她不禁喟然道:“这真是一场梦!”

暗斗心机师娘受制     登楼惜别玉女伤神

玉娇龙似梦非梦,如醉如痴,在暮色苍茫中策马进入迪化。

她向街上行人打听明白,知道钦差大人衙署暂设在城东驿馆内面,官邸也就设置那里。她循着行人指引来到驿馆门前,见门上高悬大红灯笼一对,内燃巨烛,照透出“钦命巡按”和“钦赐太子大保”两行大字;门前阶沿两旁还支立着四个长方形纱灯,灯上大书“肃静”、“回避”字样,两排带刀校卫从下面石阶一直列队站到门前,真是好一派威严气象。

玉娇龙本来出身侯门,从小见惯戎马,对于这种排场自然并不在意,她径直策马来到石阶前面。众校卫见她这等大模大样,摸不清她的来头,便上前喝道:“你是何人?到此敢不下马!”玉娇龙将眉一挑,微带傲嗔地说:“快去通禀黄大人,就说乌苏玉帅府的玉小姐到。”

校卫们对玉夫人沙漠遇贼和走失玉小姐之事已有所耳闻,听她这么一说,个个惊愕万分,哪敢怠慢,赶忙通报进去。不一会儿,便有一群丫环仆妇迎了出来。跑在最前面的却是香姑。当她一眼看出站在阶下那人确是玉小姐时,真是惊喜若狂,叫了一声“小姐”,奔下石阶,紧紧将她抱住,竟不禁呜呜哭了起来。其余的丫环仆妇也一齐围上,请安的请安,见礼的见礼,威严肃穆的钦差辕门顿时热闹起来。玉娇龙将马交给门差,由丫环仆妇们簇拥着进驿馆去了。

玉娇龙来到前厅,玉夫人和黄大人早已等在那儿。玉夫人一见女儿,先是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然后便拉着她的手,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流着泪说:“你可平安回来了!”

玉娇龙叫一声:“母亲!”心里也不禁有些发酸,含着泪,歉疚地说:“孩儿不孝,让母亲受惊了。”

黄大人在一旁劝慰道:“娇龙平安归来,就是大喜,都不必再伤悲了。”

玉夫人这才止住悲,擦干泪,叫玉娇龙上前见过舅父。玉娇龙整整衣,对黄大人盈盈拜了两拜。黄大人满怀欣慰就搀扶起玉娇龙说:“十年不见,外甥女竟已长大成人,虽然身处荒漠,仍不失大家风范,更兼长得这般亭亭玉立,秀外慧中,真乃贤妹之福。”

玉母也不免谦逊几句,然后又拉着玉娇龙的手问道:“女儿,你那天是怎样逃走的?这几天又是怎样过来的?”

玉娇龙还未回答,恰在这时,高先生也闻讯进厅来了。玉娇龙赶忙上前见礼,她从高先生的眼里看到一种微微带愠和探询的神色,脸上不觉泛起一阵红晕,慢慢将眼帘低垂下去。

在玉母的再次催问下,玉娇龙才将她早已想好在胸的一番话应付出来,说她如何在车内已经看到官军渐渐不支,看到高先生被冲下马、又看到有两骑马贼在向她车子这边走来。她急了,这时恰好有匹无主的战马在她车旁,她便跨出车来,跳上马朝着东南方向跑去。接着又说她如何在夜里迷失了方向,如何胆战心惊地偎着马在树林里过夜,第二天又如何在林子边困睡时失了马,又如何到了达美家……还特别娓娓动情地谈了达美如何同情她,送她小花马,给她引路,在她的帮助下才得以顺利地到达迪化……

在听玉娇龙讲述这番经历时,玉母是又胆战又心疼,不住地口念“阿弥陀佛”,还不时地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黄大人只听得惊愕万分,几疑是梦。他尽管在二十余年的宦海浮沉中,惯于老成应变,但他无论怎样也难想见,眼前这样一个玲珑似玉,娇艳如花的外甥女,竟能在经历如此一番危难之后,尚能这般神态自若。他只惊诧地注视着玉娇龙,耳边不由响起《四书》上“天之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那段圣人之言来。他又一转念:“惜乎她是个女的!”

高先生只默坐一旁,两手覆在膝上,头微微低着,心里布满疑云:她套车的马哪里去了?绳子又是谁割断的?她如真是向东南方向逃走,哪来树林?又为何今日方到迪化?……高先生又想起:除罗虎退去的西北方外,其余三方都曾派兵寻找,为何不见踪影,亦不见蹄痕?…高先生陷入沉思。

黄大人听完玉娇龙诉说之后,在厅上来回踱了几步,面上渐渐浮起怒容,厉然说道:“贤甥女既已平安归来,投鼠已无所忌。马贼如此猖狂,竟敢拦劫官眷,实属罪大恶极,若不剪除,必生大患。我即传令各城都统,迅速出剿,限期荡平,除恶务尽。”他又回头对高云鹤说:“敢烦先生拟一榜文,悬出重赏:“有能生擒贼首罗小虎者,赏银二千两,良马十匹,羊五百头;斩首来献者,从半赏给。’”高云鹤忙离座躬身答道:“谨遵台命。”黄大人又说:“榜文上应将罗贼状貌写得翔实清楚。只是对于此点,各营谍报大都相左,先生这番在阵上曾亲自接战,不知可曾看得清楚?”

高云鹤答道:“阵上驰骋甚急,相距又远,实未看清,只隐约见他相貌奇丑,似是个五短身材。”

玉娇龙听他这般描绘,不觉暗里想笑,心想:“原来你也会说谎!”

黄大人说:“都说他身材奇伟,然何竟是五短?”

玉娇龙若不在意地接话说:“舅父,我在车内看清来,确是显得矮短。暴眼,狮鼻,帚眉,须如卷毛,比钟馗更为狞丑。”

高先生惊异地向她投去一瞥。玉娇龙亦同时送来似笑非笑的一瞬。高先生心里不住自问:“她这是从何说起?她这又是为着何来?”他本来就满心疑云,现在是疑云布得更厚了。

玉夫人又细细问起达美留宿和送马之事,连连称赞不绝。

黄大人说:“一个村女能有这等礼义,实属难得!明日派人将马牵去送还与她,再送去一百两纹银作为答谢也就是了。”

玉娇龙忙说:“达美不是爱财的女子,我亦未向她讲出我的真实身份。依甥女之见,还是不送银子的好。送她几匹京缎,给小花马换配一副好马鞍,她心里一定很高兴。”

黄大人略一沉吟,说:“好。就依你的意思办。”

接着又闲谈几句,便散入后堂去了。

玉娇龙的卧室在后院正厅右侧,与玉母隔厅相对。后院不大,倒也精雅。院前有水池,雕栏上遍置盆花,拂袖生风,清香馥郁。玉娇龙随着香姑来到卧室,她向室内打量一番,见紫檀木镂花做成的牙床上,挂着淡粉红色的细罗纹蚊帐,床上叠摆着大红、品兰蜀锦薄被两床,粉黄色的湘绣缎枕,配上雪白的杭州挑花床单,在一对银灯的照映下,显出一种雍容中露淡雅、淡雅中见雍容的气派。玉娇龙站在房中,好似从梦幻中来到一个她既熟悉却又陌生的世界。她回想起达美那空荡而简陋的小屋,当时感到是那般温暖闲静,此时此刻再来回想,却多是寒碜的感觉,草原上布达旺老爹的帐篷,当时感到是那般神秘和真切,而今却感到是飘渺和遥远,她从这间小房中,似乎看到母亲常常夸耀的京都繁华,而这才是她命中注定应该享有的。

玉娇龙正陷入沉思,香姑见房内已无别人,这才挨近她的身边,轻轻对她说:“小姐,这些天真把人急死了!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想活了。”

玉娇龙凝凝神,望着香姑说:“你以为我会落入马贼的手吗?”

香姑忙摇头说:“不,不,我没有这样想,这是决不会的。”

玉娇龙见她说得这样认真,更加惹起自己的好奇心来,又略带打趣地问:“你怎能断定不会?”

香姑坦然而稚气地说:“他们不是为着你来,也不会加害于你的。”

玉娇龙故作正色地追问道:“你怎的知道得这么清楚?”

香姑有些慌乱了,嗫嚅地说:“有个不懂规矩的马贼,把我错当成小姐拉下车,另一个马贼赶来呵斥他说:‘不得犯眷,这是咱们的规矩!’所以我知道你是不会落入他们手里的。”

玉娇龙瞅着香姑,静静地听着。她心里完全明白,香姑隐瞒了马贼中有她认识的哈里木,她还隐瞒了她曾求过哈里木不要来伤犯自己的事。但香姑的这种隐瞒是应该宽恕的。玉娇龙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香姑,她那种既感到委屈又显得畏缩的样子,也心动了,激起对香姑无限的爱怜。她拉住香姑的手,柔声地说:“你心肠真好!我知道你总是护着我的。要是你能认识他们中的人,你定会为我求情的。”

香姑的手微微颤抖了下,在玉娇龙那似笑非笑的注视下,低下头去,脸也不禁红了起来。玉娇龙深深为香姑这种淳朴之情所动了。她一下将香姑搂在怀里,偎着她,深情地对她说:“好妹妹,你真好,我一辈子也忘不了你的。”

香姑在玉小姐的倾心抚爱下,不知所措,竟低声哭泣起来。

这一夜,玉娇龙睡得香甜极了。

第二天早晨,当香姑给玉小姐梳头时,无意间发现玉小姐的头发被齐齐地剪去一绺,她不觉失惊问道:“天,你的头发怎的剪去一绺?”

玉娇龙若不在意地说:“达美称叹我的头发美,我便剪下一绺送她了。”

香姑笑着说:“只听戏文上说女人剪下青丝送男人,没听说过剪下青丝送女人。”

玉娇龙忙不在意地把镜子移开,她知道自己的脸已发红了。

她背过手来在香姑身上揪了一下,含嗔地说:“小小年纪,哪里听来这些羞人话!”

香姑亦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不再吭声了。玉娇龙收拾打扮停当后,这才转过身来,半央求半认真地对香姑说:“头发的事,不准你对任何人说去。”香姑点点头,各自走开了。

房里静静的,散溢着一种似兰似麝的香气。这香气昨晚还很讨得玉娇龙的喜悦,可今天她已开始对它感到厌烦了。她极力去回忆一种为她所熟悉的、使她心旷神怡的香气,还有一种她所陌生的、但却曾使她心战神摇的气味,可都为眼前房里这种浓郁的香气弥盖了,冲淡了。

玉娇龙正独自坐在房里托腮出神,忽从房外厅堂里传来舅父和高先生的谈话声。她走到门边隔帘听去,从舅父的谈话中知道了她父亲有信来,对半天云竟敢袭击官眷之事极为震怒,并对她的走失极表忧念,说他正调集各营兵马,准备亲自督军围剿,要玉夫人安心留住迪化,暂勿返回乌苏,等他到昌吉巡营时顺道来迪化再作定夺;嘱高先生速回乌苏协筹军务。

高先生听完她舅父这番话后说:“马贼此举确是猖狂,无怪玉帅震怒。但谅这小股马贼毕竟不过疥癣之疾,实不值兴师动众,尤恐前时叛部乘机骚动,引起祸乱,实为不便。”

厅堂里静了一阵,才又听到她舅父说:“先生之虑极是。我昨晚思之再三,不如以厚禄诱罗贼来降,擒而杀之,则可高枕无忧矣。”

玉娇龙听到这里,心里暗暗吃惊,正发急间,又听高先生说:“玉帅治军,向重严信,大人此计虽好,只恐玉帅碍难依从。”

她舅父说:“大成心性我岂不知。这事何须他来出面,只由一位都统办理就行了。”

厅堂里又是一阵沉默。

玉娇龙忧心忡忡,想起她曾对罗小虎提出过,要他去投军,但求取得个游击之职,婚事就有望了。她想到如若罗小虎竟由此中了他们的圈套,自己就将会恨悔终天了。她心烦意乱间,又听到高先生说:“想这伙马贼不过是些为饥寒所迫的亡命之徒,并无远大抱负,兼以行踪无定,聚散无常,玉帅搜剿半载,尚且徒劳,招诱恐亦无从下手。”

又静了一阵,玉娇龙听舅父绕开话题忽然问道:“听军校说,那天阵上交锋,先生失手落马,贼首不但未曾加害先生,反而下马相扶,并和先生讲过话来。不知此说可是真否?”

玉娇龙听到这番问话,顿时心都紧了,忙轻轻用手将门帘拨开一缝看去,见高先生脸色虽微微发白,但神情却尚能保持镇静,不慌不忙地答道:“学生生平未经战阵,那天临危仓促接战,落马后眼为飞沙所迷,只说已难幸免,不意在迷乱中确曾有人对学生喝道:‘留你一命,传话玉大人,我等不过为巴依、伯克所迫,不关官兵事,不要苦相逼,不然,彼此都不利!’黄大人点点头,说:“原来如此!”玉娇龙这才放下心来,对高先生不禁暗暗佩服,虽明知他是在说谎,但她认为这种说谎是合情合理的,也许就是她父亲常称道的“机智”。

正在这时,门差来报:“当地各衙官员求见。”黄大人对高先生说:“我去去就来。”随即便起身到前厅去了。

玉娇龙趁厅堂无人,掀帘走出堂来,一如往日一般,上前见过礼,低低叫了声:“师父。”恭恭敬敬站立一旁。高先生看她一眼,带怒冷冷地问道:“那天遇贼,你可曾动手?”

玉娇龙默不作声。

高先生又说:“我看到你车旁那两具贼尸,就知道准是你干的了。”

玉娇龙仍默然不语。

高先生微微叹息一声,说:“你如何这般轻易就开杀戒!皇天在上,这绝不是我传你武艺的初心!”

玉娇龙见高先生急成这副样子,心里反觉得好笑起来,似辩解又似反诘说:“师父不是常常教诲我说,要‘学以致用’吗?如果不为用,我又学武艺来做什么呢?”

高先生顿脚说:“杀人非同儿戏,哪能比做文章?似你这般任性轻率,难免伏下祸根,一旦铸成大错,悔之已来不及了!”

玉娇龙见高先生一再正色训怨,心里也不禁暗恼起来,负气地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两贼前来窥车,我才杀了他的。”

高先生听她这样一说,反而感到一惊,心想:她把杀人的理由说成仅是为了“窥车”。照她这般心性,何事不可成为杀人借口。他本来想再训诫她几句,但见她柳眉微挑,唇露任性,眼含得意神色,知道劝诫已无用处,只好长叹一声,把话咽了回去,正在这进退为难之际,玉娇龙忽地转变话头说:“我适才在门内听得,舅父似有委师父前去诱招半天云之意,师父去还是不去?”

高先生惊奇地说道:“我怎未察出黄大人有此意来。我在西疆人地两疏,怎能负此重任!”

玉娇龙凝视着高先生,固执地问:“舅父如果委托师父,师父是去还是不去?”

高先生猜不透她为何这样追问不休,只含糊应道:“为酬玉帅知遇之恩,虽赴汤蹈火亦在所不辞。只是偌大西疆,我到何处寻他去。”

玉娇龙陡然涌起一阵怨恨之情,冷冷带刺地说:“何用师父亲去寻他,说不定哪天他自会投上门来!”

高先生猛然一惊,转过身来,张大眼看着玉娇龙。一时间,他完全陷入一种不测究竟和不知所措的境地。他从玉娇龙那双发亮的眼光中,隐隐看到一种闪闪逼人的敌意。

高先生只觉心里一阵发冷,他深深藏在心里的一个隐秘似乎已被人窥透了。她又是怎样窥探到的呢?他简直无法理解。突然和意外,竟使一向以沉谋自许的高先生陷入惶惑,他如临深渊,感到一阵阵心悸。

厅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玉娇龙已看到走廊上舅父的身影,便翩然退进房中去了。

过了两天,高先生带着黄大人和玉夫人的书信动身回乌苏去了。

玉娇龙自来迪化后,终日沉默少言,郁郁不乐,玉母非常忧心,多次问她是否身体不适,玉娇龙总是淡然一笑,用别的话支吾开了。一天,玉夫人把香姑叫到跟前,向她问起小姐情况,香姑说:“小姐常常独坐出神,有时还见她面有泪痕,小的几次问她,她都不答。”

玉夫人问:“你看小姐不乐是为何来?”  香姑说:“小的揣来多半是为想念乌苏。”

玉夫人说:“乌苏本非故园,你小姐当不至为此。”玉夫人想了想,又说:“该不会是沙漠遇贼,受惊失魄所致?”

香姑说:“小姐谈起那天沙漠上官兵与马贼交战之事,兴致很好,毫无惧怕之意。倒是每次谈到夜宿山林和过草地的时候,就变得神情恍惚,话语含糊,依小的看,小姐果真失落魂魄,也是失落在山林中和草地里,不会是失落在沙漠上。”

玉夫人说:“明日叫人到寺庙里去进进香,许几部经的愿,求菩萨保佑,就会好的。”

玉娇龙和玉夫人居住的后院旁边有道矮矮的粉墙,通过圆门,便是一座很大的花园。

园内碎石铺路,路旁砌立石山,回环曲折,颇有情致。花园西角建有长楼一座,登楼凭栏眺望,可以远望天山,皑皑苍苍,横绵无尽,园外古道沿着河岸一直向西漫漫延去。

这座长楼乃是当地官员为来使、迁客迎风饯别的地方,一年不过热闹几番,平时却人迹罕至。因此,楼上是雀粪污栏,楼下是荒草没径,整个花园显得格外幽静索寞。

玉娇龙却非常喜爱这座花园,每天一早一晚都要独自去到花园深处流连许久。好几次香姑要陪她去,她都推说心烦喜静,把香姑留在院内。

过了一月,一天,玉帅借到昌吉巡营之机赶到迪化来了。玉帅一是为来看望多年不见的内兄黄巡按;二是来看看玉夫人母女。玉帅一到,驿馆内上上下下自然有一番忙乱和闹热。好在玉帅此来并非公出,迪化城内都统、州官以及各营校尉,一律不曾知照,黄大人亦只在驿馆内设家宴相待。晚间,宴设内院厅堂,黄天赐和玉大成并坐首位,玉母与玉娇龙坐在两旁。一番话旧之后,又谈起马贼事来。玉帅说,已有确报:马贼因前番袭击官眷,引起内讧,半天云已畏剿离巢,群贼已散,只有二十来骑,由一年轻头目率领蹿逃至蒙古去了。

黄天赐抚杯沉吟,问道:“探报果确?”

玉大成答道:“游击肖准从回部头人格桑处探来。据格桑说,他的手下十日前曾在石河子附近见到过半天云,还和他说过话来,探他口风,他说有事要进关去。肖准曾两次和半天云交锋,十分悍练,所报可信。”

玉娇龙只在一旁默默听着。开始她听父亲所谈“确报”,不禁暗暗发笑;后又听父亲谈到探报来由,心里又不禁紧促起来。

黄天赐说:“从权宜计,宁可信其实;从久安计,宁可疑其真。贤妹弟以为如何?”

说完,二人相视大笑,然后举杯一饮而尽。

玉大成胸有成竹地说:“西疆地广人稀,欲获罗贼,有如大海捞针,实为不易;我已传令东路关卡,取下榜文,撤去巡哨,放他进关,使西疆马贼群龙无首,不再蚁聚;罗贼如虎失牙爪,其势自孤,如此,则剿、擒也就两易了。”

黄天赐听罢,不禁击桌称赞说:“十年不见,贤妹弟老谋深算竟神奇至此!真乃西疆之福。圣上面前,我自会奏闻。马贼之事,就不必再议了。”

于是,二人转过话题,又谈了些京中故旧迁降浮沉之事,相对感慨万端。玉大成饮了数杯,继又谈起边塞军务以及十年来的戎马生活,不觉激昂起来,说:“我从昌吉来迪化途中,马背上口占一绝,念你听听,请予指正。”

“夜夜胡前刁斗寒,朝朝营帐对天山。十年边塞无烽火,投笔班侯老戍边。”

黄天赐不住点头赞赏道:“气势雄浑,韵节自如,慨而不悲,确是绝唱。贤妹弟真不愧是儒将风雅。”

玉大成拈须一笑,并未答话,似有所思。

玉娇龙已从父亲的诗句里察出他已有请调回京之意。她抬眼望着父亲,见他两鬓已斑,满面风尘仆仆,似比月余前又消瘦些了。至性之情使她心里浮起一阵酸楚,同时感到一种莫名的烦乱。

黄天赐举杯欲饮未饮,慨然说:“边地苦寒,且多悍戾之气,既不利于身,又不利于性。贤妹弟无妨上表陈情,求调回京。我回京后,亦可从中斡旋,助你一臂之力。”

玉大成举杯说:“我意已决,一切都托仰仁兄了。”

宴饮直至二更才散。玉大成把黄天赐送出厅堂后,回身又和玉母叙了几句家常。然后,他把玉娇龙叫到面前,带有探询的口气问道:“高先生离开迪化时可曾发生过什么变故?可曾和你说过什么来?”

玉娇龙心里一动,说:“外面之事,女儿一概不知,高先生亦未和女儿说过什么。”

玉帅拈须俯首,在厅内踱来踱去。

玉母不安地问道:“高先生出了甚事?”

玉帅说:“高先生回乌苏后,神情沮丧,我以为他是为沙漠遇贼之事愧疚于怀,只抚慰了他几句,便忙军务去了。不料过了两天,等我从城外练军回府,才知他已只身离去。临走时给我留下一书,大意说感我厚恩,尚未图报,他因倦于萍漂,遁迹深山去了。并说将高师娘托我,望我收留照拂,他当结草以报。我看先生为人诚信磊落,似非动萌出世之念的人,此番不告而去,其中定有缘故,只是百思不解。”玉娇龙听到这个消息,心中已明白几分。她知道高先生的出走,多半是由自己的任性使气所致。她想起那天的负气冲撞,含有敌意的逼问和暗射;同时,她又想起高先生平时谆谆的教诲和辛劳的传授,她感到深深的悔愧和负疚了。但她在自问内谴的同时,似乎又感到心上有块隐隐压着的石块突然消失了。她在愧疚中同时感到一阵轻松。

玉帅此次来迪化,纯属私访,不便久留,次日便又匆匆赶回乌苏去了。临行时他已作好安排,要玉夫人母女先行直接从迪化动身回京,他回乌苏后即将高师娘以及随身仆人送来。一等高师娘等人一到,便可启程。

过了十天,高师娘带着一干家院、仆妇以及丫环人等来了。

高师娘一见玉夫人便伤伤心心地号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数数落落地把高先生恨骂一番,说他无情无义,只图自己洒脱,将她抛下不管;还骂他是只共得安乐共不得患难的小人……玉娇龙把高师娘这些怨恨之话听在耳里,暗暗觉得蹊跷,心想:“这哪有点书香门第的风范,怎会骂出这些话来。”

玉夫人虽也听不顺耳,但还是温言相劝,颇费了一番唇舌,才将她劝住。

一切安顿好后,高师娘来到玉娇龙房里,对玉娇龙说:“你高先生把我遗弃了,我已是无家可归的人了,还望玉小姐念在与高先生有师生之份上,高抬贵手,把我容下才是。”

玉娇龙忙说道:“师娘说哪里话,你就把我家当你的家好了,我们不会怠慢你的。”

高师娘说:“多谢玉小姐美意。我也不敢多有奢望,但求温饱就足了。我虽是个妇道人家,却常从你高先生口中知道许多江湖上的事儿,小姐今后如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一定为你效劳。”

玉娇龙听她话里有话,不觉暗吃一惊,漠然地说:“江湖上的事儿与我何干!我也不想去知道那些事儿。”

高师娘斜瞅着玉娇龙冷冷地说:“玉小姐,话不能这么说,你在沙漠里走失三天,夜宿山林,独行草地,林中有虎,草地有狼,一个千金小姐,真不知道你是怎样闯过来的!这就是江湖。江湖上风风雨雨,什么事儿都可能发生。你已经闯过了,怎么说与江湖无关呢?!”

玉娇龙心头一阵冷缩,紧压得几乎透不过气来。她好像被一条蛇缠住了,一瞬间,她感到一阵恐怖。她想起了罗小虎被狼围困的情景,她也想起了罗小虎沉着地将一支支箭射进狼的咽喉。

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变得兴致勃勃起来,对高师娘说:“啊,原来这就是江湖!我在路上确曾遇到一桩奇怪的事儿来:有个卖艺的老头来西疆寻找他的妹妹。他所说的他那妹妹的体形、容貌,简直和师娘一模一样——三十五岁,中等身材,陕西口音,双眼微陷,两颧略高,眉间有一朱砂痣。不知师娘是否果有一个姓易的胞兄?”玉娇龙说完后,紧紧瞅着高师娘。一时间,只见高师娘两眼发直,闪着凶光,脸色也由白变青,神情十分吓人。过了一会儿,她才恢复常态,说:“见鬼,我哪有什么胞兄!”接着,她又搭讪了几句,退出房里去了。

玉娇龙独自坐在书案旁陷入沉思:高先生为何突然出走?又为何把高师娘一人抛下不管?高师娘适才那些弦外有音的话暗示着什么?为何一提到易老头寻妹的事她就变脸变色显得那样窘怕?…这一切,玉娇龙虽然还觉得迷糊不解,但高师娘心怀叵测,应特别小心防范,这点是完全看得清清楚楚的了。

玉夫人一切都已收拾停当,再过两天,就要启程回京了。

玉娇龙连日来总是郁郁不乐,黯然神伤。高师娘曾在背地里问过香姑说:“家里人听说要回京城,个个眉开眼笑,玉小姐为何反闷闷不乐,她究竟为的什么?”

香姑说:“我想她是难舍西疆。”

高师娘说:“西疆有啥难舍的?”

香姑烦了,说:“师娘自己问小姐去。”

高师娘马上赔笑说:“我随便问问罢了,你休告诉小姐,免得惹她心烦。”

玉娇龙自高师娘来到后,就不曾去过花园。眼看明天一早就要启程回京,当天下午,她陪着玉母最后检点一下行装后,便又独自一人,悄悄来到花园里,踏着小径,绕过石山,直向长楼走去。在长楼下面的草坪前站了一会儿,这里是她一个月来天天在此偷偷练武的地方。她按照随身珍藏的《秘传拳剑全书》逐路练去,她的剑法技艺,又较前进了许多。她还按照《穴络》一章所绘录的图文,细细揣摩领会,虽未熟记全通,却已略得要领。自从高师娘来后,她为缜密,只好中断练习,不然,她又将精进几分了。往日她虽天天来到这里,却从未登楼,她也曾几番踏上楼梯,但总感心怯,深恐引起愁思,难禁怅惘,便又黯然止步。这时,她再也无法抑止对罗小虎的怀恋,急步登楼,凭栏西望,远远横亘的天山,往日看去只觉其雄伟,今日看来,却感其有情;墙外古道漫漫,沿着河岸向西伸去,直穿进一片苍郁的树林,便渐渐地隐没了。那片树林正是月余前她和罗小虎分手的地方。黄昏林静,千缕离情,万种愁绪,玉娇龙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心里感到无限怅然和凄楚。这时,李商隐的两句诗一下浸入她的心头,她不觉低声吟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偶然。”玉娇龙正在神伤难禁之际,忽听得古道东头传来一阵紧凑的马蹄声,她不觉回头望去,猛然间,她感到一阵昏眩,一颗心也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一个熟悉的身影骑在一匹熟悉的大黑马上,扬鞭奋蹄直向这边跑来。那身影还是一月多来经常入梦的那个身影,还是沙漠上那样的英姿,正是帐篷里那般壮实,甚至他身上穿的也还是那件白布对襟排扣短褂。当他纵马从墙外驰过时,玉娇龙看得更清楚了,两道浓浓的剑眉下,还是那对使她魂牵梦绕的眼睛。就在这一刹那间,玉娇龙似乎闻到了那股曾使她心颤的带着草原和马革气息的汗味。她差点叫出声来。她紧咬住嘴唇,纹丝不动,一瞬间,她好像变成了一块石头。

马沿着河岸驰去,奔进树林,渐渐地消失在离分时的那条小道上去了。

玉娇龙木然中只感到心里一阵隐隐作痛,她再也无法自持了,不禁轻轻地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就在这时,突然从她耳边响起一声:“小姐,那人走远了。”玉娇龙猛地一震,顿时整颗心都缩成一团,只一闪间,她已清醒过来,知道自己的背后正守着一只狼,只要她一回过头来,便会立即咬住她的咽喉。她很快镇定下来,用手拂拂鬓边乱发,慢慢回过头来,若不在意地说:“师娘,你说的什么呀?”

高师娘闪着一双带着绿光的眼睛,挑衅地说:“我说骑马那人去远了。”

玉娇龙还是若不在意地问:“一个过路人,师娘管他怎的?”

高师娘进逼说:“我倒不管他,是怕你离魂。”

玉娇龙的眉毛竖了起来,眼里闪出射人的光芒,说:“师娘可是喝了酒来?”

高师娘被玉娇龙的目光慑住了,把已经涌到嘴边的刺毒话咽了回去,只不自然地干笑两声。玉娇龙不再理会她了,说:“还闲扯什么,该回去了!”说完便向楼口走去。

高师娘紧紧跟在后面,到了楼口,玉娇龙谦让地站在一边,让高师娘先走。高师娘稍稍迟疑了下,不甘退让,侧身跨向前去。

刚刚踏下一级楼梯,她突然感到腰间刺心地一痛,一阵酸麻直上喉头,她张嘴欲叫,却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几乎就在同一瞬间,从她股后飞来一脚,把她直从楼口踢滚下去。她瘫卧地上,丝毫动弹不得;眼里金星乱迸,大张着嘴犹如死了一般。她心里明白,她落到一个身怀绝技、莫测高深的人手里了。

玉娇龙站在楼口,向着院子那边高声呼喊:“快来人呀,高师娘跌下楼了!”接着,她奔下楼来,站在高师娘面前,带着得胜之色,欲笑不笑地盯着她。一直等到高师娘那双已经转动不灵的眼珠里露出讨饶的神情后,才跨上前去,用脚尖在她腰际狠狠一踢,又是一阵锥心的刺痛,顿时间,她感到整个身子都复苏过来。

玉娇龙俯下身去,在她耳边低声地、但却是冷厉地说:“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到!”

高师娘点点头,一声声哀吟着。

这时,仆婢们已经闻声赶来,玉娇龙赶忙将她扶起,不住地问伤问疼,怨楼怨梯,亲自搀扶着她,把她送回房去,玉夫人听说,赶忙前来探视。当她问高师娘因何坠楼时,高师娘一口说是“不慎失足”。

晚上,玉母和玉娇龙闲话时,又谈起高师娘坠楼的事来。玉母若有所思地说:“不慎就会失足。行路是如此,为人也是如此。你要切记。”

玉娇龙坐在灯前,把头埋得低低的。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趣味问答

问:谁陷害了罗小虎的父亲?

(请在留言板回复您的答案,有惊喜等着您哟!)

本文版权归今古传奇杂志社所有,未经许可,禁止转载!

预订价:128元∕册(包邮)

1.联系电话

2.汇款方式

账    号:  6217233202005866533    王安君

开户行:工商银行武汉市竹叶山支行

中国气派丨民族风格丨大众意识丨时代精神

让阅读成为习惯,让灵魂拥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