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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出版的长篇小说【少林寺】(二)

2018-10-11 11:10:28

【少林寺】

内容简介

★关于本书的作者:

雷立刚敏锐,感性,尤其难得的是,他对于文学的热爱很纯粹。

——茅盾文学奖得主,《尘埃落定》作者阿来

★关于本书的气味:

这部小说就像剥洋葱,开始你可能只觉得辣,但是过一阵子,你可能会流出泪来。

★关于本书的结构:

本书在结构和布局上受到《金色笔记》的影响,同时与《1984》有某种认同上的亲近,同时,难能可贵的是,其中的故事却十分引人入胜。

★关于本书的内容:

小说在多条线索中交织进行,从表面看叙述的是一个异常美丽的女人与五个男人的情爱纠葛,这五个男人包括一个老花花公子,一个残疾人,一个师生恋中的教师,一个英俊青年大学生,以及一个虚构的历史人物,她与他们因为人生的阴差阳错而彼此痛楚,似乎是一个让人心碎的爱情故事……但在实质上,作者试图通过在现实世界乃至历史人物和事件的不断怀疑与否定,表达一种对所谓终极价值的质疑,对意义的消解,对无数可能的寻求。所以,在你每一次为小说中人物的际遇感慨时,作者总会冷静地站出来说:多数的真实,其实都是假的,正如多数的高尚,其实都是虚伪的。

《少林寺》

最新内容:

第二章 •廉泊

是啊,伤感……我已经年近三十,却还一事无成。我经常孤独地站在窗前,怀想着16至26岁的美好年华,那些日子其实很近,仿佛就在昨天,往事全部历历在目;但那些日子又似乎很遥远了,仿佛不是仅仅过去四、五年,而是过去了四五十年,出奇的虚幻。我的一切似乎都是虚幻的了,惟有窗外街上的人潮才是真实的——人流汹涌澎湃,像一朵朵浪花,击打在灯红酒绿的城市建筑上,渐起无数水滴。每一滴水都可以折射路灯的光芒,每一个人都在用眼神传递千变万化的信息,编织他们各自的生活。

街道尽头的科华广场正用变幻的霓虹展现着成都的温柔,这是一个雌性的城市。广场中央的彩色喷泉,以各种莫测的色彩和姿势,将浪漫喷薄而出,城市的喧嚣随着夜的加深而开始退却,毫无预兆和原因,我又想起了蒋芹芹。几个月前,她或许在巴黎、在伦敦,或者苏格兰的某个角落,而今天,她却已经不在人间。

有时候我想,假如我只是不经意地把蒋芹芹当作生命中的一种点缀,一道我人生旅途中匆匆闪过的风景,那么,我会快乐得多。但是,我注定做不到。她的音容笑貌直到现在还那么清晰地印在我的心里,没有因时光的流逝而有丝毫模糊。那些往事那么顽强地在我的心底无声地纠缠,似乎是想时刻提醒我曾经死心塌地地爱过一次。其实,那是无须提醒的。自始至终,我都在期待着能够化蛹为蝶,以轻快迅捷的步伐,在这世界上行走——与她同行,这世界很大,她的眼光能够望得见的地方,都是我想走到的地方。然而,我却注定无法远行,我的世界太小了,小得像一个保险柜,好在,里面装得下和蒋芹芹在一起的所有细节。我把对她整个的思念,都放在我小小而温暖的保险柜里,悉心保管。

爱与不爱从来就不是我与她之间的分歧。从15岁开始,我们就心照不宣地知道,我爱她,她不爱我。

我和蒋芹芹其实都是爱的虔诚信仰者,都甘心做爱情忠实的俘虏,正因如此,也就注定了我们在感情的世界总是两重天地。看我的手纹,感情线深得像刀刻的一样,对于我来说,在爱情上从来就没有打算走过回头路。五岁时我就爱上蒋芹芹了,甚至可能更早,可能是五个月,五天,出生的五秒……甚至,甚至是前生。

然而,即便如此,又有什么用呢?爱一个人和被一个人爱是两码事。残酷的现实是,蒋芹芹从来没有爱过我,尽管她一直被我感动着,尽管她甚至感到内疚……但是,对于我爱的人,如果我爱她,那就绝对不是要用我的爱来换取她的爱。我怕她内疚,我宁肯做一个永远的失败者,也不想让她因内疚而爱我——关于爱情,我的经验只有一个,那就是爱情无法等价交换。

不,这其实不是经验,而是教训。

我没有任何经验,只有教训。失败者除了教训就什么也没有了。而我是个彻底的失败者,无论在爱情上,还是在事业上。

那么,除了爱情的教训,还有什么其他教训呢?其他教训很多,比如必须“欺软怕硬”,比如必须“弱肉强食”……别惊异,人类社会就是这样的,这甚至是整个生物界的生存法则。我知道这些,但我做不到。总有一些人像我这样无法硬下心肠,于是,对那些硬得下心肠的人来说,这些就是经验,对我们这些硬不下心肠所以只好充当垫脚石或者牺牲品的人来说,就是教训。类似的教训还有很多很多,如果必须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不妨千言万语归结为一句:

“不可与少林寺为敌。”

既然如此,现在先不要说我了,我们先说少林寺吧。

得从隋朝说起。不要以为我这个失败者就什么都不懂,我虽然大学念的是法律,但从小喜欢历史,在隋唐史尤其是其野史方面,我大概算得上是个行家。当然,这些学问在当代几乎,没有任何实际作用——所以,我老是出于失业状态。

“隋朝末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这是1981年版电影《少林寺》的开场白,对我影响至深。所以现在我把它用在了这里,作为我正儿八经给你讲我的故事的开场白。好了,就此打住,免得有人告我盗版。下面的话就是我自己的了——在那动荡不安的年月,每天都在发生结盟,毁约,背叛,欺骗。每几年就有个领袖被废弃,每一年都有一个野心家崛起。其中,公元621年尤其值得重视。那一年,一个年轻的将军与一个练武的和尚结下了生死之交。他们并肩为口号也为利益而战,为正义也为私怨而战,为道德也为欲望而战,为权力也为虚荣而战,为女人也为土地而战……当一切硝烟散尽之后,年轻的将军成为了中国历史上最强盛的王朝大唐的所谓“太宗”;而和尚所在的少林寺,成了唯一被皇帝允许练武的寺院,并渐渐树立在中国武学界的领导地位,直到今天。

大概没有记错,大概是爱因斯坦教导我们:一切都是相对的。还有其他伟人说,要全面地看问题。所以,我觉得,少林的非比寻常,也不仅仅因为那么一件事情。我们不妨把夏朝至辛亥的历史做一个简单分析,不难发现,少林寺的这种领袖群伦的超然地位,并非瞎猫逮着死耗子。以下是少林寺出类拔萃的几点原因:

其一,少林寺在历史变动时期,站对了队。站到顺应时代潮流的阵营去,在任何时候都是至关重要的。假如蒋介石不上中山舰,他后来就当不成蒋校长,更当不成蒋委员长。假如普京不站到叶利钦屁股后面,他就当不成总统,也无法在车臣事件中建功立业。当然,做出正确的判断也是极其不容易的。这需要两只慧眼,哪怕自己没有,至少也得借一双。当初,割据洛阳的王世充与占据关中的李世民在嵩山一带厮杀,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在成败未定之前,二者都只是诸侯,没有一点点先知的眼光,谁知道未来是李家的天下?少林寺好就好在目光犀利,它洞察时局,做出了正确的选择,站在李世民一边。觉远、昙宗、志操、惠赐、善护、普惠、明嵩、灵宪、普胜、智守、道广、智兴等13人擦亮26只慧眼,率众而出,帮了一代英主的大忙。李家天下坐稳后,少林寺“屡被恩宠”,还被特准建立武装僧兵,这都是题中应有之意。

其二,不能躺在成绩的基础上睡大觉,必须不断适应生产力的发展,与时代保持同步。少林寺在这方面做的很好,可以说是代有人才出。元代大圣紧那罗王传授少林棍法而自成一宗,福裕禅师则汇集了少林短打。至于宋代,太祖赵匡胤就是少林俗家弟子,开朝换代,气吞山河。到了明代中叶,少林寺棍法已成气候,并形成了少林“以搏名天下”的威望。明代的著名武憎,有觉远上人、小山和尚、月空和尚,痛禅上人等,又有悟须、周友、周参、洪转、洪纪、洪信、普从、普使、广按、宗擎、宗想、宗岱、道宗、道法、庆盘、庆余、同贺、铉清18人,皆为武林中的超一流高手,他们都出自少林。乖乖龙的东,不得了吧?无怪乎“天启五年”(1625年)少林就已经大摇大摆地树起了“观武碑”,隐然已以“天下武林之宗”自居。

其三,“铁肩担道义”,勇于充当“仁义”的维护者、裁判者和领头羊的角色。自古以来,只有傻逼们才顺着羊肠小道往山上爬,插满仁义旗帜的“登山缆车”才是通向巅峰的终南捷径,少林寺在走捷径方面尤其做得成功。据《无龙八部》记载:雁门关前攻袭辽人的“带头大哥”,就出于少林,后来还担任了少林方丈的重要职务。明嘉靖二十三年(1553年),少林寺组织僧兵参加了江浙沿海抗击倭寇的战斗,在各路应募兵马中“最为骁勇”,声名大震。明朝亡后,一些前朝遗老隐身少林寺,“殚精奋力于技击之练习”,为“灭胡兴汉”之谋。顾炎武同志抗清受挫后曾路过少林,作五言长诗追忆少林武僧隋末立功、明代抗倭的功绩,哀叹“岂无材杰人,发愤起颓废”。又有小道消息说,明朝宗室朱德畴入少林寺剃度为僧,后为少林寺主持,号“痛禅上人”。他曾主持制定“少林寺十戒”,第一戒即为“肄习少林技击者,必须以恢复中国为志愿,朝朝勤修,无或稍懈。”

当然,少林寺里也常常有一些败类出现,如《倚天屠龙记》里的圆真(当了坏分子后化名为成昆)等作恶之徒,但他们只是“一小撮”,只是历史长河中的小不点,如同小数点之后第9位的数字,根本可以忽略不计。何况他们尽管品德败坏,功力却也深厚。唯其如此,少林武功在顺治、康熙数十年间,即有“天下武功在少林”一说。当时的武功高手吕四娘、白泰官、马和尚、甘凤池都自诩少林真传。清末声名卓著的“广东省十大杰出青年”黄飞鸿同志,方世玉同志,苏乞儿同志等人,也都和少林颇多渊源。就连洪门等一些反清团体也借重少林寺的声望。《洪门问答》写道:“武从何处学习?在少林寺学习。何拳为先,洪拳为先。有何为证,有拳为证:猛勇洪拳四海闻,出在少林寺内僧,普为天下归洪姓,相扶明室定乾坤。”

最后,少林寺繁殖近亲,在各地大力创立分院。自隋唐之际创立福建莆田九连山少林寺分院(即南少林)以来,元代福裕禅师在外蒙和林(今蒙古国前杭爱省哈拉和林),天津蓟县盘山、长安、太原、洛阳分别创立五座少林寺,再加上山东九顶莲花山、台湾八番社、四川峨眉山,一共是十座少林寺。在以上所有分院中,以南少林最为重要。南少林又是南拳之祖,以五拳为主要拳法。有龙拳练神、虎拳练骨、豹拳练力、蛇拳练气、鹤拳练精之说,又有南拳、一路闯少林、二路提少林、三路文少林;四路拗步少林、五路武少林、六路神化少林等套路。同时,少林支派众多,有“三大家”、“四大门”之说。“三大家”是:红家少林、孔家少林、俞家少林:“四大门”是:大圣门、罗汉门、二郎门、韦驮门。又如六合、八极、劈挂,通臂、太祖、燕青、华拳、查拳、弥宗、动力、明堂,沙脚、戳脚、地趟、洪拳、翻手、猴拳、螳螂、醉拳、咏春等,也大都是从少林武术中发展出来的。

另外,许多门派的源头,都与少林大有关系,就连武当和峨眉的开派传说,也有源出少林的说法(参见《神雕侠侣》)。这样一来,少林虽然容易深深陷入各种纠葛,但歪打正着,大大提高了在人民群众中的影响力。“即使是负面炒作也是炒作嘛!”。

不过,这本质上与少林寺自古以来松散的管理不无关系。少林寺的管理,说得好听点叫无为而治,说得难听点其实就是不懂现代企业制度,管理混乱——明朝时,“中州僧众不纳度牒,今日削发为僧,明日长发为民,任自为之”。白莲教兴起后,少林寺众多俗家弟子踊跃加入,受挫时又回寺避难,可谓“进出自由”。社会上一些“长枪大矢、其技最悍”的“强人”,也就是如今所谓的“古惑仔”,也常常削发变形为“比丘尼”(和尚)。而少林僧人中一些武功高手也经常借募化之机云游四海,到处比武献技。

从某种意义上说,正是这混乱的管理,反而增进了少林寺与江湖武人的双向交流,既丰富了少林武功,又传布了少林的声望,建立了广阔的统一战线。尤其是在宋代之后还拉拢了一个副帅:武当派。

少林和武当的关系,类似于工人阶级和农民阶级的关系,也类似于美国和英国的关系。出了什么事总是并肩子上,但得名得利的往往是前者。比如美国打伊拉克打阿富汗,英国鞍前马后力没少出,但所有功劳都是美国的。副手永远不要想跟一把手争功,这就是当最高领导的好处。

总而言之,少林寺成了一把手,名利双收。吃水不忘挖井人,溯本归源,还是靠了公元621年那个和尚跟那个年轻将军建立的铁哥们关系,没有这个好开头,其他一切都免谈。所以少林的历代传人把那个和尚的故事不断美化神化。那一段交织着信仰、勇气、爱情……但其实也暗藏着阴谋,懦弱,私欲……的传奇,经过口口相传,逐渐成为古老中国最经典的故事之一,吸引了很多注意力。而那个和尚仿佛也就不再是人,很多人说他是变形金刚,是关公再世。即便一些反对神化的理性人士说起这位大英雄大力士,也说他生具异禀——说他双手过膝,双耳垂肩,生殖器在疲软状态下亦长达39厘米。还有人说他带领僧兵袭击王世充时大吼一声,竟然导致了一场山崩,乱石像冰雹一样坠下来,好多敌兵的天灵盖被“冰雹”敲碎,就像现代某些“文明人”生吃猴脑一样流出了不少白花花的脑浆。

对于他是否大吼一声,抑或吼了一声但是否威力如此巨大,我比较怀疑,但我还是不打算做断然否定。毕竟有人说得好,“亚马逊河的一只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于是北非洲扬起一场沙尘暴”,这些都是有可能的。但是,我必须敬告那些追星族,该和尚的手臂绝对没有那么长,因为他不是类人猿,也不是黑猩猩。另外他的耳朵也没那么长,否则牧羊女就不会喜欢他了。最后,他的那个东西也没39厘米,无非19厘米而已,并且指的是勃起状态下的。当然,他确实有这个特点,就是疲软和勃起时那物件的长度差别不大,这使得他那物件在疲软时也显得比较长,造成了一种勃起后超级长的假象。

那么,为什么他那物件在疲软和勃起状态下差异不大呢?其实稍有现代医学常识的人都知道,那是因为经常自慰导致的。过多地自慰会导致生殖器过于频繁地充血,造成扩约肌收缩性下降。就像我们家居生活中使用的泡沫拖把,刚开始用时,挤去水,就只剩下小小的一团,但用得久了,收缩性能下降,挤干水分后,还是很大的一团。

那么,该英雄和尚为什么要自慰呢?其实这是一个很没有必要的提问。什么歌星影星笑星之类,其实无非是被大众的盲从追捧出一些光环。英雄比那些星们要好些,但毕竟也还是人,只要是人,说到底也就那么一回事。当然,养成自慰这种爱好,具体到不同的人,常常有不同的原因。就这个英雄和尚而言,最直接的原因是他无意中偷窥到一场野合。

我们知道,隋末的中原一带,植被还是破坏得不太严重的,所以少林寺尽管离焦裕禄同志植树造林的兰考不远,但当时寺里寺外倒也郁郁葱葱。和尚染上自慰爱好——我特意避免了恶习这个词语——大致是在他十五岁那年。一个傍晚,他寺庙外的林子里独自散步,一边想着自己的血海深仇,一边思考着伏虎拳的一些变招,如同我们思考着围棋里的定式和手筋一样,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少室山深处,幕色已起,明月初升,他打算回去,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生都很难忘记的一幕。

在以前,他只是听说有的山民在林子里谈情说爱,有的甚至发生性关系,但他不太相信,他想,据说做爱必须躺着,山上又没有炕,地下那么多碎石树枝,多扎屁股啊。可那次他亲眼见了,也便不再怀疑。他记得,迷迷蒙蒙中,有一种甜美而怪异的女性呻吟从月光下的灌木丛中传来,穿过灌木的缝隙,像流星雨在不清晰的背景中划出一道道的清晰而优美的弧线。他看见一个不知名的但却似乎又可以代表全体女性的农妇,正在如潮水般起落。那一幕在最真实的水银泻地般的月光下向他汹涌而来,他迅速被水银淹没,几乎窒息。

连续几天,他老是无法把那些东西遗忘。神情有些恍惚。他的好友觉悟说:

“觉远师弟,你这两天怎么了?”

他答非所问地说,“夜晚在山里脱光衣服难道不冷吗?感冒了怎么办?”

“啊,师弟何出此言?”

“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

此后,这位“觉远师弟”——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他的名字了,就不再用“那个和尚”指代——就经常跑到寺外去偷窥别人野合。但是,因为在山上做爱终究比较容易感冒,如果不是为了偷情啊什么的,也犯不着那么辛苦,所以并不是每次都有幸能欣赏到山民野合。所以,年轻的觉远退而求其次,碰到动物做爱,也仔细地欣赏一番。

我们知道,那时虽然不像现在这样人人高呼环保,也没有什么禁猎宣言之类的高调,但野生动物很多。觉远先后欣赏到过狐狸,狗,豺,豹,虎,马,野牛,野猪,野鸡,野兔,大熊猫……多达98种动物的做爱实况。甚至还由此悟出一套武术,名曰“百禽戏”,流传后世。

除了悟出那套武术之外,觉远还悟出,所有动物做爱,不管其姿态千变万化,方式种类繁多,有在水里做的,有飞在半空中做的,有边跑边做的……但万变不离其宗,透过现象看本质,无非是生殖器做活塞运动。于是觉远试探性地用手在自己那物件上制造了一个活塞。果然不出所料,快感如滔滔江水,延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从此,觉远爱上了自慰,即便在后来他和美丽的牧羊女一度非法同居,有了事实上的男女关系,他还是觉得自慰更舒服一些。这是他最终拒绝与牧羊女结婚的一个隐秘的重要原因。

和觉远不同,我虽然也偷窥过一些动物野合,却没产生性兴奋。相反,看了动物做爱,我反而因此感到性这东西有几分恐怖——我发现动物们在做爱的时候都明显失去了平时的优雅从容。在我看来,平实和节制是一种最美的境界,性交导致的躁动显然直接伤害了平实节制。即便是一些本来很温驯的动物,做起爱来也叱牙咧嘴的。比如兔子,别看它们平时乖巧,性交时可狰狞了,再就是猫,它们往往躲起来性交,所以我至今没见过。但光是它们求偶时的声音——所谓叫春——就够凄厉的了,想必其性交时的姿态也美好不到哪里去。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我曾经有幸目睹过蜗牛的性交。那实在值得浓墨重彩地大书一笔。

那应该是1992年春季的事情。当时我19岁,在成都铁路高中念高三。4月,我们全班同学到距离成都65公里的德阳市白马关镇春游,主要是去参观庞统祠,顺便到附近的尚未开发的风景区“点将台”游玩。“点将台”是一个石山,山腰有个天然溶洞,出洞的口子很小,胖子很难挤得出去。那时候,我跟在班主任莫老师后面,莫老师跟在蒋芹芹后面。蒋芹芹比较丰满,当她从狭小的出洞口奋力往外挤时,乐于助人的莫老师自告奋勇在后面推蒋芹芹。莫老师的手像推土机一样盖在蒋芹芹肥硕的大屁股上,哼哧哼哧,他们两人都用尽吃奶的力气,蒋芹芹同学终于破洞而出。

莫老师奇瘦无比,进出自如。蒋芹芹一出去,他立即像“邦迪牌创可贴”一样紧紧地跟了出去。

我不胖不瘦,所以出去得不快不慢。当我出了洞,感到头昏眼花,口干舌燥——许多年来,我一直喜欢蒋芹芹,但我却总是面对类似的现象无能为力。已经有好一阵子,班上在传闻蒋芹芹和莫老师好了,我都不愿意相信,现在,却似乎不由我不信了。我心里沮丧极了,无奈地坐在洞口近旁的石头上歇息。这时候,我冷不丁看到,两只蜗牛,正挤在一起,它们的软体部分尽量地伸出来,连接在一处,有节奏地勃动,随着软体的勃动,它们的壳有规律地拼命摆动着,仿佛拼尽了它们所有的力气。我第一眼没明白它们在干什么,随即我想起读初三时看过的毛片,立即明白它们是在做爱。它们那奋力磨蹭的样子,有些像学雷锋的肖老师在蒋芹芹同学屁股上推动的手,我感到一阵恶心,一些什么涌到吼部,于是我干脆把它们吐出来,出于一种恶作剧心理,我准确地吐在了这两只蜗牛身上,我看到它们的软体受到不明飞行物——也就是我的口水——的袭击,剧烈地悸动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我还想继续看看反应,这时莫老师已经喊起来:同学们,快来集合了。那个谁——廉泊同学,你还不快过来?我慌忙地应了一声:来了。然后离开了那对蜗牛情侣。

许多年后,我大学毕业了,分在成都无缝钢管厂“政策法律处”工作。由于不太听厂长的话,不久便被贬去守仓库。守仓库的工作十分无聊,我养成了看电视的不良爱好。除了爱看肥皂剧之外,最喜欢看的是“动物世界”。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某期的“动物世界”里说,蜗牛这种动物的性特征非常独特,它们是雌雄同体,它们性交的时候,彼此把各自的雌性雄性生殖器伸入对方的相应生殖器中,因此它们性交时生殖器像扭麻花一样缠绕着,而它们的生殖器又比较易断,稍不注意,就会扭断,所以它们每次性交都小心翼翼,冒着很大的危险。看到这里,我心里涌起一种深深的内疚感,因为我估计1992年春天的那对蜗牛情侣,在性交时受到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莫名攻击,肯定已经生殖器断裂,精尽而亡。

人类内疚感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往往一边内疚一边继续干。说实话,如果再让我看一次蜗牛性交,我很可能还是会故意袭击一次。这没什么奇怪的,古今中外很多人都这样,就拿觉远来说吧,虽然进入青春期性郁闷阶段后有自慰行为很正常,但每次自慰之后他总是非常非常内疚。尽管如此,过几天他照样会边内疚边自慰。或许有些更前卫的先锋人士会认为,觉远完全没必要为自慰这点小事内疚,但对于一个身负血海深仇的人来说,自慰导致的体能下降足以令他感到对不住死去的老爸。

觉远的老爸生前是丐帮副帮主。说起这丐帮,如果单从人数上讲,从来就是天下第一大帮派,地位相当于联合国安全理事会里的中国。它历史悠久,人口众多,自有乞丐的夏朝开始,直到乞丐尚未消逝的21世纪,虽然规模不断变化,状态也各不相同,但一直未绝,绵延千年,殊为不易。丐帮重人治不重法治,等级分明。除帮主为一帮之尊外,另设长老数人,分舵多处,其弟子地位高下一般以背负口袋的多少而论,九袋最高,一袋为最低……当然,这就不太像中国了,咱们中国正在大步流星地向法治化迈进,岂可相提并论。

丐帮主往往武功高强,但又往往不是天下第一。历代帮主中最厉害的洪七公也无非挤入前五名。洪七公同志的豪放不羁、游戏人生与其后任黄蓉女士的机智百变、古灵精怪成了以后丐帮帮主效仿的方向。丐帮的独特武功是打狗棒法,以一根绿玉竹杖将丐帮本应艰苦异常的生涯点化得如同“诗意的栖居”。但由于打狗棒法只是历代帮主相传,所以其他帮众即便是副帮主,武功都不太高强。这是觉远老爸战死的直接原因。

当然,丐帮自有其长处。它最大的优势,是弟子散布四方,随时随地能够组织起队伍投入战斗,而且跟踪放哨,监视敌情,更是丐帮的过人之处。因此举凡大英雄们欲要完成某件功泽民生的大事时,一般都找丐帮协助,而丐帮也向来义薄云天,为了正义和友情不惜抛头颅洒热血。就像中国帮助越南,印尼乃至阿尔巴尼亚的国际共产主义运动一样,从来不考虑投入产出比。

丐帮的基层人员是社会地位最低的人群,比如流离失所的贫农,比如下岗后没找到工作的工人。因为出身“根红苗正”,因此在诸多派系中,唯有丐帮能与少林武当一起始终作为正面角色出现,其余自少林、武当以下的所有名门正派无不曾有过“难破权欲美色关而一度变节”的不良记录。当然这主要因为丐帮没有“帮”办企业,没有附属公司,没和经济挂钩。丐帮要永远成其为丐帮,自然须一直餐风露宿,行走于荒郊野外街头巷尾,它的存在形式决定了它不会腐化堕落。如果修正主义了或者资本主义了,就已经不是丐帮了。

另外丐帮还有一些帮内的信符流落在社会上,凡持信符者出现,有如帮主亲临;有时甚至帮主也得听命于持符之人,调拨帮众为主驱遣。令符若落入屑小之徒手中,后果不堪设想。很多风波因此而生。使得其内部纷争不断:隋代丐帮就有南派、北派之分,至后世的明朝,又有“穷家帮”分裂主义运动大大削弱了实力,历史上丐帮虽然多次参与了种种大革命,却始终未能成为主角而叱咤风云,后来自然渐渐衰落,到了清末和民国,甚至堕落成为黑社会的一部分。当然这是后话,我们现在要说的,就是隋末丐帮分裂为南北两派后,造成的觉远老爸惨死之事。

觉远老爸的惨死,大致是这样的:隋末群雄逐鹿中原,王世充拥兵东都,废炀帝之子杨侗自立为王,改国号为郑。郑王施行苛政,官兵所到之处,田园荒芜,民不聊生。觉远之父“神腿张”实是丐帮的副帮主,而王世充原本是丐帮一个长老,他窃取帮内的信符后混迹军旅,逐渐拥兵自重。

“神腿张”与王世充原本是最好的兄弟,他奉命追查失窃的令符多年,终于在十多年后发现线索,为追回信符,带着小虎(即后来的觉远)勇闯王府,但是,由于丐帮的副帮主历来武功不够出神入化,加之寡不敌众,被围困追杀。“神腿张”奋起反抗,但还是被王世充侄儿王仁则杀害,临终时以双脚钳住王仁则,掩护小虎脱逃……画面是这样的:“神腿张”双腿像一只仙鹤般张开,然后在半空中优美地划了道弧线。再然后像“食人藤”一样缠在王仁则脖子上,王仁则的脖子立即就像黑非洲某些戴颈圈的妇女一样变得又细又长,脸也随即憋得通红,他像野鹅一样怪叫一声,左手使出内力,在“神腿张”右腿上猛击一掌,“咔叱”声中,那条腿骨头就断了。“神腿张”痛苦地叫唤道:“小虎。快跑。”

小虎说,“爹,我不跑”。

“神腿张”说,“傻孩子,赶快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将来给爹报仇。”

小虎痛苦地回望一眼,转身而去。而此时,王仁则右手快刀一闪,将“神腿张”的左腿“忽啦”一下劈断,那截断腿在低空“转体三周半”,以相当于跳水运动员3.0的难度系数,旋转着降落在地上。血像梅花一样在黄沙上绽放开来……

这段场景至今仍然深深嵌在我的记忆里。应该说,《少林寺》对我们这些人的影响实在太大了。81年夏天,我们所有的孩子,狂热地迷恋上了电影《少林寺》。所谓“我们”,指的是中国大陆1965至1975年间出生的人。我非常反对把70年代出生的人归为一个板块。除了因为用十年来划分人群很不科学之外,还因为,即便真要划分,我觉得70年代前期出生的人和60年代后期出生的人成长环境相似,在气质,心理,思维上都比较接近。而70年代后期出生的人则与80年代新新人类比较靠近……好了,题外话先不忙说,继续说看那场电影。在1981年,那可真是蔚为大观啊,我们像鱼讯中的鱼一样,涌进了电影院或者露天电影坝子,看那场让我们这些人永难忘怀的电影。有不少人看了将近十遍,就象90年代中期许多人反复观赏《铁达尼号》那样,《少林寺》陡然席卷了人们的心灵。

当时,我和蒋芹芹都是狂热地观看《少林寺》的小皮孩之一。蒋芹芹大概看了3遍。而我则一共看了9遍,其中3遍是掏钱和蒋芹芹一起去的,另外5遍是溜进去的,还有1遍是混进去却被罚款的,因此也算交了钱。总之,9遍看下来,可谓是刻骨铭心。

有一次,再次看完电影《少林寺》,我和蒋芹芹、马小多、张三娃一起回家。路上,他们对“神腿张”神乎其技的飞腿功夫赞叹不已,而每当赞叹“神腿张”,仿佛是为了找个反面教材,他们总是不忘拿我开涮。他们往往这样笑我:

“哎哟,廉娃儿啥子时候说不定也能练出神腿功咧……”

或者,“廉娃儿现在就已经是神腿了嘛,你看他走得那么别致……”

只有蒋芹芹不嘲笑我,但她用同情的眼光看着我,像是我的姐姐一样,说,“下次不要跟他们那些娃儿一起走了……”

别人怎么说我,我都无所谓,但我不喜欢蒋芹芹同情我的样子,我就闭了嘴,不再吭气。我最怕别人同情我了,尤其是怕蒋芹芹同情我。虽然,那时我们都才8岁,才读小学一年级。但那时就是如此,并且延续至今。我甚至想,我可能天生就是个害怕别人同情的人吧,从一出生就是如此。

我的出生是在1973年冬天。那时候,我父亲在遥远的东北修铁路,他特意从靠近呼伦贝尔草原的富拉尔基回到成都等候我的降生,我是他的长子,所以他心里充满期待。进家门之前,他专门在成都西北桥菜市场买了一只硕大无朋的老母鸡,倒挂在背包上,颇像《神雕侠侣》里的那只大雕。大雕扑腾着翅膀,鸡屎的气味飞扬。我父亲一点也没受鸡屎气味的不良影响,他神采奕奕,跨进家门。

第二天,我便伴着一场大雪降生到这个我不该来的世界。

在我们成都,一般好多年难得遇到一场雪,但我出生时的那场雪铺天盖地下了一个昼夜。那是1973年一个冬日的清晨时分,我降生了,嚎哭声惊醒了我父亲回味悠长的美梦。我父亲是个粗人,他只想吃好喝好睡好,我让他那个早上没有睡好,因此他不那么喜欢我了。当然,长期以来他不太喜欢我肯定还有别的一些原因,他可能对没出生的我寄予的希望太大,因而对出生之后的我过于失望——据他说,当时在梦里他看到了一匹油亮的白色骏马,正从远方“得儿得儿得儿”地向他跑来,白蹄矫健,奔走如飞……然而,我却天生是个“内翻足”——我的脚掌往脚心里翻,所以我一生下来,就注定从此以后都将借助拐杖,当然,也可以不用拐杖,一跛一跛地走路照样是走路,虽然总是有人因此赞美我走得像跳舞一样。

七岁的时候,因为有人当面赞美我走得像跳舞一样。我打了一生第一场架。

是蒋芹芹将我劝架。她是唯一关心我的人,除了我父母亲。

是的,蒋芹芹从小就像姐姐那样关心我,爱护我。我和她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当时我们就住在成都的府河上游,是邻居,她比我早出生一个月。

记忆中,童年里流淌着的是那条被太阳撒满金色光亮的小河。70年代中后期,府河的上游没有任何工厂,河水很静,也比较清。女人们甚至还可以就着河水洗衣服,洗衣棒捶着衣物,发出“梆梆”的声音,敲碎了每一个清晨和黄昏。

我们家在铁路局家属区里,那一片地方叫做五块石,北面是洞子口,南面是西北桥。当时的五块石还十分荒僻,尤其是靠近府河一带,十分宁静。河岸边上是成排的法国梧桐,高大,茂盛,密密麻麻的叶子挡住了太阳的照射,孩子们喜欢在树下歇息,清风送爽,舒服极了,美中不足的是树上有许多带着黄黄绿绿斑纹的毛毛虫,偶尔会有毛毛虫从树上掉下来,一碰到皮肤,又痒又肿,好几天都有些疼痛,越是用手摸越是红肿。曾经有一次,一根又粗又长的毛毛虫落在蒋芹芹的脖子上,她“哇”地一声哭了。我急了,一把抓起毛毛虫,扔出老远,然后急急地用舌头去舔那红肿的地方,因为大人说口水能止疼。然后我又仔细地一根一根拔去扎在她脖子上的毛毛虫的刺。蒋芹芹说,小泊你真笨,你不知道找根树枝吗?我说怕耽误功夫呢,我还说,我的手不痛。多年后我想,我可能是第一个用唇碰了蒋芹芹脖子的没有血缘的异性,但我们那时都太小了,谁也不曾在意,我们从那么久以前就开始肌肤相亲,以至于真的长大之后,反而没有肌肤相亲的激情。

我们还喜欢卷起裤管,翻开石头,捉那些躲在石头缝里面的螃蟹。螃蟹的夹子如果夹住你的手也是生疼生疼的,得先按住它后背上的壳,然后再把夹子按紧,让它动弹不得,至于那些特别厉害的大螃蟹,就得把它们的两个大夹子硬生生的掰断,有一次,蒋芹芹在一边突然问我,“那些螃蟹也会痛吗?”。我呆了一下,我可是从来都不去管它们的感受的啊。蒋芹芹则从小就是个异常善良的人。许多年来,我心里其实一直明白,她对我那么好,主要因为她那天性中的良善,而非爱情——她甚至可能从来就没有爱过我——想到这里,我心里会有揪心的疼痛。

是啊,事实其实就是这样的,我对她好,是因为我爱她。而她对我好,却是因为她天生的对于弱者的关爱,我知道,本质这上植根于怜悯。

我爱的人呵,即便你对我的怜悯比太平洋还要宽广,我也只想要一滴露水——假如那滴露水里面有你的爱情。

那时,我们还那么小。我们两家紧紧挨着,只隔着一堵矮矮的石墙。

两家人关系很好,蒋芹芹的妈妈做了汤圆。总会让她端给我一小碗。她会爬到矮墙上,喊:“小泊,快来吃汤圆。”我会应声一跛一跛地跑过去,因为很近,我跛跛的姿势并不明显。我接过那白瓷的、热热的、干干净净的小碗,然后,在她甜甜的笑容中,一大口一大口地吞着。她有时也在一边吃,我憨憨地看着她,憨憨地笑。我们给予彼此的笑或许是这世界最美、最温柔的笑容。我想,在我们微笑的刹时,空气中肯定充满了幸福的小精灵,它们围着我们飞舞,唱着《欢乐颂》,让阳光也变得比蜜还甜。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使我如此幸福。

有时,蒋芹芹的爸爸上班回来,给她捎回一些糖果点心,她就会装在口袋里,然后趴到矮墙上,喊出我,我们一起来到府河边,坐在树荫下,你一块,我一块,分着吃。“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其中的甜蜜趣味,回想起来,未必不及恋爱的喜悦。

我和蒋芹芹还常一起玩“寻宝游戏”,一个人先到屋里把某个小物件藏起来,另一个找。一般首先是我屋外,闭着眼数数,从一到四十,我总是故意漏掉几个,才数几下,就把眼睛睁一条缝,微微转头偷看,如果蒋芹芹发现了,就会大声喊:“不许耍赖!”不过,更多的时候她忙着去“藏宝”,注意不到我的小把戏。蒋芹芹确实不太有心机,把“宝贝”藏来藏去,总是那几个老地方:要么枕头底下,要么床底,要么就在被子里,最难的一次也只不过是把一个小玻璃球埋在了米缸里。好笑的是,不管她把“宝贝”藏在什么,她的眼神总是会有些紧张地往那个方向瞄。我可以捕捉到她的目光,顺藤摸瓜,找到宝藏。而轮到我藏的时候,她基本上都找不出来。

我藏的地方的确说得上是稀奇古怪:衣柜里衣服口袋里,鞋子里……甚至有一次我把“宝贝”先藏在自己手心,等蒋芹芹找过了枕头下面,再飞快地把它放过去,她累死也永远找不着。蒋芹芹因此总说我狡猾,“狡猾透了”。我就说她太笨了,说她“笨得像猪”。她不同意了,说她不是猪,“猪又懒又难看,我才不是猪呢”。最后,双方协商的结果是:她笨得像猫。当然我们也明白,猫其实并不笨,形容一个人笨得像猫显然是不正确的,不过我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何况,蒋芹芹的样子确实有些像猫——轻盈,灵动,慵懒,还有一点点媚。猫就是这个样子,据说张曼玉也是这个样子。

我们就这样,度过了最懵踵的时候。转眼,到了1980年,我们7岁了,开始上学。

我们都是铁路子弟,理所当然地在铁路小学读书,现在我和蒋芹芹不仅是邻居,还是同班同学了。我们小学在马家花园附近,从五块石家属区去那里,要先后经过西北桥,上沙湾,中沙湾,下沙湾。那时每到上学或者放学,蒋芹芹总是拉着我的手,穿街过巷。念一年级的蒋芹芹扎着两根小辫,眼睛睁得很大,看着我时,常显出一脸友爱、一脸无邪。

上学不久就到了中秋节,按学校的要求,我们每个学生都要交八毛钱,由学校统一买月饼回来分给大家。对于什么是中秋节,为什么要吃月饼,我们那时候其实都不太清楚。只知道老师说,中秋是代表团圆的节日,天上的月亮在这天夜晚是最圆最亮的,地上的人们就模仿月亮的样子,做出圆圆的月饼,象征着一家人的团圆。

中秋节下午,学校在放学时给每个学生发了两个月饼。老师在发月饼前特意叮嘱:发的月饼要放到书包里面,千万不要随便拿在手上,否则,如果在学校门外碰上“要饭花子”,很可能就会被抢去。我从小就十分逆反,老师说东,我偏要说西,何况当时只顾激动,根本不注意听得老师讲的有关“要饭花子”的事例。所以,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没有把月饼放入书包里,而是拿在手中洋洋得意地炫耀,不管蒋芹芹她们怎么提醒我,我也不听。结果,刚走到上沙湾,就被一个“要饭花子”斜刺里冲出来,一把抢走了我的月饼。

煮熟的鸭子也会飞,到手的月饼也会没了,我伤心不已,哭了起来。蒋芹芹一言不发,拿出个白色的小手帕,给我拭类泪水,一边说,“男娃儿不兴哭的”,一边将她的月饼,分出一个来给我。

在那时,蒋芹芹对我就是有这么好,以至于我妈有次开玩笑对蒋芹芹说,“小芹,你长大要是成了我们家小泊的婆娘,我也就安心了。”小芹就天真烂漫地笑起来,后来我们一起走出屋子,蒋芹芹拉着我走到府河边上高高的法国梧桐下面——或许是更小的时候我拂去她脖子上的毛毛虫的那棵树下面——咬着我的耳朵说,“我大了就做你婆娘”,说完就笑着跑了。

那时候,她还小,还意识不到残疾人和她的不同,或者她知道这种不同,却没觉得彼此之间的差异在社会眼里有那么巨大,那时,她还把我当作她的同类……但是,1981年我们念二年纪后,确切地说在看了电影《少林寺》之后,蒋芹芹似乎突然懂得了矫健的双腿是多么重要,她就是在那时候迷上了觉远——不是电影演员李连杰,而是电影中那个古代的觉远,那个双腿腾空而起,一跃三尺高的觉远,那个双臂摊开举着两大桶水依然健步如飞的觉远。

此后,她似乎对我比以前更好了,但我感受到了——那好里,分明多了些怜悯,少了些依恋。我不是《少林寺》里的觉远,也必将不是觉远那一款式的男人。或许从这时起,就决定了我和蒋芹芹的命中无缘。

小时候,看露天电影是我最大的乐趣,无数次,一个个故事、一个个世界从这里开始了……《地道战》中,那机警、调皮而勇敢的“嘎子”扎车胎,摔跤,堵烟囱,缴手枪,立功,让我们激动不已,羡慕不已。《阿Q外传》那令人捧腹的故事,还有那《冰山上的来客》,都让人们久久不忘,当然,最吸引我们的还是《少林寺》,每次散场总无法平静,一直要激动好几天……

回忆起来,那时候的露天电影,给了我们多少美好的回味啊:那高高的院墙、那巨大将要被当作银幕的雪白墙壁或者那些像帆一样舒张着的白布电影屏幕 、那一排排冰凉的水泥长凳……那些仲夏的夜晚,或满天星斗,或皓月当空,大喇叭在夜空中奏响了乐曲,高亢而悠远,穿透夜空与时光。昏黄的路灯下,聚满大人、小孩,那些银幕上的战斗英雄、武林好汉,他们曾给我们幼小的心灵,带来无穷的乐趣。那一切都成了童年的一部分,成了那个贫穷却又单纯的年代的标志。

我周围的其他孩子,都象自由的小马驹,在坝坝中奔跑,或在雪白银幕墙前的舞台上叫喊、跳跃,惟独我只能静静地站着。但是,我依然是快乐的。皎洁的月光下,一个个寂静的夜晚因为露天电影而充满了动感。银幕上忽然一片雪白,一束光从后面高高的放映孔中射出,大喇叭也暂时寂静了,仿佛一个石子扔进没有波澜的水面,夜碎了。于是,疯跑的小孩、聊天的大人都静了下来,电影就要开演了。银幕上的亮光映出了人们兴奋的脸庞,同时也淹没了头顶上的点点的星光和月光。

一个又个夜晚,一个又一个夏天,一年又一年,岁月就这么溜走了。后来,成都越来越繁华,也越来越现代,那些露天电影院逐渐被变成商厦、饭店或者居民楼,只剩下一个破碎的记忆,走遍成都的每个角落,再也找不到它们的影子,一切都成了往事,也宣告了那个时代的结束。但那些美丽有趣的故事却溶入了我们的心灵和生活,成了生命的一部分。当我重新拾起它们,那一个个故事尽管已经残缺,许多人物尽管已模糊不清,但总会在没来由的某个时刻,在心底有某个镜头,某一首歌,某一句台词突然地历久弥新,清晰起来,使回忆越加强烈、深沉,永难忘怀。

我不羡慕今天看电影的人们,虽然他们坐在豪华的电影院里,上有华灯灿烂的顶棚,下有精致舒适的座椅。但是,却没有了闪烁的星光,没有清凉的月光,也没有了人与人之间的随意的温情。素不相识的观众安静冷漠地坐着,没有孩子追逐打闹的欢笑声。那些小孩,他们都规规矩矩地坐在父母身边,似乎很幸福,露天电影院逃票的故事对于他们来说很远很远,但是,似乎他们并不如我们当年快乐。当人造的黑夜降临时,我心中忽然涌出无限惆怅——那满天的星斗,那高高的院墙,那一排排冰冷的水泥长凳,那雪白的幕墙,那童年的我,那昔日的故事,都已渐渐地飘逝远去了,永不回来,惟有我的记忆还在追逐着那些露天电影的碎片……

是的,我的记忆在至今依然在追逐着《少林寺》里的碎片,电影中那个觉远,英武,有力,腿脚矫健。这些都是我永远无法拥有的。所以我特别注意着他在电影中的一举一动。电影中的场景像流水一样继续前行,小虎(那时还不叫觉远)跳入黄河,侥幸逃出敌人围追。精疲力竭地来到少林,迎头撞在少室山山门前,昏迷不醒,被好心的少林寺武僧昙宗所救。昙宗原来也因王世充迫害而遁迹空门,她的女儿就是牧羊女白无瑕,她跟着父亲隐居附近山村,牧羊为生。小虎被救后,匿于寺内后园养伤,在昙宗父女悉心护理下,伤势渐愈。

一天,小虎无意中发现昙宗与同寺十一棍僧秘密练武,惊其武艺超群,恳求昙宗收为弟子。经慈悲为怀的老方丈同意,小虎落发为小沙弥,并取法号觉远。但是,由于其大仇未报,未正式剃度。

随后,觉远开始了辛苦的练武生涯。电影把这一节处理得十分浪漫,只见青山绿水之间,几个白衣僧人白袍飘飞。两手平举装满水的大桶,如同水上漂一样一掠而过……他们跑得多么欢快啊。

但是,他们的欢快却是属于健康人的欢乐,与我无缘。

交钱看的那几场《少林寺》,我都坐在蒋芹芹的旁边。我发现,每当放映到了觉远他们踏水而过的那一场戏,她的眼睛立即就满是光采。她那本来就很大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死死地盯着屏幕,一眨也不眨。我那时突然地心头一痛,尽管我还那么小,还只有8岁,我的心真的痛了一下,我埋下头,看了看我的那只残疾的内翻足,难过得几乎要哭出声来。真的,当时,那电影是那么深切地影响着我,让我难过得呼吸都困难起来。

如今的人们已经很难理解当年《少林寺》对我们影响了。1981年的狂潮似乎显得不可思异,甚至有些虚幻起来。但当年它就是有那么热烈。无数的年轻人跑到嵩山去了,甚至很多中小学生也离家出走去看少林。我们五块石铁路家属区的孩子们一向不爱读书,喜欢打架,喜欢冒险,有几个念高中的利用暑假,爬货车去了河南嵩山,回来后四处夸耀,如同伊斯兰教徒去了圣城麦加。我们这些小一些的孩子受了影响,也跃跃欲试,我和蒋芹芹跟随几个大一点的小孩,打算爬货车去少林寺。

我之所以答应去少林,完全是为了蒋芹芹。用今天的话说,她简直就成了“追星族”,成了“发烧友”。当然,那时还没有这些新鲜名词。但她发烧的程度比这些“新名词一族”有过之而无不及。成天嚷嚷着“觉远觉远觉远”。她下定决心,要到偶像生活战斗过的少林寺看一看。“张三娃和他哥哥,还有其他几个大娃娃都要去,我也要跟着去,你去不去呢?”一天她这么问我。

“大人们知道了肯定要骂的,咱们还是别去了。”我劝她。

“你不敢去就算了,我自己去。”蒋芹芹说。

我当然不放心蒋芹芹去,假如那些大孩子欺负她怎么办呢?所以,尽管我自己十二万分的不愿意去,我还是跟着去了。

但是,那次我们却最终未能成行,不知道是哪个小孩走漏了风声,或者是谁家的大人看出了苗头,好几个家长迅速做出了反应。几乎我们前脚迈出,他们后脚就追我们来了。我们刚到成都专门运输货物的火车东站,便被追了回来。

所以,我们的第一次少林之行,确切地说还未离开成都就提前结束了,成为一个夭折的探险。其他孩子几乎都怀疑是我走漏了风声,因为我一直是其中最反对去少林的一个,我不告密,还有谁会告密呢?何况,即便不是我告的密,我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为我走路太慢,所以才被家长们追上,我们到站时,一列货车刚刚启动而去。假如早到三分钟,我们就胜利大逃亡了,我们几个孩子就可以拥有一件体面的历险资历。然而,由于我一跛一跛地,拖了大家的后腿,不怨我还能怨谁呢。

往往,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觉得越好,越是没去成少林寺就越觉得可惜。其实,真要去了,也就那样,说不定一路上要吃不少苦头,很多孩子哭都来不及。但一旦没有去成,就仿佛我们失去了童年最美好的东西了。他们似乎都认为,那次假如成行,个个都能得到什么武术秘笈,人人都摇身一变,成为什么武林高手。仿佛是我阻碍了他们美梦成真。以至于每个孩子都怪罪我,他们不断嘲笑我,而且由于似乎我理亏,所以他们挖苦得特别不留情面。“怎么走那么慢啊,跛子也可以走很快的嘛”。他们说。

我就是在那时起,发现自己为什么走路慢了——因为走得越慢,装做闲庭信步的样子,脚的跛就越不明显。就像口吃的人说话往往故意说得慢一样,我总是喜欢故意慢慢走路,久而久之,成为一个习惯,走路当真快不起来了。我心里又羞愧,又懊恼,又自责,觉得自己完全是个废人,什么用都没有。

蒋芹芹没有跟着其他孩子嘲笑我,但她显然也很失望,我毕竟使她去少林寺这个最大的梦想破灭了。有一次她嘟哝着说,早知道不带你去就好了。许多年后我回想起她那低声的嘟哝,我依然感到钻心的疼痛,我想,少林寺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不断在我生命中制造磨难——即便是这次并未真正启动的少林之行,尽管根本就没去成,却依然深深地影响了我的未来:正是从那之后,蒋芹芹再也没有与我玩过“扮家家”的游戏,也再也没有说过“我大了就做你婆娘”。

那次失败的少林之行后,我更加孤独了,因为它使我感到了自己确实不如那些健康的孩子们。以前虽然我也隐隐约约意识到这一点,但我不愿意深想,也不愿意承认。而且,说来好笑,我内心深处一直自我安慰说,或许过几年等我长大了,长着长着脚就不会内翻了,我会长成一个健康人——多么低的要求啊,成为一个健康人!

但那次之后,我知道自己确确实实不如别人,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了,我就是个残废!而且随着年龄增大,脚会内翻得更厉害,是越来越严重的残废,没有前途的残废!越来越翻得厉害——这是所有内翻足症的铁的规律,他们都不告诉我,甚至故意骗我说长大会好起来。但我自己查了医学书。我从小就勤奋地识字,二年级时,就比其他同学多认很多字了,借助字典,我可以看大多数书刊了。我自己查到了“内翻足”,我平静地看完关于这病的介绍,平静地接受了一些事实,真的,当得知这病只会越来越严重,我竟然一下子心情安定了。当命运的真相那么残酷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居然那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人类的坚强几乎是无止境的,即便一个八岁的孩子,如果他必须接收某些东西,他其实也会接受的。因为除了承受,人其实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只是,那以后,我变得孤独起来。83年,我们家从平房里搬到筒子楼住。地点还是在五块石铁路家属区里,不过跟蒋芹芹家不在是紧挨的了。但还是可以算邻居——在同一幢筒子楼的同一层里。

以前我们住平房时,外面连着个小院子,可以养鸡。养鸡是用来过年杀了吃的,那时候工资很低,自己不养几只鸡,年底想吃好还真不容易。住平房时鸡可以在院子里跑的挺欢,可住进筒子楼,爸妈就开始为鸡的问题担心了。

有一天我爸去蒋芹芹家参观,发现他家的鸡养在进门处——把鸡笼高高挂在门后房下,搭了个木板,脏东西也就掉不下来。

我父亲依样划葫芦,也在家里做了一个“空中鸡笼”。全家都挺高兴的,在如此之小的房间里,竟然还能挤进来一个鸡笼,养两三只鸡,不能不让人叹为观止。这实在是中国人天下无双的智慧。

我的床就在门背后。一个中午,当我睡得正憨,一只鸡从没有关牢实的笼子里钻出来,扑落在我被子上,拍打着翅膀,鸡毛四处飞扬。我被惊醒,一抬头,只见这只鸡正侥有兴趣地盯着我的眼珠,棕黄的鸡嘴一动一动的,仿佛要啄过来。“妈呀”,我惊叫起来,我已经尝够了腿残的滋味,实在不想再让眼睛出现问题!太紧张了,所以我尖叫得惊天动地。恰巧蒋芹芹来约我一起去上学,被她看在眼里,笑了我半个月。“一只鸡有什么可怕的”,她说,“你可真不像个男子汉。”

她的这句无心的话,又一次深深地打击了我。这几件事情,使我和蒋芹芹再也没有幼年时那么亲密无间了。

而我的性格,也确实越来越怪起来,我看样子特别老实听话,其实却极度逆反。比如,那时候有一门功课叫做“珠算”。我自认为十分聪明,但对于那些珠子和数字之间对应关系毫无兴趣。我发现“珠算”看似简单实则繁琐,看似具体实则抽象。完全不是什么先进工具。当时我就想,长大成人之后,我绝对不会跟算盘打任何交道,会不会打算盘,对我的工作和生活来说毫不重要,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如今再看,当年的珠算课的确浪费了我儿童时代整整半个学期的宝贵时光。即使那些听老师话苦学珠算的好学生,他们成年后和算盘打交道的也几乎为零,如今社会上为数不多的还须使用算盘的行业里,算盘都属于将被淘汰之列。譬如营业员,会操作自动收款机就可以了,又譬如出纳、会计,懂“电算化”也就行了。然而当年,我们却不得不学那该死的珠算。从小学到大学,最少有三分之二的课程是完全在浪费我们的生命。

我早已不记得自己的珠算课补考了几次,而最终又是怎样混过了最后一次补考,我只知道至今我仍然不会使用算盘,并且永远也不打算学会使用算盘。同时,我十分讨厌别人说话或写文章时用“三下五除二”等口诀来形容办事干净利落之类,我很烦这丑陋的、拙劣的计算工具,正如我厌烦少林寺里那些陈规陋矩。在这方面,从小我就显得十分偏执。

但是,我这样偏激的性格,对于与我亲近的人,却很容易像刺猬身上的刺一样刺着他们。印象最深的是小学四年级暑假的那个夏令营。“我们要去夏令营了”,听到老师的宣布,同学们个个欢呼雀跃。这可是我们第一次夏令营呀,大家整装待发,兴奋无比。惟独我没有多少热情,一想到要爬山,要走远路,看着自己的脚,就有些烦恼。

我本来想请个假不去了,但蒋芹芹一个劲地来劝我,“去吧去吧,反正是玩,又不急着赶路,谁会有人在乎你我走得慢呢,到时候等他们在前面走,我陪着你在后面,边走边看风景,那才舒服呢”,她说。架不住蒋芹芹的一再鼓动,最后我还是来到学校,跟着他们乘车去了营地。

在车上,气氛其实挺热烈的,同学们都唱起了歌儿,一路笑声不断,令我的心里也充满喜悦。我甚至想,这一次,说不定我也能和他们和谐地远足,“反正是玩,又不急着赶路”,不会有人嫌我走得慢的。何况,还有蒋芹芹陪着我慢慢的走。

营地在大邑县的西岭雪山附近的一个小山下。到了营地,次日清早,起床后便一起去登山了。老师将大家分成几组,为激励士气,各组搞竞赛,比比谁先到山顶。蒋芹芹是另外一个组的小组长,必须身先士卒,带着她的组员往前冲。我记得她眼神里有些歉意地看了我一眼,就带队往上爬了。很快,就又剩下我一人独自在后面像跟屁虫一样跟着了。沿着崎岖的山路,我磕磕绊绊地走着,有一阵,我真不想继续走了,但我又不服这口气,我找了跟树枝,继续向上,他们在我前面越走越远了,我突然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孤独,泪水一下子就流出来,苦苦的,我心里难过得像被揪着一样,“我真不该来呀,我怎么就相信蒋芹芹真的会陪着我慢慢走呢”,我这么自己对自己说,“我着是自作自受。”

到山顶之前我停下来,把泪水擦干,仿佛自己根本没有哭过。然后我似乎很平静地在那些先到山顶的同学们旁边坐下。蒋芹芹过来送水给我喝,我推开水,没有理睬她。整个夏令营,我一直不理蒋芹芹。她也很委屈,说,老师让我带队,我能不带吗?但我还是不理她。后来,整个夏令营期间我一直拒绝和蒋芹芹说话,仿佛我所有的委屈都是她造成似的。甚至回到成都,重新开始上课,我也是过了足足两个星期,才重新和她有说有笑。

此后,类似磕磕绊绊,在我和蒋芹芹之间一直断断续续。原因主要在于:我觉得她对我应该更特殊但她却没做到。而她则觉得我“越长大越难伺候”,也没有小时候对她那么好了。何况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到初一二年级,按照教育心理学来说,是男女疏远的年龄,确实,这一阶段的男女之间,总是有一条清晰的“三八线”。我和蒋芹芹尽管有时吵架,但还是算很好的朋友,但似乎不再是特殊交情的朋友了。总的说来,蒋芹芹天性比较开朗,十分热情,即便在那个男女交恶的年纪,她的男性小伙伴也不算太少,我逐渐从她“幼年阶段的特殊密友”沦为其“关系很好的异性朋友中的一个”了,我有些难过,但我毫无办法。

那个时候,唯一让我觉得和蒋芹芹关系不一般的只有放学依然总是结伴回家。因此放学的路途成了我最大的享受。每天放学的时分,我走出教学楼,在走廊里等她。或者我一边收拾书包,一边看着窗外正在等我的她临栏而立,她像一株小白杨,亭亭玉立,让我心里总是不自觉地涌起甜蜜的忧伤……时间就这样在我们举手投足间悄然消逝,让人是不知不觉。谁也没意识到,我们逐渐就进入了青春期,我们开始到了憧憬爱情的时候了。

在我们铁路局,很多职工都是北方人。蒋芹芹的父亲是青岛的,母亲是杭州的,她从父亲那里继承了优高优势,又从母亲那里继承了漂亮的脸蛋。在同龄人中,她算发育得早的了,初中一年级时,比起那些生理仍待发育而心里早已按捺不住的女同学来说,她的个头显得有些鹤立鸡群。

我和蒋芹芹从小就彼此说话很随意,基本上没有特别敏感的话题需要回避。所以,我们经常彼此挖苦。我脚不灵便,嘴巴却特别厉害,骂人是一把好手。读小学时,她一直没心没肺的,即使有时被我挖苦得哭起来,也并没往心里去。但一读初中,女孩子终归是女孩子,还是对异性的评价变得重视起来。比如有一次,我说她:“说话大声武气的,穿得也不好看,不像个女娃娃”,我其实也就说着玩,想打击一下她的骄傲劲而已,没想到第二天一起去上学,一眼就看出蒋芹芹专门收拾了一番:把头发扎起一个的马尾,白皙的皮肤上似乎还上了点粉,穿一身湖蓝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新的黑色带跟皮鞋——她掂着脚笑着问我,像不像个女娃娃?说真的,那时候,我敏感的心一跳,还以为她喜欢上我了呢,我早熟,六年级时已经知道一个俗语,“女为悦己者容”。

但是,事实上我错了。那个岁数的女孩儿,对所有异性的意见,都是十分重视的。她们就是在那一个个细小的变化中逐渐越来越女人化的。

其实,一过了14岁,我就感到蒋芹芹一下子就有些不一样了。她变得更加爱干净起来,抽屉里原本常有的吃了话梅剩下的小核、吃了口香糖剩下的包装纸等等小杂物,逐渐被清理出局。不仅爱干净,她还爱打扮多了。总之,她的每一点微小的变化,都是在我眼皮底下发生的。

我对她,实在是太过熟悉,甚至她的第一次例假,也就发生在我身边。那是深秋的一个傍晚,我们照例一起回家,走到西北桥时,她突然越走越慢,比我这个脚有毛病的人都走得慢了,后来甚至干脆用手扶着小肚,蹲在地上,脸色苍白……这当真吓坏我了,我急得不知所措,就要向路人求救,她羞红着脸阻止了我。

那是1987年,中国社会的性启蒙运动已经基本完成,经由八十年代前期的性知识普及,男女生理知识已经不像六七十年代那样神神秘秘遮遮掩掩了,街上到处都是花花绿绿的通俗杂志,我多少也明白一些男女之事了,陡然一下恍然大悟,如梦初醒地想,该不会是女生每月一次的那个吧。这么想着,我立即扶着蒋芹芹坐在桥头,并婉转地表达我的意思。大意如下:你要是不舒服,要是很难受,要是怕弄脏了,那你就坐“耙耳朵”回去吧,我身上正好有五毛钱,给你坐耙耳朵吧。

在我们成都,有一种比三轮车稍微简陋一点的人力交通工具,也是三个轮子,也是人骑着踩,不过型号较小,俗称“耙耳朵”,是成都市民最喜欢的东西之一。蒋芹芹后来就果真拿着我的五毛钱坐耙耳朵走了,走的时候不仅没感谢我,反而脸有些红,似乎是为了掩饰她的脸红,她又气急败坏地白我一眼,仿佛是我害她肚子疼似的。

那时候,我当然对女孩儿复杂的心思无法理解。现在我逐渐明白,每个女孩子在那时候肯定都有些尴尬。她最尴尬的时候总是被我看到,所以和我在一起就像缺乏隐私一样。我们彼此太过熟悉,反而丧失了爱情应有的好奇和距离美。所以她一直无法爱上我。

我以前总觉得,她是因为我的脚才不爱我的,现在我想,脚肯定是原因之一,但不会是唯一的原因。还有一个原因正是我对她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