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供《雪中悍刀行》相关粉丝资讯

世界的房奴

2018-10-18 11:09:44

高中的时候,班级男生中流行过一个游戏,在地图上找国家,出题的人说出一个国名,其他人在地图上找到指出来,谁最快谁赢。其实考试根本不考这些,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常常在自习课上玩得不亦乐乎。

我地理成绩还不错,但也经常被那些稀奇古怪的小国家打败,印象比较深的一些到今天还能记得,比如“特立尼达和多巴哥”。

它是加勒比海边缘的一个岛国,位于中美洲的最南端,南美洲的最北端,靠近委内瑞拉,由两个岛屿组成,大岛叫特立尼达,小岛叫和多巴哥。

这个国家的人口,4成来自非洲,4成来自印度。

我是看到詹姆斯•伍德的《小说机杼》引述了这本小说中的一段,才对它产生了兴趣。

书买了很久,一直放在卧室的书柜上,上个月想放松一下,找了本网络小说看,《雪中悍刀行》,结果看了半个多月,太长了,开始还有点小兴奋,后来就只有疲惫与烦躁。想换种风格洗洗眼睛,随手拿起这本,前一百页读了四五天。从飞天遁地种种不可思议的扯淡,到一个遥远岛国印度移民琐碎平庸的日常生活,阅读体验来了个180度转弯。

读过一百页,慢慢沉浸到奈保尔暗含讽刺揶揄的叙述节奏中,才开始有意思起来。

一个出身穷苦家庭的男人,没有突出的天分,不能吃苦,不聪明,自私,性格乖张懦弱,大部分时间和亲戚们一起在岳母家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但是他有个理想,一心想拥有自己的房子。

但这不是一部奋斗史,没有半点励志的味道,毕司沃斯先生只是在泥沼般的生活中随波逐流,一生被房子的梦想文火闷烧——

“他总是会想起他所惧怕的未来。这未来不是第二天或者下个月,甚至不是明年,那些是他所能理解的时间范畴,因而也就不会让他恐惧;他恐惧的未来无法用时间来衡量。它是一种空虚,一种怅惘,就像梦里的一样,那未来超越了明天和下星期、明年,那是让他茫然的未来。”

奈保尔本人就是书中所写的印度裔移民后代,1932年出生于特立尼达。

岛上的印度人大都是1880年后过来的,他们签了五年合约,在种植园劳作,五年后可以获得一小块土地或者被送回印度。但后来契约取消了,大部分人既没有得到土地,也回不了印度,一贫如洗。

(年轻时的奈保尔)

奈保尔曾坦言,小说是以他父亲为原型的:“他是个深沉的人。他一生创痛巨深,决非外人所能道出。”

毕司沃斯先生终其一生都是小人物,他当过酒吧伙计,画过广告,做过岳母家安排的杂货店主、工头,最显赫的职位是当地一家小报《特立尼达守卫者报》的记者,中间还阴错阳差成了公务员,但是所在部门不久就撤销了。

他还想当一个作家,写他熟悉的那个故事,主人公叫戈比,是一个乡村店主,“矮小,贫穷且羞怯”,他写了无数次同样的开头:在三十三岁的时候,当他已经是四个孩子的父亲……

书中,一个叫米瑟的人说,“但是生活就是这样的,这不是一个神话故事。没有什么很久以前有一个国王那些鬼话。”

毕司沃斯先生所拥有的钱,从来没有到过可以让他去买房子的数目,他还尝试建了两次木屋,一次只搭起一座框架,另一次建在一处荒僻的野地,刚搬进去就在火灾中烧毁了。

但最终,奈保尔还是让他实现了梦想。毕司沃斯先生借债花5500美元买了一栋房主4500美元也没卖出去的房子。

那是座四方形的两层楼房子,徒有其表,内里粗糙破旧,地板已经下陷,大部分窗户关不上,有一扇门打不开,屋檐下的缝隙可以让蝙蝠轻而易举钻进阁楼,但他到底有了真正意义上的自己的房子,虽然至死也没还上贷款。

“在被疾病和绝望折磨的数月里,他一次又一次地觉得,住在自己的房子里,拥有自己的房子,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从他自己的前门走进房间,他可以把任何他不愿意见的人拒之门外;每天晚上关上自己的门窗,除了自己家里的声音听不见任何喧嚣;自由自在地穿梭在自己的房间和庭院之间,而不是像从前那样会遭到指责,他终于可以不用再回到图尔斯夫人(岳母)的这间或那间拥挤不堪的房间里,那些房间挤着莎玛(妻子)的姐妹们,她们的丈夫,还有她们的孩子。从小他就从一个陌生人的屋子迁移到另一个陌生人的家……最后他终于拥有自己的房子了,就在这一半已经属于他的土地上,他自己的土地上。这些对他来说——尤其在这最后的岁月里——是多么重大的事情啊。”

多年以前刚迁移到这个城市的时候,我很排斥买房子。那时候我认为房子是羁绊,而我还没打算停止漂泊的脚步。

后来,在父母喋喋不休的劝说之下,终于当上了房奴,贷款买房,装修还贷。时至今日,才感觉出父母那一代人由经验而得到的智慧。老妈总说,人,不管到哪,都得有个自己的窝儿。

虽然我没有过毕司沃斯先生那种强烈的渴望,但我能体会他的心情,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是平凡之辈,既没有天赋才能,也没有坚韧毅力,时时被对于未来的担忧和焦虑围绕,无论在中国,还是特立尼达,一座自己的房子,代表了有限度的安全稳定的生活,和有限度的自由。

这就很好,几乎是奢望了。

读这本50万字的小说,漫游于奈保尔笔下的琐碎生活之中,仿佛看镜子里的现实,时时有绝望之感。绝望会逼人思考,存在何为?人生是污浊黑暗的,文明是污浊黑暗的,难道活着的意义只是为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透出的一星半点的光亮?

毕司沃斯先生开杂货铺的那个村子,有个年轻人组织的曲棍球队,他们自己制作打球用的棍子。

“他不但喜欢这个游戏,也喜欢那些棍子的制作过程。在比格诺树的树皮上刻上图案,然后在篝火上烘烤。烤焦的树皮被剥掉以后,图案就被炙刻在白色的木头里。……图案是隐约的,但又如此持久,似乎是从遥远的时期传下来的……它带给人的是一种感觉,而不是画面,仿佛炉火在泥墙上闪烁,晚餐在炉火上烧煮,炉火照亮了黑夜,带来清冷、新鲜、人所不熟识的早晨的感觉,带来雨无声地落在茅草屋顶上,但屋内仍是温暖的感觉:这种感觉和比格诺树枝上的图案一样隐约,却令人悲哀地转瞬即逝,让人无法把握,也无法在记忆中留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