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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今天怎么读金庸?

2018-11-01 23:15:46

通俗文艺,人人都爱。

古时候最知名的宋代柳永,后人把他的流行概况为“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据说这个句子成了万能公式,好事者编造诸如“凡有井水处,皆听单田芳”,但是道理上并不能使人服膺。你要是说“凡有小清新,皆看郭敬明”“凡有中国人,皆学红宝书”,我是比较相信的,但是评书就不能。

世所公认的,是“凡有华人处,皆有金庸小说”。这不仅强调了金庸作为新派武侠小说宗师的地位,更展示了金庸武侠作品前所未有的强大影响力。

据说1981年小平同志在北京接见金庸,见面第一句就告诉他,“你的小说我读过,我们已经是老朋友了。”这话不是政治人物笼络人心或者搞统战,因为金庸创办的《明报》在文化revolution开始后,专门开辟“北望神州”专版支持被打倒的老同志,金庸本人曾亲自撰文称邓是郭靖般的英雄人物。商界自称是金庸武侠拥趸的大佬更多,“风清扬”马云不必提,曹德旺、牟其中、丁磊、李开复等等都可以列进这个单子。

邓习惯利用睡前半小时看金庸小说,看得比较多的是《射雕英雄传》。

上至领袖核心,下至学生青年。政产学商,大小通吃。金庸武侠作品,演化为系统的“金学”富矿,养活了一大帮子研究者和自媒体。世上能达到这个程度的文艺作品不多,掐着指头数,《圣经》算一个,马列毛著作算一个,《红楼梦》曾经算、现在只能抵半个。

通俗文学之荣耀,金庸早就领先琼瑶不止一个身位了。

“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

如果给15部金庸武侠小说排个座次,那么情况应该是这样:

《天龙八部》是金庸创作成熟期的扛鼎之作,人物众多,气象开阔,融合历史事实和佛经传说,塑造了一个“贪、嗔、痴、爱”的婆娑世界。研究者陈世骧评价为“无人不冤,有情皆孽”,非常到位。

97年香港无线版《天龙八部》

天龙八部对应佛经“八部天龙”——八种神道怪物,一天众,二龙众、三夜叉、四乾达婆、五阿修罗、六迦楼罗、七紧那罗、八摩呼罗迦。

《笑傲江湖》创作于1967-1969年,描述的是武林中名门正派与日月神教争夺权力的故事。金庸在该书《后记》中强调,“因为想写的是政治生活中的常见现象,所以本书没有历史背景”。与其说这是武侠小说,毋宁视之为一部生动的政治寓言。

经典的三联版《笑傲江湖》

《鹿鼎记》是金庸封笔之作,借由一个虚构的小人物“韦小宝”,将明末清初半个多世纪的重大历史事件,来了一场彻彻底底的重新书写。本书被誉为“反武侠的武侠”,传统武侠形象和精神也在市井生活与官场政治中被完全解构。(美国人后来拍了一部模仿《鹿鼎记》的电影,就是《阿甘正传》)

难以超越、形神兼具的98年陈小春版《鹿鼎记》

以上这三部,在文字、情节、立意上都达到了相当成熟的水准。评选金庸小说的前三名,基本都在这三部里兜兜转转。

第二阵营,是在读者里很有人气、影视圈常年改变的作品。这个数量就比较多了,比如“射雕三部曲”,即《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据统计《射雕》被改编翻拍的次数最多,起码不下10次,黄日华、翁美玲饰演的香港无线84版,在大陆留下了“万人空巷”的传说。《神雕》每一次翻拍,“小龙女”的选角都会成为舆论热点。(本人小时候看94台版《倚天》对周芷若扮相印象深刻,因此后来觉得高圆圆版也没那么惊艳)。

94年“咆哮帝”马景涛版《倚天屠龙记》中的“天后”周海媚

2003年苏有朋版《倚天屠龙记》中的高圆圆

香港电影黄金时期,邵氏影业(SB)接连把《碧血剑》《雪山飞狐》《飞狐外传》拍成电影,名噪一时。《书剑恩仇录》的大陆电影版本,上部叫《江南书剑情》、下部叫《戈壁恩仇录》,许鞍华北上执导、金庸亲任编剧,最后拍得不太像动作片,更像历史故事片和神州风景片(23333)……这个档次的作品,大部分名气大于质量,总有多多少少的缺陷,但瑕不掩瑜。

徐克指导的电影《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为影史贡献了女版东方不败形象,以及脍炙人口的“天下英雄出我辈,一入江湖岁月催,雄图霸业谈笑中,不胜人生一场醉”

当你不能够在拥有,你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记——王家卫《东邪西毒》

剩下的,基本上就是金庸率性练笔或者篇幅短小的作品。《白马啸西风》《鸳鸯刀》都是附在《雪山飞狐》里的“捆绑销售”的。《越女剑》是《鹿鼎记》连载中创作的,出版时附在《侠客行》之后。金庸本意为“三十三剑客图”各写一个短篇,最后只完成了第一篇《越女剑》。金庸小说15部,对联只有14个字,可见《越女剑》的确不被重视。

这是我个人理解的一个大致划分,或多或少可能还有争议。但无法否认,直到今天,金庸小说仍然是华语电视剧、电影和电子游戏的最为重要的IP源。

我最喜欢的,却是一部不起眼的《连城诀》。

2004年由吴樾(狄云)、舒畅(水笙)、何美钿(戚芳)主演的电视剧《连城诀》

这部小说写于一九六三年,那时《明报》和新加坡《南洋商报》合办一本随报附送的《东南亚周刊》,这篇小说是为那周刊而写的,书名本来叫做“素心剑”。

传统武侠被称为成人童话,大多与网络爽文有着一致的套路。主角要么出身不凡,比如郭靖就是成吉思汗的金刀驸马、水泊梁山后人;要么帅出一脸血,比如杨过就具备让每个适龄未婚女子犯花痴、一见误终身的奇特能力;要么具有离奇的经历遭遇,比如郭靖喝蛇血、杨过吃蛇胆、段誉吞莽古朱蛤,张无忌从白猿习得九阳神功,石破天跟18个泥娃娃练成一身内功。总之,一路开挂,从五小强青铜升级为白银、黄金、铂金、大师、王者,甚至硕士、博士、德克士、披头士。

而《连城诀》这本书,恰恰相反。主角狄云只是一个淳朴老实的湘西乡下小伙,本来是跟着师父戚长发好好习武务农。性格率真简单,师妹戚芳给她起的外号就是“空心菜”。估计长相也是“平平无奇”,武功更是没什么出彩之处。进城为师伯万震山祝寿后却遭遇了一连串的欺侮和陷害,以致身陷囹圄、受尽磨难。

如果把武侠世界跟现实社会相对应,狄云恐怕就是个中不溜的小老百姓,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连城诀》书中,狄云唯一的奇缘就是与武林大侠丁典关在同一个牢房,狄云绝望自杀后被丁救起,传授至高武功“神照经”,并得到宝物“乌蚕衣”。但令人绝望的是,丁典没活多久就挂了。

有一种评价认为狄云是金庸武侠小说中最苦的主角。但主角总归是主角,再不济也有主角光环在。普通人物,重蹈一百遍死于狱中的命运,怕也是碰不上一个起死回生的朋友。

金庸在《后记》中详细叙述了这部小说的原型——

我浙江海宁老家有个名叫和生的长工。和生的父母是开豆腐店的,曾为和生娶了一个美貌姑娘为妻。大婚之前,财主家请和生去磨米粉,结果某一天和生磨完米粉收工回家,路上被人打晕,继而被诬陷为偷东西的贼,送进了县衙监狱。收押两年多才放出来,父母气死,未婚妻被财主的儿子娶为继室。和生为了报仇,伺机刺杀财主的儿子,结果被只刺得重伤,并未杀死。财主家买通县官、师爷和狱卒,妄图想把和生害死在监牢里。恰好祖父查文清上任,发现冤案,想办法把和生带回了家。

“连城诀”的故事是在这件真事上发展出来的。这样的故事发生在旧中国,何止万千。千千万万个和生,就像狄云一样死在土豪劣绅和贪渎官僚的合谋之下。更准确地说,黑暗的社会制度每天都在制造同样的冤案。因此,读这部小说,你很难体会到爽文的乐趣,因为处处过于real、过于真实。

比如,万震山、言达平和戚长发为了连城剑法,可以合伙杀死自己的师父梅念笙,为了独占宝藏三人又自相残杀。比如,戚长发故意把交授狄云的唐诗剑法改为躺尸剑法,为了独占宝藏又对狄云痛下杀手。比如,万震山和儿子万圭为争夺连城剑法,多次父子相残。比如,知府凌退思为了大宝藏,竟然采用活埋的方式杀死自己的女儿,继而用女儿的棺木下毒来谋害丁典。比如,花铁干为了生存不惜吃自己师兄弟的尸体,逃出雪山后又嫁祸侄女水笙……

由好人变坏人的花铁干(六小龄童本色出演)

师徒可以反目,父女可以成仇,小人作恶可以一手遮天,大侠遇险可以倒戈变贼,个顶个都是工于心计、各怀鬼胎,表面上还装得仁义道德、淡泊名利。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比纸还薄,一捅就破。江湖上血雨腥风、刀光剑影的源头,只是为了争夺一批传说中的宝藏。难怪狄云看尽世态炎凉和人性丑恶,最终心灰意冷,选择回归山野。

利益面前,难有侠义。一部《连城诀》,读到的其实是厚黑的社会。凭谁问,核心价值观是否入脑入心?做人的初心还剩几斤几两?

80年代是走向开放的年代,也是从极度精神匮乏走过来的年代。小平同志会见金庸后,金氏武侠作品也在大陆开禁,从毒草成为香花。尽管1994年三联书店正式获得版权前,大多数都是盗版的香花。

金庸的走红,说到底,是一种略带爽文气质的理想主义作祟。

谁不曾年少轻狂、指点江山,以为自己会成为改变历史进程的英雄人物?长大后才懂得,一个人的命运,除了要靠个人的奋斗,还要考虑到历史的进程。我们在逐渐接受自身普通的人物设定的同时,也可以畅想一下平行世界的自己,说不定会成为一代大侠。

对此,靠读金庸为生、赚钱的前新华社记者“六神磊磊”,提出过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如果我们生在武侠小说世界,最终会成长为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他给出的答案是:我们中的大多数人,基本上难有机会进入武当、少林、全真等大门大派,能够混进“秦家寨”“巨鲸帮”这样的地方,学上一种类似“五虎断魂刀”的功夫,就足以让大部分人艳羡不已。

前新华社重庆分社记者王晓磊

就像前文所述,其实大部分人都会是低配版的狄云。对于常人而言,作恶多端的藏边五丑足以堪称武学大宗师,《雪山飞狐》里同田青文关系纠缠不清的曹云奇、陶子安已达到高富帅水平,李莫愁的徒弟洪凌波就可以称得上是让人仰望的女神了。准确地说,没有几个主角,人人都是NPC。

这就是地球上99.99%的人必须接受的平平无奇的世界,也构成了我们通过阅读金庸做点白日梦的源动力。

60后、70后读金庸小说、看武侠电影电视剧。80后、90后读金庸小说,看一部又一部花样翻新的武侠电影电视剧。

新一代年轻人,有了更多选择,动辄上百万字的霸道总裁、凡人修真、耽美同人,还有综艺、选秀、短视频、饭圈偶像、网络大电影,以及永远挖不尽的民谣、街舞、黑趴等亚文化。

文化供给越来越繁荣,不再定于一尊,这是一件大好事。

金庸逝世,不少人表示怀念,提出世上再无武侠之说。实际上,金庸之前,就有“北派武侠五大家” 李寿民、宫白羽、王度庐、郑证因、朱贞木和叱咤风云的还珠楼主;同时代,有卧龙生、司马翎、诸葛青云、柳残阳、梁羽生、古龙等等;更晚的小辈里,温瑞安、黄易等已经是大家了,马舸的《江湖拾遗录》、烽火戏诸侯的《雪中悍刀行》、孙晓的《英雄志》等等,都可以列为新派武侠的经典。《道士下山》原著作者徐皓峰,则打开了另一番武侠的生面。

王度庐《卧虎藏龙》与金庸《天龙八部》都曾选入高中语文读本

还珠楼主代表作《蜀山剑侠传》开创了异想天开的仙道世界

本人小学三年级武侠小说启蒙读物——梁羽生《萍踪侠影录》

天不生我李淳罡,剑道万古如长夜——《雪中悍刀行》

不是世上没有武侠,而是读武侠小说、看武侠电影电视剧的人已经长大了。

宝树曾经模仿科幻作家道格拉斯•亚当斯“科技三定律”造了个句:1.大多数我出生时已经有的流行文化都是陈旧老土不值一提的。2.大多数在我10-30岁之间诞生的流行文化都是无法复制的经典。3.大多数在我30岁之后诞生的流行文化都是愚蠢肤浅,幼稚可笑的。

道格拉斯•亚当斯提出的“科技三定律”

金庸武侠就是大多数人青春期的文化烙印。这道痕迹不可磨灭,让人产生了深刻的偏见,演化为看轻更新一代流行文化的疤痕。

怀念金庸,说来说去,最值得我们今天学习的,不是他的情史风流或者政治摇摆,而是像金庸一样急流勇退。过去的年轻人成长为社会的中坚力量,不要摆出一副“老艺术家”姿态,习惯于搞文化特供,继续垄断话语权。

如果因为你喜爱读金庸,就不允许别人读“金庸巨”“金庸大”和“金庸新”的作品,那你跟那么多名门正派又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