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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古真人郝大通及盘山派的全真内丹心性学

2018-09-14 20:33:58

内容提要:郝大通、盘山派一系全真内丹心性理论之特色在于明体以达用,其以“重玄向上”为宗,通过明心见性,直探虚无道体;以“无为清净”为功夫,通过降心离尘、除情去欲,得本来真心、真性呈现;以“法相应感”为应物,在日用常行中体昧道性之恒常,故应物、出世、证道为其教门修持的三个重要内容,构成其全真内丹心性之学“真功”“真行”的统一整体。

关键词:郝大通盘山派全真内丹心性理论

郝大通初名升,后以大通为法名,以广宁为号,自称太古道人,山东宁海人,拜王重阳为师,乃金元时期道教著名的全真七子之一。他的著述,据其徒范圆曦于《太古集序》所述,有《三教人易论》一卷’《示教直言》一卷’《解心经》、《救苦经》各一卷,其中最重要的一部书名为《太古集》,《太古集》共十五卷(内附《周易参同契简要释义》一卷),今仅存四卷,收在明《正统道藏》太平部。另外,元代海天秋月道人玄全子集《真仙直指语录》卷上收有《郝太古真人语》,此文虽曾混入后人一些言论,但其基本内容可视为郝大通所传。郝大通思想之特点在于“粹之以易象,广之以禅悦”;元好问《太古堂铭》云:“余尝读《太古集》,见其论超诣,非今日披裘拥絮、囚首丧面者之所可万一”对其评价甚髙!

关于郝大通所授弟子们的情况,《甘水仙源录》卷二收录嘉议大夫岭北湖南道提刑按察使东平徐谈撰《广宁通玄太古真人郝宗师道行碑》,其云:“师逝之后,弟子行缘四出,能世其业者甚众。高弟范玄通与栖云王宗师,又其尤者。当中原板荡、国朝隆兴之初,一居东平,一往来乎燕、汴,建琳宇,开玄坛,聚徒讲说,贵贱钦仰,宗风大振,道价增崇,不减太古。”范玄通即范圆曦(—王宗师即王志谨(—郝大通所授门徒中,以此两人为影响最大。其中,王志谨尤其重视心性修养,《盘山栖云王真人语录》乃其讲学之言,由门弟子刘公先生记录、论志焕等编纂成书,其内丹心性理论有精深阐扬。

关于郝太古、盘山派一系全真内丹心性学之特色,王志谨的弟子姬志真在其所撰《终南山栖云观碑》中云:“全真之旨,酝酿有年,薪焰相传,古今不绝……其教以重玄向上为宗,以无为清净为常,以法相应感为末,摭实去华,还淳返朴。”其中,“重玄向上”为明体,指通过明心见性,直探虚无道体;“无为清净”为功夫,指通过降心离尘、除情去欲,得本来真心、真性呈现;“法相应感”为应物,指在日用常行中体昧道性之恒常,故应物、出世、证道为其教门修持的三个重要方面,构成其心性学之统一整体。在《太古集》、《郝太古真人语》等书中,郝大通就重玄向上之“道体”、无为清净之“修持”、法相应感之“应物”等三个方面对全真心性理论有提纲挈领之论说,其后学王志谨、姬志真等又对此论说加以阐述,构成了全真道教史上影响深远的郝大通、盘山派一系内丹心性理论体系。

一、论形上“道”体:道为造化之根源

一般说来,宗教皆有一最高信仰,全真道教亦不例外。全真道以“道”名教,“道”乃其最高信仰。对此形而上的“真常之道”,《太古集》云:“元之一气,先天地生,既著三才,浸成万物”;“虚无之神,统御万灵,先天地祖,运日月精,列光垂象,造物变形,推迁岁纪,应用生成。”《郝太古真人语》云:“道冲而无欲,神定而气和,为造化之根源,穷阴阳之返复。”认为道为天地造化之根源,乃虚无之神;道生阴阳之气,阴阳之气冲和而万物成,这是一个自然过程,故谓“道冲而无欲”;阴阳有返复,故万物有生死,其终始原因即在于道;人与万物皆道化之产物,人无欲则“神定而气和”,可与道相通,故心定、性闲则为仙。

关于道为天地造化之根源,郝太古之后,其再传弟子姬志真对之有所发挥。姬志真在《鄢陵黄箓大斋之碑》中云:“道运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之变而有巨细洪纤,飞潜动植;气之运则有升沉消长、生灭废兴。若万象之斡旋,无首无尾;若四时之代谢,不古不今,此天理之常然、造物者之无尽藏也。”他认为,道斡旋万象,乃万化之本根,道运行而形成气,气运转不息,有升沉消长、生灭废兴等形式,成就有形之世界万物;万物形气各异,变化无穷,无始无终,但气运又是有规律的过程,有如四时之代谢,此即为天理之常,也即是道。

姬志真这个观点,与郝太古所谓道“为造化之根源”“穷阴阳之返复”其意正同。姬志真认为,物莫不禀道而生,道遍及万物,所谓“道无弃物,物无非道,通六合之内外,贯万有之洪纤,莫不皆存……道无增损,用有行藏。”天地、日月、星辰、四时等皆因道而各自成就其性,东西南北上下六合之中、世间万有,不管宏大与纤细,皆有道一以贯之。包括人类社会中之圣人,如黄帝之时的广成子、尧之时的务成子等等,其垂世立教亦皆禀道之功。道体无增损,道用则有行之时、亦有藏之时。

与郝太古相似,姬志真也引人“气”的概念来对“道”之存在状态进行说明。他认为道运则生气,气有变、有化,有运、有行,成就万物,气化之理谓之“天”或“天理”,人对此天理不可以有所违背。他在《京兆普度碑》中说:“尝试言之,天地一气,物我同根,方万化之弛张,布众形而区别,杂以五行之生克,均以四序之推迁,其变日新,化亦罔极,此气动用之常也……殊不知气之所役,时之所运,数之所存,理之所在,一偾一起,有始有终,得失存亡,天之所造,孰能御之?”天地万物与人皆一气所化而成,故为同源同根;气化流行,形成五行生克、四序推移,布众形而有区别,成万化而有张驰;气之变日新而不息,物之化亦罔极而无限,于变之中即存其常。故气之所役、时之所运、数之所存、理之所在,皆天之所造,非人力能得以改变,为之者败,执之者失,逆之者灭,顺之者昌。但是,人有强烈的执“我”之意,总想以“我”来改变气的“动用之常”,逆“天”或“天理”而行,尤其“在气运故新之革,时数终始之交,未有安而待命,顺而不悍者也。”在姬志真看来,人类社会的发展亦有规律,然世人执“我”之有,不能安以待命,总是逆天、背时而行,故昧其理而失其真。就人类历史发展而言,虽也有应时势而生的“当其时者”,但却执“我”有而急于应其时,故以力争而不顺天理;亦有“差其时”而为时所弃者,也执“我”有而以力争,幻想挽其所失。故革故鼎新之际,时数终始之交、禅代之时,皆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应该说,姬志真对宋、金、元朝代更迭所采取的暴力流血形式,深不以为然,认为统治者执“我”而逆天道之常,犯下了重大过失。

太古弟子、姬志真之师王志谨,对形上道体的论述,则侧重于心性。“或问曰:如何是真常之道?答云:真常且置一边,汝向二、六时中理会自己心地,看念虑未生时,是个甚么?念虑既生时,看是邪是正,邪念则便泯灭者,正念则当用者。如何是邪念,凡无事时,一切预先思虑,皆是邪妄。如何是正念,目前有事,合接物利生,敬上安众,种种善心不为己事,皆是正念也。其静则体安,其动则用正,不纵不拘,无昼无夜,丝毫不昧,常应常静,平平稳稳,便是真常之道也。”真常的形上道体即是人所禀受的先天真性;心性有体有用,其体则静而安,其用则动而正,念虑未生当合于体,念虑即生则适于用;念虑生而有邪正,修行人闲邪存正,心地不昧、常应常静,则可以发见自己本来真性’这便是真常之道。

王志谨认为不能离开心性而语道,这是对郝太古以虚无之神为“道”、为“先天地祖”理论的深化。他说:“这个有体用、没尔我,正正当当底真心,自从亘古未有天地已前禀受得来,不可道有,不可道无。古今圣贤,天下老道人皆得此然后受用。千经万论,乃至一大藏经,只是说这些子。上天也由这个,人地也由这个,乃至天地万物虚空无尽际,亦是这个消息主宰。会得底不被一切境引将去,不被一切念虑般弄,不被六根瞒过,这个便是神仙底日用,便是圣贤底行踪,便是前程道子也。”道即是“真心”,此真心亘古未有天地以前即已存在,它不生不灭,不有不无,有体有用,天地万物乃至虚空无尽皆由之主宰。此“真心”人人具足,但易为六根、念虑所瞒,修行人会得此“真心”,存之而不昧,则能于一切境上得逍遥自在,这便是神仙。

修行人欲悟透此心性本体,先要从“抱元守一”的功夫做起。有人问王志谨,修行人要抱元守一,这个“一”是什么?他回答说:“乃混成之性,无分别之时也。既知有此,即墮于数,则不能一矣……不若和一也无。故祖师云:抱元守一是功夫,地久天长一也无。这个一也无处,却明出自己本分来,却不无也。”《道德经》将先天地生的混成之道作为万化之根本,王志谨将此混成之道直接与人之“性”相联系,认为混成之性、无分别之时是形上之道本体,而抱元守一只是达成此混成之性的方法之一。“抱元守一”是为了体“无”,不能体“无”,则一生二、二生三,念头纷至沓来;如果能抱元守一,乃至最后连“抱元守一”亦无,则道本体可明。

真心、真性即是道,即是天理。王志谨坚持王重阳“本来真性即金丹”的理论,在答人问如何即是金丹时,他说:“本来真性是也。以其快利刚明变化融液,故曰金;曾经锻炼,圆成具足,万劫不坏,故名丹。体若虚空,表里莹彻,一毫不挂,一尘不染,辉辉晃晃,照应无方。故祖师云:本来真性号金丹,四假为炉炼作团。不染不思除妄想,自然衮出赴仙坛。”认为金丹即人所禀有的本来真性,本来真性圆明,则万事不干、诸尘不染,与天地相通,“金”喻其快利刚明;真性、真心之呈现,需要除情去欲,此即是锻炼,因锻炼而真性、真心圆成具足,亘古不坏,喻之以“丹”。王志谨强调,修行人“炼金丹”要侧重向自己心性处去体究,得真性、真心圆成,则此真性、真心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就能通贯天地人三才而成仙。

对郝太古所谓“道”为造化之根源,王志谨以心性喻道,认为修道不离人之心性,此真心即道,真心有体用、无区别,亘古以固存,天地万物无尽虚空,皆此真心为之消息主宰;姬志真则引人“道运而生气”的气化之说,并以天、理等概念来对本体之道的运行规律进行说明。因此,对于郝太古所谓“道”,王志谨侧重从心性方面加以阐发,姬志真则在以心性论道的基础上,又引人气、天理等概念来对之予以说明。这表明,在形上本体这个问题上,从郝太古以道为“造化之根源”、道为“虚无之神”等说出发,其后学对之进行阐发,形成两条演进路线,一条是王志谨走心性即道的内丹心性论的路子;一条是姬志真走理、气等宇宙生发并结合心性修养的路子,当然,姬志真论宇宙生发与其内丹心性理论并不截然分开,而是有机地联系在一起的。

二、论修道之本:“降心见性”

在性命问题上,郝大通继承王重阳的“性真命假”“先性后命”理论,认为修行重在修心性,要降心才能见性,见性才能了命,性命双修,方能成真。《郝太古真人语》云:“修真之士,若不降心,虽出家多年,无有是处,为不见性,既不见性,岂能养命,性命不备,安得成真?”心性是修行的关健,修真之士通过降心、去欲,才能明心而见性、养命以成真。故在修行次第上,郝大通要求修行者先识性命宗主,通过降心,以求见性,性见则命功圆融,达成性命双修。

在《语录》中,郝大通提出,修行人之所以不明自己本性,在于不能降心;心之所以不能降服,在于有心病。他列举了修行人容易犯的五种心病”:例如,不肯低下参问玄理;诟病他人有仙缘而损之;不习或不通经书,昧却自有根本智慧;缘未至时而强行起缘动众,强欲别人从己;不知修行即修心,心常不足,嗜欲强盛,等等。心既有病,不除不能修行,在《郝太古真人语》中,郝大通提出了一些关于除心病的具体方法与路径,包括:要“低心下意”“洗心悔过”;要“牢拴意马”“压定心猿”;要“安闲守静”“贫穷自乐”;要“忘忧绝虑”“知足常足”;要“抱元守一”“绝学守拙”;要“得鱼忘筌”“得意忘言”;有得于此,则能“道气绵绵”“行之得仙”。

关于心性修养的阶次及所得境界,郝太古有一首词《无俗念》对之有所描述,其云:

十年学道,遇明师、指破神仙真诀。一句便知天外事,万载千年疑绝。见色明心,闻声悟道,此理难言说。玄关运斗,心生无限欢悦。

放开匝地清风,迷云散尽,露出青霄月。万里乾坤明似水,一色寒光皎洁。玉户推开,珠廉高卷,坐对千岩雪。人牛不见,悟个不生不灭。

全真心性修养是要悟个“不生不灭”的道体,此道体在人则为心性,要明自己心性,先要立志学道,所谓“十年学道”,即指此意;其次要得明师指点,得明师诀破一句,便可知晓超出世间法的方法,万载千年的迷团可因此而得消解;修行要见色明心,闻声悟道,心明性清则气和,故可以玄关运斗而命功有济;性明心定,其境界有如迷云敝月,却得清风吹散、露出青霄;在此性月照耀之下,辽阔万里的天地一色寒光皎洁,皆人于自性不生不灭之中。

对于郝大通所论修道之本、修道之方,其弟子王志谨做过进一步阐发。他同意郝大通关于修道之本为降心、见性的说法,其云:“如何是自己本分事,只这主张形骸底一点灵明,从道里禀受得来,自古及今,清净常然,更嫌少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分事”,这就是人的心性。人之心性从道中禀受得来,自古及今,常清常净,无少欠余,是作圣之根基;修行人要着重理会自己心性,从此下功,不为外物迁引,则遇事不动心,心不动则难为他人所瞒,可以自做主宰。

如果心执著于外物,则形成各种染习,产生种种烦恼障碍,此真心即化成俗心、顽心,不能自做主宰。为此,就要通过修行,将此俗心、顽心换过,才能使自己本来真心呈现。王志谨认为,“炼此顽心,要般般与俗颠倒,方可中用。”一般人心中有情,性上有尘,欲从情尘中解脱,就要把心上因种种染习而生的烦恼、念虑一一除尽,通过做功夫、用气力锻炼,将那些难舍物事舍去,使心地无烦恼障碍;乃至生死境中,巍然不动,种种结缚,一时解脱。

故修行要“正心”,王志谨认为,正心有如木匠正墨,木匠通过正墨,可以加以斧斤,使材之偏邪悉归于正;心亦有心墨,通过心墨,使心之不正归于正。此“心墨”即人心所具之“觉性”“照心”,它能发见情尘,辨识真伪,通过去除情尘,存真黜伪,可以复明真性、真心。对于“觉性”之功,王志谨通过举例来说明。他说人心之中所有各种情欲、烦恼,就好比一眼大琉璃滑井,如果丝毫不在意,则堕在里头而不得出;如果先识破此为陷井,当欲下脚时,则急须退步。人心所具有的这个急退步、在意照顾的意识,便是“觉性”。王志谨把人心分为“动心”与“照心”,其中,逐物之心为“动心”,觉察之心为“照心”,修行人要“灭动不灭照,更要会得这个灭动底是谁,得则权柄在手,灭也由汝,不灭也由汝”,从而自做主宰。

如果说“心墨”即心之“觉性”或“照心”,但“觉性”与“照心”亦知觉之一种,存之岂不是病?对此,王志谨说:“元本真灵,蒙昧万劫,今方省悟,乃名为觉,一切知见皆从此生……既悟本宗知觉,皆是用处,当用即用,不可为常也。”“觉性”“照心”乃心性之用,非心性之体,“用”不即是体,且当用而用。修行人尘心顿歇,俗虑消亡,孤然显出自己原本真宗、先天主人,得逍遥自在;若到此地,也须接物应事,因事之轻重缓急,从紧处应之,心平平稳稳,不动不昧,方能达于常应常静的境地。

关于“修道”的具体要求,王志谨对郝大通之说亦有所发挥:首先,王志谨对于那种勇猛刚强、不肯低心而下意的修炼者亦不认同。他认为,修行者之所以不肯低心下意,是因为其内心存有一种“胜人之心”,这种“胜心”与修持工夫高低有一定联系。“修行人有一分工夫,便生一分胜心。有十分工夫,便生十分胜心。既有胜心,则有我相,我相、胜心作大障碍,如何得到心空境灭也?却要重添决烈,把自己身心挫在万物之下,常居人后,自念千万不如人,然后可以遣却胜人底心。心同太虚,则无我也,无我则与道相应矣。”修行不能存“胜人之心”,为说明此问题,他举例予以说明:从前山东有修道人于其师处自言炼尽无明火,师密遣人试之,日暮造其庵,厉声以杖大击其门,至堂上不脱履便跳上座;道人大怒,其人拱手而笑言:师令我来校勘先生不动底心来。王志谨认为,修行人虽有工夫,但不能存自矜、自夸之念,所谓物来要识破,境来要应过,心常不动,无争无斗,则近于道。

故初学修道者,日用当中,当以明心为上,要牢拴意马、压定心猿。王志谨在答人问时说:“把从来恩爱眷恋、图谋较计、前思后算、坑人陷人底心,一刀两段;又把所著底酒色财气、是非人我、攀缘爱念、私心邪心、利心欲心,一一罢尽。外无所累,则身轻快;内无所染,则心轻快,久久纯熟,自无妄念……他时自然显露自己本命元神,受用自在,便是个无上道人也。”又答“如何得清静”时说:“心不逐物,谓之安心;心不爱物,谓之虚心;心安而虚,便是清静,清静便是道也。”认为修仙道就要罢去私心邪念,包括各种酒色财气、是非人我、攀缘爱念、坑人陷人、利心欲心等等,使心外无所染,内无所累;还要通过慎言语、节饮食、省睡眠等外在手段,来培护真性、本心,使心安而虚,从而达至清静、本命元神呈现,成就道功。

郝大通认为,修道者要习惯过一种艰贫的生活,所谓粝饭塞肚、粗衣遮体、守静安闲、贫穷自乐等。对此,王志谨亦认同,他认为修炼人之所以习惯过一种贫寒生活,与其通过此境来修炼自己心性等有关,“或问曰:学道之人,甘受贫寒,其理安在?答云:若但认贫苦饥寒为是,则街头贫子艰难之人尽是神仙也。盖修行人以道德为心,以清净为念,削除诈伪,贪求妄作,一时遣尽,忘形忘我,身外之物,未尝用心。故有云:遮皮盖肉衣,更选甚好弱,填肠塞肚饭,更择甚精粗。唯救生死、炼心为事,故不念形骸之苦也。”修道者甘于过贫寒生活,是因为通过这种境界,可以使自己舍去贪求、妄作,忘形忘我,对身外之物不动心,达到心如止水之目的。但如果认为甘于过贫寒生活、修苦行就可以成为合格的修道者,则不尽然,因为贫寒只是检验不动心的一种方法,如果于此境中不能做到不动心,心不能止,则与道远矣。故学道之人,心存至道,遇苦不苦,心得自在,是谓真乐。而世俗之人被欲心牵引,专求世乐,不得则忧苦搅扰心灵,永无自在,是谓大苦。

郝大通认为,修道首重修心性。修行者过分追求外在的技能、口辩等,可能会蒙敝本性、真心而生尘情,成生死流转,故提出“守拙而万物皆成,守道而千祥自降”。王志谨也认同郝大通关于修道要守愚拙的看法,认为说古谈今、口能辩论不如终日无言,多技多能不如绝学守拙。他说:“修行之人,当本出家为此性命事大。岁久不觉,为物所移,却学口头伎俩,百种所能,只是为奴作婢之事。”之所以要守愚拙,是因为修行人以性命事为最大,因专注于此大事,则不暇顾及其余小事。心、性为身之主宰,心性清净则为有主,不明心性,学百种技能,亦只是认奴为主,搬弄聪明而已。

郝大通认为,道无言说,得意忘言。修道要神气合一,所谓道气绵绵,行之得仙,既得此意,故能忘言,而本来真性可以出人涓涓太虚,与大道妙本合而为一。修道有路径、方法,但路径、方法本身不即是道,道是超越性的形上存在,要得此超越之道,就要舍弃形下之事,得鱼而忘筌。对此修道理论,王志谨亦认可。他在答人问“心无染着,放矿任缘,合道也未”时说:“起心无着,便是有着;有心无染,亦着无染;才欲静定,已堕意根;纵任依他,亦成邪见。无染无着,等是医药,无病药除,病去药存,终成药病,言思路绝,方始到家,罢问程途矣。”认为“无着”“无染”好似疗病之药,针对的是“有着”“有染”,病除之后则药亦无用,如病去还存此药用,则成所谓“药病”。他强调修行人要大开正眼,发起圆机,不能只向综迹上寻觅,言句上裁度,要向自己心地上下工夫,达于言思路绝处,方可人于道。故论教化则要辨明善恶,论精神所达成的终极境界,则善恶都不思处,另有向上事在。

当然,修行亦须辨明节次,王志谨总论其修行大旨说:“学道之人,先要归宗祖,次要有志节,须要识通变,专一勤行,久久不已,无不成就也。”归宗祖就是归心性之本真,此是修行之第一要,知修行即修心性,则得修行之正宗;其次,在明修行之宗祖后,修行人要立志节,所谓立志节,就是无论在动处还是静处,一切境界中,行住坐卧中,念念在道,逢魔不变,遇害不迁,安稳处亦如此,艰险处亦如此,精进直前,生死不惧,此为有志之人;再次,立志节之后,还要去除“执固”,人之心执固于事上、物上,则不能通变;第四,识通变之后,还要专一勤行,他认为现实中学道者如牛毛、达道者如麟角,究其原因,就是其于“归宗祖”“立志节”“识通变”“专一勤行”这四个方面不能皆落于修行之实处有关。因此,郝大通与其弟子王志谨皆认为,本来真性人人具足,修行人将自己蒙昧染着之凡心,以志节为大冶,以慧照为工匠,殷勤锻炼,一毫不存,炼出自己本初无碍之真心,此便是亘古圆明之无价真宝。

三、论“应物不昧”与道之体用

郝大通提出,日用常行、行住坐卧皆是道。《郝太古真人语》云:“日用者,静处炼气,闹处炼神,行住坐卧,皆是道也。昼夜见前,须要不昧。若睡了一时,无了一时,日日有功无睡,千日功夫了也。”道不离日用,日用间无非动与静,人于静处可以炼气,闹处可以炼神,日日都能如此,即可与道相合,故不论行住坐卧,皆可以体道。于此,郝大通区分了卧与睡之不同,卧是身体躺倒的一种形式,睡是心性昏昧的一种表现,卧不同于睡。日用中有道,故道不远人,一般人因心性不明,在日用中不能体道,故人自远道。

道不离日用常行。为了强调在日用常行中体道,郝大通认为,与其用“不来不去”论道,不如以“来去分明即是论道更为贴切、有味。《清和真人北游语录》卷二载:“太古得道之后,尝问于众曰:教言中何者最切于道?或对以不来不去。太古笑曰:此教法也,来去分明即是也。”道“不来不去”,理论上说,表明其恒常性、不变性;郝大通认为,教言中最切于道之义者却是“来去分明即是”,即行住坐卧皆是道,修行人不分昼夜、动静,心性不昧,皆要见道。

郝大通认为,修道人要“应物不昧”,为论证其观点,他提出“行住坐卧皆是道也”“静处炼气,闹处炼神”“道不远人,人自远道”等要点。此,其弟子王志谨进一步做出论证,他强调学道要从日常生活中“信得及处”去体察“心”之机用,因为一开始修道,如果先去体会一个言语不到处、无着无落的形上道体,则“心难能对之有所感,结果可能生疑而不能信行;不如从眼前所见、耳里所闻的声色日用中去体味,则容易信得及,信得及则有可能从粗入精,由道之用进而悟道之体。例如,云从山中生起,飘飘自在,无心往来,任何境上、物上都挂它不住;风鼓动、吹嘘万物,忽往忽来,略无凝滞,不留影迹,划然过去,草木、丛林也碍它不得,王志谨认为道人之心就应法云、风之所为,历物、应物而不滞、不碍。又如,大山巍巍峨峨、稳稳当当、不摇不动,一切物来触它不动;水性柔就下、利益群品、不与物竞、随方就圆,本性澄湛,积成江海,容纳百川,不分彼此,鱼鳖虾蟹尽数包容,道人之心亦当如山之不动不摇、如水之随方就圆而包容万物。王志谨认为,道之用不离天地万物,于其中细细体味,工夫到处,自然心性豁然贯通,就可以做到动用合道。虽然修道强调心无杂念、意不外驰,但并不意味着心、意皆不能应物;心、意应物而不为物所“拘”,十二时中心与念皆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既不滞于现前之物,又不离于现前之物而觉,在这个过程中,应物而不昧,般般放下,无挂无碍。若一开始,便离物而去觅一个言思路绝的形上道体,则可能失之于空疏。

通过外缘的检验,才能确知心性修炼至于何种程度。心是否为外物所碍,不接触外物,这个问题就无从知晓。王志谨认为“外缘虽假,不可不应”,心之动,只能在与外物的对接中方能识之,这对于修行才是真正的考验。“应外缘”不仅在于其能验证修行人心之动与不动,而且还有“安人利物”之功。王志谨说:“往昔在山东住持,终日杜门不接人事,十有余年,以静为心,全无功行,向没人处独坐,无人触着,不遇境,不遇物,此心如何见得成坏?便是空过时光。若天不利物,则四时不行;地不利物,则万物不生;不能自利利他,有何功德!”有人认为,修行即应终日杜门不接人事,以静为心。由于无外缘接触,此心修炼之成坏,不能验知,王志谨认为这是空过时光。修行人心要应物,应物不仅可以修心,还可以积累功德,通过法天地之所为,利万物而不以之为己功,方得真清静。

另外,一些修行人心地不明、玄关不通,不能做到无为,也可以通过立功德等“有为”作为自己的进道之处。王志谨认为,真正的应物、“有为”,重要的是要在教门中随分用力,立功立事,接待方来,低下存心,恭敬师友,常行方便,屏去个人之私邪,如此行久,自能从“有为”达于“无为”。应物、“有为”当然不是指的“闲管世事”“闹处出头”“稳处着脚”“甜处着口”“恣纵身心”“不惧神明”等行为,而是要通过“教门用力大起尘劳”,来达到“心地下功全抛世事”的功效。所以,在应物的过程中,要顺其自然,安以待命,使内功、外行皆围绕修养自己心性而转。如果教门不开,则隐伏而心与天通;教门既开,则功不厌多,行不厌广,合天以应人。只要修炼自己心地坚固,则行与不行,皆可成就。所以,对于何为全真道的“真功”“真行”,王志谨认为“真功”在心地之修,“真行”在应事之效;心无思无虑则有“真功”,教人行持,利益群生,施诸方便,则为“真行”;“真功”“真行”双全,则既能修心,又能利人。

郝大通认为,以“不来不去”语道,只是教法,道“来去分明即是”。在这里,有一个问题值得探讨,即行住坐卧、视听食息中皆有道,是否可说行住坐卧、视听食息即是道呢?王志谨在思考这个问题时,将“不来不去”视为道性之体,将“来去分明即是”视为道性之用,对郝大通之说有所完善。在答人问“视听食息,手拈足行心思,此是性否”他说:“道性不即此是,不离此是。动静语默,是性之用,非性之体也。性之体,则非动非静,非语非默。古人有言:大道要知宗祖,不离动静语默。若认动静语默,便是认奴作主,主能使奴,奴岂是主哉。一切抬手动足,言语视听,千状万态,及良久不动,皆是奴仆,非主人也。主人堂上,终不得明示于外,然得其用使者,则自承当作主矣。”应物不等于物即是道,道与性有体、有用,动静语默、行住侍卧、视听食息等,于其中可以表现出道性,但非道性之体;道性之体则非动非静、非语非默、非行住坐卧。因道体之难言,需要通过道用来展示之,故说大道“来去分明即是”;而动静语默,包括抬手动足、言语视听,所有一切千状万态,乃至守静良久不动,又皆是道之用,而不是道之体。道之体有如心性之主是“不来不去”的,“不来不去”为体,“来去分明”为用要以“体”统辖“用”。

所以,修行心性,要达到“不即动静”“不离动静”,才可谓功夫有成。无为、清净尚只及于道之体,还不能说已达于道之用。王志谨在答人问“若到清静无为处,是彻也未”说:“此以体言,似是而非也。至于端的处,则不可言,不可思,不可以知知,不可以识识,妙绝名言,方始相应,不即动静,不离动静,岂可以无为、清净而定之哉。”动静之中皆有道,虽在稠人闹市、冗攘之间,亦要保持自心清静;虽在圜堵静室、无人乡里,一似十字街头、对圣对真,不敢起丝毫妄念,如此则可以做到在动境里不碍,静境内亦不碍。修行人虽在万尘境界内,却能和光同尘,自做主宰,事不碍心,不为俗染;虽历物万殊,却能以道一体同观之。故王志谨提出:“无为者,天道也;有为者,人道也;无为同天,有为同人;如人担物,两头俱在则停稳,脱却一头即偏也。若两头俱脱去,和担子也无,却到本来处。”要将“无为”与“有为”结合在一起,仅有“无为”或仅有“有为”皆不即是道,究竟的境界则是“无为”与“有为”俱弃脱,达到无分别之境。

通过上述考察,我们认为,郝大通提出了一个系统的全真内丹心性理论框架,此框架经过其后学王志谨、姬志真等阐扬,从而建构起其独具特色的道、禅相融的全真内丹心性学思想体系。这一理论体系的建构,有其积极意义。我们知道,两宋在文化领域,发展、推衍出儒学的一种新形式——理学。“仓廪实而知礼节”,理学于社会安稳太平之时,以仁义礼乐等伦理规范为纲,关注当时社会正常秩序之建构,颇能得世俗王权之扶持,从而能有效地推阐其教化,其功自不可没。然宋末、金、元时期,中原、黄河流域等地因时局战乱,社会离乱不堪,纷乱时势使人性之恶肆虐、人人自相鱼肉,于此战乱年代,赞助理学推行教化之王权自身尚且自顾不暇,理学便失却支撑其教化的坚强后盾,其以人文理性建构社会伦理纲常、诱掖人心的功能面临着极大挑战。金元时期兴起的全真内丹心性之学反其道而行之,注重向人内心探求,“其修持大略以识心见性、除情去欲、忍耻含垢、苦己利人为之宗”,强调人要修其心而养其性,通过损己之贪心、欲望,合于自然、无为。当然,这还只是属于修性、炼命的“真功”;他们还强调苦己利人、济世惠民的“真行”,要求全真道徒将济世作为其重要的目标,见别人有患难之事常行拯救,在利益面前先人后己,培护自己的慈爱之心,践行高尚之道德。因其返真、复道之追求,能站在形上本体之道的高度,张显社会价值之源;而其苦己利人的济世精神,亦能深切扎根于民间社会,颇得乱世人心之拥护,故而在宋末、金元之乱世,全真道教有取代理学之势,在教化人性、维持世风方面大显其能。郝大通、盘山派一系的内丹心性理论,是当时全真内丹心性之学中的重要一枝,他们继承王重阳“先性后命”“性真命假”“性主命从”“性可兼命”等思想,突出了心性在修持中的重要地位,强调修仙不是别求一物,而是要回归自己的元初本来真性,归根复本,自然心地清净、性命恬然;他们认为每一个体皆秉承有普遍的道性,人之真性本来清静,而后天、非自然的主观作为破坏了这种清静,人的心性中具有一种价值自觉的能力,每一个人都可以通过修养自己的心性,法道性的自然无为,达成与道本体的合一;不仅如此,他们还强调济世的“真行”,强调利益群生。应该说,郝大通、盘山派全真内丹心性学在金、元时期能有一个大的发展,与其确立的重心性修养、救世、普度的宗教理想有极大的关系。这对金、元时期整个道教发展之势,也产生了极其重要的影响。从道教教义思想的发展来看,早期道教比较重视对宇宙生成本原的考察;隋唐重玄道教侧重对现象背后之本体的考察;宋金元以来,全真内丹心性学在继承重玄学对道本体思考的同时,从本体诸多的涵义中,突出了人之心性本体的重要性,强调即身实证、见性成真,以期开辟一条从人道通向天道的实践之路,以重拾人心、改变世风,而郝大通、盘山派通过阐发、建构其内丹心性理论,为全真道完成这一重要时代使命奠定了基础。

(本文原载于《世界宗教研究》2014年第6期)

道家丨道教丨道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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