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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队的岁月

2018-10-05 06:19:30

当民警翻开户口本,拿着刻有注销户口字样的专用戳,在写有我名字的那一页上,从上到下连盖了三个戳后,我立刻就成了乡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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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发生过民众为求生而“闯关东”的人口大迁移的历史事件,之后在六十年代又发生了"上山下乡"运动。这也是中国历史上中国独有的,被整个那一代的青年所刻骨铭心不能忘却的经历。

当时有成千上万的刚毕业的初、高中青年象被驱赶一样,逐出了出生长大的城市,到所谓的广阔天地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这就是那个年代发生的轰轰烈烈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一九七三年我高中毕业,也难以幸免的离开了生我养我的家人和城市,去那广袤的锡林郭勒草原插队……

安家落户——我心里空空的,未来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我没有和其他同学一样,在刚毕业时就响应号召,去报名插队,而是先去了当时在马鞍山市当中学教师的哥哥家,一是暂避一下街道干部如催命般的“家访”,二是帮哥嫂照看一下才几岁的女儿。转眼到了七四年,大妹也高中毕业了,当时街道干部天天催着让下乡,“两丁须抽一”是硬性规定,我是男孩总不能让妹妹下乡吧。七四年春天,我带着在哥哥家做的木箱(哥哥为了让我学点手艺,专门让我学习做点木匠活,也是专为下乡带的)回到了呼和浩特,开始办理下乡的手续,那年我刚满十八岁。

当民警翻开户口本,拿着刻有注销户口字样的专用戳,在写有我名字的那一页上,从上到下连盖了三个戳后,我立刻就成了乡下人。父亲给我联系了时任镶黄旗旗长兼书记老战友所在旗插队,也是为日后有个照顾吧。还不错,时任省级厅机关处长职务的父亲问机关要了小车,亲自送我去五百公里外的草原落户。那是七四年四月份的一天早晨,我和父亲坐上北京牌吉普车,在妈妈和妹妹们饱含泪水的目光注视下离开了呼市,此时我的心情也是很复杂,但大气候就这样,都要走这条路,无法逃避的。我心里空空的,未来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当时的公路和车子都很差, 五百公里的路走了两天,路上还在化德县住了一宿。当年那偏远的旗县,只有县长旗长才配有吉普车,我这下乡插队的,跟着父亲没少得到尊重的目光和待遇。到了旗里,父亲的几位老战友热情的接待了我们,喝酒吃手把肉是草原文化的一部分。多年未见面的他们,自然也追忆着当年辽沈战役中,黑山阻击战那惨烈的战斗情景,那势如破竹、浴血奋战、无坚不摧、视死如归的蒙古骑兵师的英雄形象,我听了之后至今也难以忘怀。可敬的是,这些标准的老布尔维什克们还向要求战士一样,要我下去好好干。当晚,曾在父亲手下任排长,当年那位打仗不要命的,时任城关镇镇长的包叔叔送我们去白音塔拉公社昆都伦大队, 这就是我插队落户生活了五年的地方。我当时看到是方圆几十里路没有人烟,大队部坐落在一条自然公路旁,有一户牧人家和两间房的队部,南面开阔地还有一排十来间房子,那是大队小学,另还有个供附近数十平方公里几个大队牧民购买生活必需品的小卖铺。

几位队领导对省城来的父亲和我们特热心,杀羊吃肉喝酒。给我的第一印象这个地方落后偏僻,但人淳朴热情好客。因我是第一个来插队的知青,这还没有专门供知青住的房子,大队书记那木吉拉一口咬定明天就去他家住,要把我当弟弟看,并请父亲放心。老革命的父亲自然同意啦,说要我和牧民同吃同住打成一片,不能有城里孩子的娇骄二气等等。吃饭时跑进来几个呼市附中的学生,他们是来这里参加劳动锻炼的,听说来了个呼市知青,特意过来看看我。我们虽不认识,但说话还很投机,他们说你怎么来这儿插队呢?太穷太苦了等等,我是刚到的什么也不了解,只是显得无所谓的样子,心里却觉得和想向的差距太大了。第二天天刚亮,就被牧户放牛放羊出圈的吆喝声吵醒了。初春的草原天气很凉,望远看去,一片寂静和荒凉。此时牧户的一小姑娘过来叫我们喝早茶,把我们让进她家西屋,屋里很简朴却也干净。后来才知道,这儿的牧民是有三间房的,肯定有一间是特意收拾的,如北墙摆着刻有蒙古族传统花纹的柜子,墙上挂着照相框、奖状框,柜子上摆着闹钟,花瓶什么的。炕上铺着用马鬃绣有花纹的白毛毡,炕的一头用线毯盖着被褥等,是专给来的客人准备的,平时连孩子都不准进去。女主人一边热情的招待我们,一边在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我们, 大概是想,省城的人是这样的啊。

喝完茶,大队书记就招呼我们去他家。那木书记家离大队有五里路的样子(牧民说得里程都偏大,比实际路程远),是个叫阿尔苏有五六户人家的浩特(村子的意思),吉普车离浩特还很远时,就有五六个牧民小孩跑过来,他们好奇地看着我们下了车,书记吆喝着孩子们走开把我引进他的家,可不只是孩子们好奇,连整个浩特的人都进来了。书记家有三间房,书记说西屋就是我住的家,努日吉玛是女主人,在热情的招待我们,摆上了只有贵客来时才拿出来的奶食品等。由于父亲在机关里的工作很多,不便多陪我,喝完茶跟书记他们道别就上车走了。看着车轮扬起尘土散去,吉普车很快就消失在远方,这时一直带有好奇和新鲜的我,看着远去的小车,一种孤独和茫然突然而至,不免眼睛有点湿了(虽然事先显的很坚强),直到女主人叫我回屋,我赶紧擦了把眼睛,若无其事似的进了屋。从此我就开始了一个下乡知青的草原生活。

融入劳动和生活——自己已是牧民了,只好入乡随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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镶黄旗位于锡林郭勒大草原西南,它的西面一百多里是土木尔台镇,有通往集宁市的火车。南面有公路,旗里有去集宁的班车,而旗里距公社还有九十多里,公社距我所在大队还有三十多里。要想回呼和浩特,需要搭上顺道的牛车或马车,先到公社还要住上一宿,第二天再坐路过公社的长途汽车,去旗里住一晚,第三天才能坐上长途汽车去集宁或土木尔台,再转乘火车回呼市,顺利的话当晚十点多到呼。在那时火车晚点十来个小时是常事,晚八点后连公交车也没了,当时出租车还没出世呢。如果在后半夜到呼市,连板车都找不到,只能扛上近百斤重的羊肉、奶食品什么的走着回家,到家时都次日凌晨了。我不知道现在的人,有谁还肯这么艰难的回趟家。

与北部深处草原不同是,七十年代的黄、白、蓝三个旗的牧民已基本实现定居放牧了,牛羊都有了棚圈,这样可抵御冬天的暴风雪。夏天,牧民要到几十里路远的叫夏营盘草场放牧,那时就可看见牧民用牛车拉上蒙古包,带上炊具和口粮,赶上牛羊“走场”的情景了,临近秋天时再返回定居地。

阿尔苏浩特坐落在一座山坡上,南面是开阔的草滩。那书记在队里威信很高,是个什么季节都闲不住的人,虽没上过学,但开会和学习时说的道理是一套一套的,是个干起活来不要命、喝起酒来也是不要命的蒙古汗子。他不仅会放牧,还会干泥匠木匠铁匠的活儿,连自家住的房都是自己盖的。当年的他,还是‘牧业学大寨’的省级劳动模范呢。四月的草原冰雪融化大地解冻,我来后的第二天,那书记就领着我和浩特里的闲人,在浩特附近栽树(要知道锡林郭勒草原是不长树的,种活一棵树是很困难的),还要用石头垒起围墙,免遭牛羊啃食。经那书记带领群众十几年的努力,浩特南面和北面的两个近百米方圆的围墙里,竟栽活了几百颗树。垒围墙的石头需要从附近的山上采来,运输靠牛车,有时还得用炸药爆破采石。

从那时起,我开始学会了抡大锤、把钢钎、点炸药、垒石墙、栽树、挑水、套牛车、剪羊毛、打草等活儿。牧民的三餐是早饭、中午饭喝奶茶,吃点奶食和干粮,只有在晚上时才正式做饭吃。我是刚出校门的小伙子,在牧民家住着喝茶不习惯,吃点儿干粮又不好意思多吃,在每天强度很大的体力劳动后,这天天喝茶不吃饭哪儿行啊,一个多月后身体开始吃不消了,人也黑瘦了许多。

肚子饿了自然想家了,无奈找了个理由回了趟呼市。回到家了,母亲给做了好几天我爱吃的饭。俗话说,外面再好也不如家里好呀!可我还得回大队,还得挣工分养活自己呀,这么大了不能总靠家里吧。当时干一天活只挣八九个工分,而十个工分才八角多钱!二十天后,我回到了草原。我是从小受老革命父亲的教育和熏陶下长大的,父母都是正直实在的人,我们也继承了这血统。我干活不会耍奸而且手巧快捷,还有点文化又没城里人的架子,经常还厚着脸皮用人家听不懂的蒙语跟小伙姑娘小孩子们侃天说地的,很快我得到队领导和牧民的认可,大家都很喜欢我。我呢,晚上没事还到各家坐坐聊聊天,给孩子们讲些外面的世界什么的,知道了熬奶茶、奶豆腐、马奶酒、杀羊宰牛、晒肉干等等是怎么做的。就这样,我的语言能力也提高了,很快适应了草原的生活。但另一方面却学会了抽烟喝酒,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在草原上,只要是客人进来,主人一定会拿酒让你喝,这是习俗。而自己已是牧民了,只好入乡随俗了!

五月底六月初,天渐渐暖和了,草原也悄悄的变绿了,草丛里各种虫虫鸟鸟也多起来,此时草原最美最漂亮的季节也就开始了。经严冬春寒的消耗牛羊马群都已是骨瘦如材,在吃上鲜嫩的牧草后很快褪了毛,膘情也逐渐好起来。一天傍晚,一阵子马蹄声而至,这是那书记当马倌的小舅子巡视完马群回来了。他叫丹巴,中等个儿,红红的脸,宽宽的额头,大大的眼睛,是个很帅的蒙古族小伙子,而且还是个回乡知青(其实他仅比我大三岁,却已是两个女儿的父亲了,后来成为我最好的哥们)。知道在草原上马倌是最受尊敬的,是他们才有高超的骑术和降伏烈马的技能,通常他们骑的马是马群里跑的最快长得最漂亮的马。

我平时就很羡慕丹巴,见他回来了,我就朝马桩走过去,见他勒住那漂亮的杆马(会载着主人机动灵活的追赶被套马的坐骑),用套马杆顶住地面,一翻身跳下马,边拴马边问我,明天大队要剪马鬃点马眼(注射防疫针,这是牧区一年一次最大型的,需所有牧人都参加的活动)你去吗?他要去给我套一个最老实的马回来(说老实的不会跑的马)。我虽然连马毛也没摸过,但此时勇敢却主宰了我,我答应了。第二天一早,出门就见马桩上拴着一匹灰色的马--也不知丹巴什么时候捉回来的。喝过茶,那书记搬出那轻易不借人的镶有很多银子饰物的马鞍子,还让我穿上他的马靴,教我怎样把鞍子放在马背上,紧好肚带,自己骑上去跑了一圈儿回来,说没事的你骑上去大队吧,然后把我扶上马,把马鞭递给我之后,还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马就跑起来。此时我感到天昏地转,五脏六腑都快颠出来了,感觉要摔下来了,我使劲夹住马,勒紧嚼子马才停下来。还好,这确实是老实马,用鞭子打了一下,它竟然沿着牛车车辙走了起来。我记得,走了很长时间才到大队部。在参加打马鬃劳动后(我的任务是给打过针的马匹,用棍子沾上油漆做记号)吃了肉喝了酒,天晚了才回的浩特。放了马,拖着要散架的身子进了屋就爬在炕上了,可马上又被象针扎了似的站了起来,原来我的屁股和小腿肚都被磨破了(这是初次学骑马必须要经历的)。

这是我生来第一次也是一个人骑马去劳动。让我近距离的看到了能在世界上最恶劣气候下繁衍生息,机敏飙悍、性情爆烈的蒙古马群,也第一次看到了牧民小伙是怎样捕捉和降伏烈马的。我明白了,蒙古民族之被称为马背民族,真是天定地造的。

永远的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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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初夏,是我插队的第二年,又是一年一次的打马鬃时节,全大队的青壮年都集中到大队,还有不少姑娘媳妇们,甚至还有临近大队来帮忙的马倌,真是犹如过节一样。男人们主要是捉马,女人们则是灌羊肠煮肉什么的。大队的五百多匹马被赶来了,小伙子们骑上马将马群围住,马倌们则骑上杆子马在马群里套马,只要马倌看准某匹马时,用嘴发出追赶的信号,杆马就飞奔上去,紧紧咬住不放。丹巴那天也是骑着那漂亮的黑杆马,在马群里专捉那些从未被人捉过或骑过的马。马倌们用套马杆套住马后,在飞奔的马上,把套马的皮索调整在被套马脖子最细的位置,然后座在马鞍后面,用马鞍卡住身体的同时大喝一声,杆马的四蹄立刻象钉子一样定在原地,任凭那生马瞪着红眼咆哮飞蹄,也挣脱不了套马杆,此时马上有五六个穿马靴的小伙子跑过来,伺机拧住马耳朵,拽住马鬃马尾,将其放倒在地上摁住,这是个胆子大还要心细的活儿,不小心会被踢着或咬着.这时其他人过来或是打针剪鬃,或是阉割烫印(为区别,每个大队马匹的印记不能相同),还有的给有培养前途的生马褙上鞍子调教训服。当然了,我也从开始胆小害怕,到后来除套马以外的活都干过,现在想来,当时还是真够“楞”的。

下午五六点钟的样子,我们的活儿全干完了,大家简单的拍拍身上的尘土,用袖子擦把汗开始吃肉喝酒,之后调皮的小伙们还把试着比比摔跤。这时不知哪个小伙子提议去察干浩特串门(距大队12里路),余兴未尽的我们飞马而去。当时我是骑着分配给我的一匹四岁枣红马,这马虽不算是高头大马,但跑得快,有点脾气还口硬,带着酒劲的小伙们不免在路上赛起马来.我记得,我当时带的那军帽都跑飞了,我还来了个蹬里藏身似的没下马就把帽子捡起来。马生来就是争强好胜的,尤其是带点儿脾气的马,奔跑数里后,我的马开始口吐白沫,咬住嚼子没命的跑,甚至路也不跟了,马队也不跟了,开始乱跑起来.离浩特很近了,我使劲拽它,甚至把马头都拽到我胸前了,它的嘴也被嚼子撕破了,但它还在跳着蹦着乱跑.这时我只好引它往浩特后面的小山上跑,以消耗它的体力,可到了山顶,它又一头朝山下冲去.山脚下有被山洪冲出的深十几米的深沟,那沟壁都是直上直下的.可拽不住的马竟不顾一切的朝沟边跑去,眼看着连人带马就摔进沟了,我情急之下从马上跳下来(现在也想不起来是怎样跳下去的),还没等我站起来,我的马同时在沟边急刹车,然后用后腿立着身子转了一百八十度,见肚下还有人,就从我头上飞了过去跑掉了。我觉的头上很疼,用手一摸满手是血,这是马从我头上飞过时,前蹄子磕着了我的头。此时同伴跃马过来,扶着我进了浩特,我捂着头上流血的伤口进了一个叫尼玛桑的家,他是四十岁左右的大队小学教师,在当时算是有点文化的人吧,他看了看伤口, 说天黑了,公社太远没法去,这点伤没关系,他来处理。

在草原上,由于偏远落后和条件限制,牧民有了小伤小病都不当回事的。说着点着牛粪熬了一锅水,把剪羊毛的大剪放进锅里煮了几分钟,就算是消毒了,然后把我头上大约三厘米长伤口边上的头发剪掉,撒上仅有的一袋兽用消炎粉,用也不算干净的纱布包上了。在他家吃饭时,他又让我喝点酒,说是消消毒。当晚,借着酒劲儿没觉的疼,第二天天还没亮呢,酒劲儿过去就疼醒了。喝过早茶,骑上那匹被同伴捉回的马,心里还是有点怕,在回大队的路上很小心.。远处一阵尘土飞扬,一辆吉普车突然在我马前停下来。真没想到,下来的竟是我那老父亲,原来他是下牧区处理边界纠纷的,意外见到父亲自然非常高兴。他看到我头上包着纱布,心疼的问我伤重吗,要不看医生?,我不想让父亲过多担心,若无其事的让父亲放心,说看我不是还能骑马吗!因父亲要巡视边界,处理矛盾,不便久留,没时间和儿子多聊一会儿,他们在大队简单的吃了顿饭就急着要走,我很不情愿的把父亲他们送走了。还好,这次摔下马,没伤着筋骨,脑袋也没什么后遗症,只是伤口没有缝合,药面没好好吸收,长住的伤口有一条棱子,甚至连头发都不长了。后来那书记说,马很通人性,它是怕伤着人,才从人头上跃过去的,若是牛吗?踩人一下就受不了。

与死神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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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草原上,马不仅是劳动工具,更重要它是牧人的朋友。但马毕竟是牲傗,不仅要利用它,还要时刻提防着它。在草原上因骑马不慎摔死摔伤的事也是屡见不鲜的,也听说过某地有知青摔马后被拖死的。我虽然也摔过几次马,骑术也算不错了,但这次的摔马却真是与死亡擦肩而过,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呢。

那是七六年的夏天雨水还不错, 草场里的牧草长势不错,一望无际的绿野里开着很多花,争香斗艳的,很美。旗里有吉普车去呼市,司机我也认识,我让他把我的两个妹妹捎过来,让她们也看看这美丽的草原,也看看我这个二哥在草原上是怎样生活的。她们是第一次来到草原的,而且是直接住进了丹巴的家里,让她们也体验一下牧民的生活。受邀请我还带她们去了另外几个浩特做客。她们跑到草滩里摘花,去抱小羊羔,看挤牛奶,她们玩的很开心。可我还得劳动去呀,得去挣工分!我求一个名叫道德格的年长我十几岁的马倌去马群抓匹马,我要骑马去五里路外的饲料基地干活。当时,马倌牵来这匹黑色的马时就告诉我,此马道是老实,但有个“小躲”的毛病(蒙语叫解勒德儿),它是在行走或奔跑时突见白色的小石头或突然飞起的灰白色小鸟什么的,就会猛得横向躲闪,毫无防备的骑马人就会摔下马。我跟俩妹妹说,二哥不能再陪你们了,要干活去了,让她们自己在浩特里玩儿。我小心翼翼的给马备上马鞍(而该马鞍正是道德格马倌的),紧好马肚带(共两根),骑上它就往东走去。因这匹马是刚从草滩上捉回来的,肚子吃的滚圆,在上马前使劲勒肚带时它就觉得不愿意,还想扭头咬我呢。

我骑着它上了路,小颠儿步走了一会儿,它就又是排气又是排便的,在马上的我却不知危险正悄悄的向我靠近。原来,这马一路上排气排便的,肚子就变小了,原来紧好的后肚带就逐渐松了,这是非常危险的,因为人在马鞍上能坐稳,全凭那肚带的固定呢,此时我却全然不知。

不多时,就到了饲料基地,饲料基地的水井旁有一石马桩,我勒住马正抽出右脚翻身下马时,这马突然看见水井沿上砌有的一个核桃般大的白石头,便向右一躲,没了肚带保护,马鞍子在我的身体重压下失去平衡,一下就翻转到了马肚下,我也瞬间随马鞍摔到地上,此时我的左脚还在马镫里卡着呢。这下那马立刻就惊了,哪荣肚子下有个倒过来的马鞍呢!它边跑边用后腿刨那马鞍。因我摔下的瞬间左手还拽着僵绳和嚼子绳没放手,我就在被拖拽中一边使劲全身的劲拉住马头,使其的头向左侧扭着,不让它的后蹄踢着我(我年青时身体素质好,,反应快),一边趁机把左脚从马镫里脱出来(如果左脚没弄出来那就死定了),此时马更疯了,拖着我又踢又刨,它的后蹄子就在我眼前飞着。我当时是想把它控制住,然后把马鞍子弄下来,因那是借人家的,当时的马鞍也算是一个牧民的贵重财产呢。可马此时却越跑越快,后蹄越踢越猛,我被拖着精疲力尽了,无奈把手松开了,马呢就刨着肚子下的马鞍跑走了。我站起来看见,远处跑着马后面,一会掉下个木块,一会掉下块儿马缠子,心想这下可完了,马鞍子保不住了,以后怎么赔呢。

此时,惊魂未定的我,突然看见远处七八百米外小山坡上,那马站住不跑了。我拖着疲惫的身子朝那马走去,走近一看,原来是马的一条后腿在刨马鞍时套进马镫了,被别在马镫里疼的发抖呢。我试图接近它,嘴里还发出啧啧的安慰声,半蹲着慢慢的伸手去拿那拖在地上的缰绳,可马却很警觉,就在这一瞬间,这马又蹦起来要跑,它一乱蹦,那套进马镫的后腿不知怎就那么巧的出来了,这下它又刨着马鞍跑,我被拖着摔倒了,那马拖着我在草皮上滑行了有几十米后,我已经筋疲力尽了,因太危险,只好松开了手,此时我的手早已被皮缰绳勒的血淋淋的了,衣服磨破了,扣子也丢了两个。大草滩里,一个人也没有,真是无助啊!正想着怎么办时,那马在几百米之外,右后腿又被马镫孔给套住了,疼得动弹不得。我又踉跄着朝马走去,这次我是爬着慢慢的接近它,猛得把缰绳抓住了,那马依然是蹦跳着要跑,可这次那别住的腿没挣脱了,我趁机又把嚼子的皮绳也拽住了,那马又拖着我有几十米,我坚持住没松手,心想,这次再也不能让你跑掉了。三条腿的马终于站住了,它喘着粗气,右腿被别住疼得发抖,我把嚼绳拽紧,嘴里仍发出啧啧的安慰声,慢慢的靠近了它,然后用右手轻轻挠它的脖子,逐渐的让它安静下来。这时我想怎样把破碎的马鞍取下来呢?有办法了,我先慢慢的把马鞍上的马绊解下来,然后挠着它的毛,慢慢的蹲下,把它的两前腿给绊上了,然后又慢慢的把前肚带的扣解开了,随着砰的一声,马鞍的一头落地了,这时马又惊了,因被绊着虽踢着刨着却跑不了了,我左手拽紧嚼子,右手挠着它身上的毛,顺着它后背,迅速的把后肚带的扣打开了,此时随马鞍落地,马一惊在蹦跳中那后腿就出来了,这时它看着那破碎的马鞍仍惊恐万分,还蹦跳着要跑,我用全身的劲拉住它,慢慢靠近并抚摸它,把它牵离马鞍远些,又把它后腿也绊上了。然后我转身去找那些被马踢掉的马鞍碎块,一路上只找到一块木条和几块皮子。返回到破马鞍处,这可怎么回去呢?检查了一下,肚带马镫等还结实,马鞍还能捆在马背上。这时也不知哪来的精神,我抱着破马鞍走向马时,马仍躲着不让备鞍子,我在抚摸它的同时又大声喝叱,它情绪少许稳定后,备上鞍子勒好肚带,先拉着马走了一会儿,待它情绪稳定了,我才骑上它去五里路外的恩格尔浩特,去还马鞍子。当然道马倌没让我赔鞍子,第二天他去出事的地方,把所有的碎块都找回来,重新胶和缝制后,马鞍还能用了。事后,他这个当马倌的都有些后怕,但又称赞我‘切德勒太’,意思是有本事吧。是吗?当时,我自己也不知道,死神是离我如此之近,是哪来得斗志?是年轻气盛的的勇气?还是求生的本能?我无法弄清楚,只是象做了场噩梦。

我把马还掉了。经半天生死之间的较量,还得走回妹妹们所住的那浩特。妹妹们见了说我的脸是灰色的,问我的手怎么了?听我说了事由后她们非常害怕,劝我不要再骑马了,我当时机械的答应着。晚上躺下后,脑子却仍浮现着白天那噩梦般的拼死搏斗,身体不免打起冷颤—-我真的离死亡只是毫厘之远。不久,大队让我担任了小学教师,我有很长时间没骑马,大概跟这次摔马有一定关系吧。可毕竟是年青人呀,好了伤疤忘了疼,在后来还得骑马去参加劳动,甚至还骑马参加过那达幕大会,这就是当时在草原离不开马的原因吧。

吃了一个月的牙碜面

一九七五年的夏天,大队用国家的知青安家专项拨款,在恩格尔浩特给知青盖了三间房.还买了些锅碗瓢盆等一些生活必需品.那书记的爱人努日吉玛还亲自跑来给我搭锅灶,这样我就离开了那书记家,独自过起了生火做饭的日子。在走时,我还硬把国家给知青的,只有半年的生活费都掖在了那书记家的炕毡下,因为他们说什么也不要。

转眼到了冬天。这年冬天雪也很大,经常刮白毛风(草原上冬天边下雪边刮风的天气),有时能见度只有几米。风把雪吹来,堆在房子的后墙上有近一房高。原野上,一片白茫茫,有些沟壑都被雪填平了。远处的马群和羊群在用蹄子刨开雪吃草,而不会刨雪的牛群则需人工补充些草料,煎熬着严酷的冬天。通常,牧人把这种天气叫“索日格”。雪太厚了,牛羊都吃不到草了,那就形成“白灾”了。所以,原始的放牧方式也是靠天吃饭的,逢上几十年一遇的大雪灾,在锡林郭勒大草原上,冻死饿死几百万牲畜的惨景也是有过的。

一天早上,窗外仍刮着白毛风,我的口粮吃完了,必须得去公社买粮了。我穿上羊毛里子的军大衣,戴上棉军帽,蹬上大头鞋,迎着那刺骨的西北风去那书记家借骆驼,这种天气骆驼是最好的交通工具了。那书记的骆驼是大队里是最漂亮的,它的两只驼峰直挺挺的,个子也很高,这时它也卧在那书记家东墙下,用以遮挡风寒呢。它身上都是雪,连那长长的眼睫毛和胡须上都挂着冰霜。那书记帮我备好驼鞍,我扽着骆驼鼻绳,让它卧下,一跨腿就骑了上去。平时只要人一上去马上站起的它,这会儿却嗷嗷叫着不起来,用它嘴里反雏的臭洪洪的草料沫子喷人,它大概是在说:这天气还让我干活啊!我不管它,打了一棒子(马是打屁股,而骆驼是打前半身,是那书记教给的),它呼的站起来,大踏步的跑起来。我把后背紧靠住它的后驼峰,晃着手里的驼棒,让它匀步的颠起来,朝三十里外的公社走去。快中午时到了公社,先在小饭馆吃了点纯肉包子,然后到粮店买了二十斤糕面和三十斤白面,用袋口系个死疙瘩,横跨在驼峰之间。那时候,来趟公社也不亚于进趟城呀,我又在供销社买了点牙膏香皂之类的日用品和少许送小孩子们的水果糖、点心什么的,就骑上骆驼往回走。

此时中午已过,风雪也越来越大,天也越来越冷了,十来米外就什么也看不清了,只能凭着山勢的形状辨别着回家的路。一个小时后,过了库斯贵大队,我就不会迷路了,因这一带是个大平川,前面十几里外的山那面就是我们大队的地盘了。我夹紧驼身,晃着手里的驼棒,催骆驼加快了脚步,骆驼也似乎明白很快到家了,不用催就加快了步伐。随着那硕大的驼掌在深雪中起落速度的加快,驼身上的所有物品都在上下颠簸着。没想到是,装白面的袋子经不住颠簸,突然从中间砰的一声断成两节,面粉在风雪中形成一股白烟,,有一半多落到深雪中,骆驼也不知咋回事,一下就惊了,居然向马一样双掌跳跃着跑起来,反应极快的我,机械的抱住前驼峰没摔下来,跑了约百米,我扽住驼鼻绳,控制住骆驼,从它身上跳下来,用驼绊将其两前腿绊上,返到撒落面口袋的地方一看,二十斤糕面的口袋没问题,剩下的一多半白面在雪地里砸了个坑,堆成个小包,正被风雪侵蚀着呢。这可咋办?不要了吃什么,这三十斤白面,还是在粮本上攒了两个月的口粮呢。我蹲下身子,用手拨开上面的浮雪,双手把能捧起来的面粉装到缺了一半的面口袋里,“回收”了多一半,剩下的面粉没法捧起就放弃了,撕了一条布扎住口,牵来骆驼,令其卧下,把那“好”口袋放在驼峰中间,再把那“坏”袋子放其上面,然后我骑上驼,用双膝顶住点面袋子防止滑落,就这么艰难的回到家。这一路,天虽很冷,我却没冻着,原因就是路上出了这么个“白烟儿事件”。

这个月,我用这“雪面”做过面条,馒头,炸果子,也招待过朋友,全是牙碜的,说给大家听,人家都捧腹大笑,说应该给骆驼吃。是的,这事儿,我自己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好笑,尤其是那股“白烟儿”······

鲁莽的代价

一九七六年的夏末秋初,到了打草的季节。察干浩特南面有一个四面环山地势平缓的大草滩,延着山的走势,是用石头垒起的延绵数十里的围墙,蒙语叫“呼热列尔”,现在的人也叫库伦,这是那书记带领全大队牧民用了三年建起来的。这片草滩地下水较浅,天然牧草的品种和质量也很好,所以每年这儿的草长得很旺盛,但平常是不许牛羊进来的,库伦还有专人看管。这个库伦在当时也是全国的先进示范典型,每年都有很多全国各地农牧业口的管理和科技人员来参观学习,我们大队也成了“牧业学大寨”的先进典型。这样的大型库伦在大队里有两个,小一点的库伦不下几十个,这些库伦的建设,给当时实行轮作放牧,储存饲草,抵御雪灾都起到了特殊的作用。当然我也参加了这些库伦的建设,也和大家一样在严冬里,吃住在野外,上山采石、背石、垒墙,手脚被磨破砸伤也是常有的事。

在我们大队有规定,为公平和保证每个牧户都能打到草,进库伦打草有统一的时间。今天,就是全体牧民统一来打草的日子。在那个年代,北部草原作为边境地区,各大队都有一个民兵连,还配有半自动步枪,而连长配得是冲锋枪。我们大队的民兵连有二十多支步枪,有什么大型的活动,民兵们都会带上枪,顺便还抽空搞搞民兵训练。因打草是按草堆数量记件算工分的,打草是工分给得多但却是最耗费体力的劳动。拿上那书记给我准备好的大钐刀,背上半自动步枪,骑着马到了打草场。确实,打草是个体力兼技术的活儿。打草时,要把钐刀把儿倚在腰间,钐刀刃要和地面保持合适的距离,然后在以双脚为圆心,以腰为轴,从右往左挥动那两米多长的钐刀杆,那牧草就齐刷刷迎刃而倒了。打到够标准的体积时,就把草堆成个馒头状的样子,会计过来计数登记,那工分就到手了。今天的劳动结束了,太阳快落山了,有人提出用枪打烟头,看谁打得准。几枪过后还是丹巴打中了。打草时节,公社干部都要下来和牧民一起劳动,武装部长扎米亚来我们队参加劳动。他是复转军人,三十多岁,平时就和我们的关系不错。这时有人提出玩玩他的驳壳枪,他同意了,规定一人只打一发,为安全子弹上膛的事一定由他来做。我们在五十米开外摆了块儿干牛粪,丹巴他们几个人都打完了,轮到我时,大家都围过来看他装子弹。扎部长用标准的姿势装子弹---枪口朝向腋下的地面,把保险上好。把子弹刚装进枪膛时,老旧的驳壳枪的保险失灵了,右手大拇指扳着的机头突然落下----枪响了,扎部长手中的枪摔在草丛中,右手捂着左胳膊肘的位置,嘴里连连念叨着:“奥切杰,奥切杰”(中枪了的意思)!血顺着右手手指缝流了出来。在枪响时,他身旁不仅有我们几个围着看,而且在扎部长身后还有两三个小孩也在看热闹呢,如果是伤到了别人那事儿就大了!我们几个马上撕碎他的衬衣扎住伤口,扶上马背,护送他到库伦南面五里路外的张改营子浩特,大队唯一的赤脚医生扎来就住在这个浩特。

张改营子浩特是我们大队最南面的浩特,我们到了这儿已是掌灯时分了。扎来把家里的两个煤油灯都点亮,拿出医药箱,准备好剪子和镊子,开始检查他的伤口。当时我们看见,子弹是从胳膊肘上方两寸多的地方进去的,射进去的位置是个近一厘米直径的洞,而子弹穿出来的位置却是焦糊一片。此时,扎部长用右手紧紧捏着伤口上方,疼得汗流满面,赤脚医生检查伤口后说,还好没有伤到骨头。然后他用镊子夹住沾有消毒水的纱布往伤口里填,再用镊子从子弹的出口处拽出纱布,来回反复好几次。此时,扎部长因疼痛面部五官几乎抽到了一起,我们几个看在眼里,后悔的心情无语言表。扎医生清洗完伤口后,打开云南白药的小瓶,取出红色的小药粒碾成面和瓶里的药混合后,填进伤口中,用纱布包扎好伤口。然后他自信地说,没事了一周后就好了。其实在当时的条件下,大队的赤脚医生也就是个小学文化程度,他只是受过简单的培训和看过点医书而已,可谓无知便无畏了。因这次打枪并非正式的民兵训练,出了事故上级肯定要追查责任的,所以,我们大家私下约定,暂时不要让公社知道。这时,柜子上的收音机里传出哀乐声,播音员正在用低沉的声音播报,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与世长辞了。今天,正好是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

半个月后,扎部长的伤口基本痊愈了。但他还是因为这次事故受到了记大过处分。这次事故,给我们的教训很深,使我们懂得了卤莽行事、违规操作是会付出代价的。

作者:马建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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