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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叶

2018-10-11 15:16:58

约了朋友,我等他,午后三点,无事,去划船,朝公园走,手里一听可乐,天气阴沉,湖边小湾处,柳叶默默下垂,湖灯上稍坐。

去管事处。

“我来划船。”

“哪有船。荷叶几多。走不出去的。”

——她像是和朋友约好了一样。

我去看小湖,看荷叶,绿色惹眼,皮划艇上两小孩,赤脚,拨弄荷叶,浆拍手打。

从前,湖里,荷叶间,是行得船的,但不为取藕,是收虾提笼,船行至,鸟翩翩而去,摘了荷叶顶在头上,船上或有狗,亲昵地,迎着令人目眩的夏日纠缠着主人,深灰色的船儿显得端庄稳重。

“那!那还有个。”

直等到夜晚,他还没来,我找地方填肚子。串进巷子,过油的炸酱面,吃不下,兼卖小粥,叫清凉粥,一股甜味。

“这个单只是白水熬的?”

“荷叶,加了荷叶的。”

我透出轻松些的样子,麻油腌菜薹一箸未动,又喝了一碗。

隐秘的情绪和报复心得到倾注,倒可怜起荷叶来。

我中学寄住伯父家,后院一水池,荷叶只四五片,一花立其上,后补养水葫芦,挤挤挨挨的,周末和弟弟坐池边,看水下鱼,摆弄水葫芦,说心里事。

父亲从别处讨了荷叶去,养在死过一株桂花的大桶里,注满了水。每次我上楼看鱼喂鸽子遛乌龟,总看见它,在桶边,桶靠着葡萄藤架。

冬天,荷叶枯了,再过几天,落满了雪。

绿叶配白米。摘荷叶宜新忌老,过嫩则苦,枯色扫食欲。荷叶粥不止一种做法,夜宵小摊以荷叶代锅盖,生火煮,边撩起荷摆,搅。或煮好后,荷叶垫住小碗,举着小锅,白粥躺进绿色里。吃晌午,刀划不断,成细条刷,放进泡煮,出锅再捞出,扔掉。早饭是佐法,持荷叶包的玉米饼,一青一黄,下粥。

爱荷叶粥的吃客们,贪红糖、白糖的甜味,一点清凉和一抹颜色。味道不重,把记忆接在一起。

武汉四处有卖莲子的,青绿的莲蓬盛着,板车上。看美国电影,桌上瓶中,三两支花,也许不是。枝干灰白,触则粉碎,顶上染成红色,问了同学,才知是莲蓬晒干模样,除圆扁的冠部,像罂粟——是罂粟晒干的样子,西南吃罂粟,揉碎舂辣椒,或扔进汤锅中。

还有藕,南方中秋有“连枝藕”,五节,洗得肥白鲜美,供月神。我吃生藕,还劝人吃,味道,像山药和菱角,菱角我也喜欢、冻过,剥开,冰渣和散开的果肉齐吞下去。姑奶家学的吃法,那时她已得了脑淤血,叫出名的人不多,还记得我,我也还记得14年一道出游吃的红糖冰粉。

清明吃螺蛳。五香味,煮成一锅,吸得满脸满手。这传统查考过,不得,问老人,是为着插荷秧,站得稳。

荷叶不爱上桌,但哪都沾过。小学去别家,他练书法,洞门上用粉笔写个“道”,床上贴幅画=——他想象中的李白。另一面墙,挂一排干鸡和干鱼,浪风鸡——活鸡不去毛,揉粗盐腌,外包荷叶,悬通风处二十日。和叫花鸡比,虽味淡,肉却不柴、皮也不腻。

小时不用塑料袋。栗子、卤猪耳朵、点心,出笼包子,现宰猪牛肉,都能用荷叶一把包来。

荷叶既做得糯米鸡,粽子有甚包不得。

老北京装吃食有一小木匣,薄木片勉强逗榫,上一盖子,涂一层,遮没刨光的木头碴,若盛点心,底一荷叶,润泽古朴兼有。

我点过两次河灯(或作荷灯?)。

白纸制荷花,正中一段浸桐油的纸捻,点着了,送爷爷的前一晚,水里,慢慢漂着,不熄,灯光点点,又凄凉又热闹。

像荧光的钓漂。

汪曾祺《鸡鸭名家》有一段。

白莲湖是一口小湖,离窑庄不远,出菱,出藕,藕肥白少渣滓,荷花倒是红的多。或散步,或乘船赶二五八集期,我们也常去的,湖边港汊甚多,密密的长着芦苇。新芦苇长得很高了。莲蓬已经采过,荷叶颜色发了黑,多半全破了,人过时常有翡翠鸟冲过掠过,翠绿的一闪,疾速如箭,切断人的思绪或低低的唱歌。

我看过最好的荷花,在伯父后院,喝过最好的莲藕汤,在武汉光谷。17年一月二号,排队取票,草东巡演,她喂我喝莲藕汤,汤里入味的像甜藕,嘴里嚼烂的像脆藕。

荷花该怎么画呢?墨荷,凝重或飘逸,多用中锋、微用侧笔?如草书般水墨淋漓,粗头乱服,意在笔先?或失之恣悍,笔意俱到,干净清丽,笔致疏朗,空白舒展。荷叶要不要不勾筋,荷梗要不要不点刺,荷梗多长,一笔到底?

下雨了。雨打在荷叶上啪啪地响。雨停了,荷叶面上的雨水水银似的摇晃。一阵大风,荷叶倾倒,雨水流泻下来。

荷叶的叶面为什么不沾水呢?

荷叶粥和荷叶粉蒸肉都很好吃。

荷叶枯了。

下大雪,荷花缸里落满了雪。

喝罢荷叶粥,我弄懂了是河灯还是荷灯,是宵夜还是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