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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丝井的传说》 小椴 | 瀚海拾珠

2018-09-12 16:33:10

大侠,要给我们标星星哦~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有江湖的地方就是侠世界

周二 | 瀚海拾珠

温故而知新,资深编辑抽丝剥茧,为您深入解析武侠经典作品,让您读到经典,更能读透经典。

《青丝井的传说》

来自终南山中之少年,如天神一般坚毅而俊美。他踏进青丝小镇,本是要与魔教长公主之女同赴前世今生的盟约。怎奈那余雪剑气起暮寒,难破礼法如坚冰,哓哓众口铄金玉,鹊桥不渡无捷径。且对中庭颜如玉,枉行世外乱披风,青丝古井七丈深,井边结发说长恨。绝世之儿女,绝代之爱情;恒久的梦想,不朽的传奇!

作者小传

小椴,原名李氘,著名大陆新武侠代表作家之一,木剑客称其为金古黄梁温下的椴。自从在2002年第五期《今古传奇武侠版》上发表《青丝井的传说》以来,陆续发表了《杯雪》《洛阳女儿行》《开唐》《长安古意》等脍炙人口的武侠作品,另外有《石榴记》《弓萧缘》《借红灯》《京娘》、《隽永刀》《龙城》等数十篇中短篇作品。小椴有文体家的美名,其作品语言古雅,意境悠然,在大陆新武侠众家之中自成一派。

《青丝井的传说》

文 | 小椴

一、披红

蒋家大宅是青丝镇最大的一所宅院,有三十年没人住过了。其实前后仅两进,但它的厅实在是大,足以坐下一两百人。紫檀木的柱子年深月久了,沉淀成一种含混的黑色。共有一二十人正拿着扫帚、鸡毛掸在进进出出地忙着,他们都是百悦楼的伙计——客人嫌他们百悦楼不够大,才租下这座镇上最大的蒋家旧宅,让他们收拾出大厅与前院好摆酒席的。说是到时大厅内摆上十二桌上等席,院里再摆个三十桌,另外,还要把百悦楼包下来三天,到时无论过往客人、镇中老小、江湖闲杂,只要过来说句吉利话的,一律招待酒饭。

别说伙计,连百悦楼掌柜的忙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大排场的喜宴。青丝镇不算小,掌勺的师傅也不错,但他们还是特意请来了浔阳城的大师傅。每个忙着的人都乐呵呵的,毕竟这场婚宴符合镇上大多数人的心理预期:阔绰、排场,还保持着对新人的神秘感。

“吱”的一声,大门生涩涩地被推开,只见那刚洗好的大门口青石台阶上,这时正站着一个少年,浓眉虎目,肩正腰直,淡金色的脸庞儿,虽然阳刚气十足,五官却并不粗糙,有着一种平常的俊气。只见他一只手搭在已经哑了光的铜狮门扣上,迟疑地问道:“这里可是蒋家大宅?”

一个伙计正往檐上挂贴了“喜”字的大红灯笼,掌柜的在旁边看他挂得正不正,听见问,便笑着应道:“客人可是来观礼的?这婚宴是定在明天,客人还是明早再来吧。”

那少年皱皱眉,他可没想到这里会有这么多人。沉吟了下,心道:莫不是我找错了——可绊儿明明说是这儿呀。奇怪,原来这镇上明天也有人要办喜事,而且还是大办。想起“喜事”二字,他的心里微微一跳:自己来这个偏僻小镇,不也是为了办一场喜事吗?明天,仅仅明天,自己就要牵过绊儿的手,在她家废弃已久无人居住的古宅里,与她共结连理了。只是,他们的婚礼远不会有这么排场、这么热闹,他们也不需要观众,只要他们两个人在就好。少年叹了口气,想:唉,这次婚礼,要是能得到师父和同门的祝福就更好了,但显然已没有可能了。

少年见自己寻的地方好像不对,便悄悄退出身来。他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小镇,镇子不大,但有一条小河流过,清澈宛转,镇上人的口音透着一种陌生的朴实,一切都很让他喜欢。他路过一个小店“卤三件”,买了一个猪爪,找一个小饭铺吃了饭,跟老板聊了聊天,又转了转,天已快黄昏了。这时他才想起一个问题,今晚睡在哪儿?

依他今晚的心境,在哪儿只怕都睡不着的,他索性向镇西走去,那儿有一条官道,该是明天绊儿来的路了。少年漫步行去,镇外两里,道边有棵大树,他笑了笑:这是他最后一个独自等待、独自想念绊儿的长夜了吧?这一夜该很有纪念意义,那就在这树下独坐一夜吧。

这么想着,他记惦起自己和绊儿的初逢。要说绊儿并不算最漂亮的,他也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女人,但,只有她让他喜欢。

他笑着对她说过儿时的梦想:他是终南派弟子,从小练功很勤,那时一心想做个最高明的剑手,练绝世的剑法,成绝世的武功;她也笑说她儿时的梦想:拥有绝美的爱情——那种让天底下所有女人都会歇斯底里嫉妒与羡慕的爱情。但两个人碰到了一起,开始只是喜欢,可时间长了,才发现,绝世的武功与绝世的爱情不过是玩小孩儿把戏时的一个梦,虚无遥远,而和对方在一起,才是自己今生最想把握的一个实在。

想到这儿,那个少年笑了下。望着西边的落日——上次分手至今已两个月,那时他们就彼此相约,各自回家了却自己未了之事,求得谅解。不管亲人谅不谅解,六月十三,青丝井见。

少年含笑地想——今天六月十二,他来了。

——她呢?

轻轻的,少年听到一声叹息,是不是她在长叹?绊儿是很喜欢叹息的。就在这一念之间,他的心几乎都要跳出来了——绊儿,是绊儿也提前一天来了吗?他一跳而起,满脸含笑,然后抬头——叹声是从他头顶传来的。

然后他就见到树杈间摇摇地悬着两只绣花鞋,一个十四五岁精灵古怪的小女孩正坐在树上叹气。少年觉出自己的失态,问:“你坐在那上面干什么?”

那小姑娘却不说话。少年见她一张小脸上似有愁容,不由也觉可爱,轻轻一纵,已坐在小姑娘身边。他这一下身法不错,本想要逗那小姑娘开心,没想小姑娘只轻轻扫了一眼,目中惊色一闪即逝,支起下巴又对着落日叹了口气。

少年道:“又叹什么?”

小姑娘说:“我在想我的心事。”

她长得珠圆玉润,小小年纪,怎么看也不该是有心事的模样,少年不由好奇道:“什么心事?”

小姑娘皱起眉,一脸严肃地道:“我的婚姻大事。”

少年忍不住“哈哈哈”一连三声大笑,险些没从树上跌下来,半晌才忍住笑问道:“你的婚姻大事?”

小姑娘叹道:“是呀,我明天就要结婚了。我不想,可我爷爷硬逼着我嫁。我想逃走,可他又跟着;想和他撒撒娇,他却板着个脸,说这回为了江湖道义,哪怕是刀山火海,哪怕我是他亲生孙女儿,他也只好逼着我跳了。”

少年本来脸上还漾着笑,可听小姑娘越说越真,漾在喉咙里的笑声不由就硬生生地吞了回去。他看着那小姑娘微蹙的双眉,慢慢意识到这是一场真的悲剧——她不像在开玩笑——可她只是个孩子。只听那小姑娘轻声说:“你知道我从小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吗?虽然我只是个小姑娘,但因为我好早就死了父母,所以有些事反而懂得比别人早。我最想得到的,就是——爱。”

她的脸上浮起了热烈的憧憬:“……像一个女人那样得到最好的爱。——这辈子我最爱的女人是我妈妈,可我最羡慕的女人是卢绊儿,她多好啊,有那么好的家世,虽然出身有点邪门歪道,但反而更自由。我听说她从十六岁起,她的长辈就为她重开雀屏山庄了。听说山庄里有一面洁白如玉的雀屏,天下的年少俊彦只要过得了魔教的‘嫁女三关’,就可以在雪白的雀屏上用自己的中指刺血,留下自己的名字。六七年了,魔教的‘嫁女三关’那么难过,还是有二十多个名字写在那雀屏上了,由她挑选。这才是最灿烂的爱情。为什么、为什么她可以,而我却要在十五六岁就被迫跟一个没见过面的人成亲,而我知道那个人的名字还不到一天?”

说着,这个小姑娘哭了起来,她这下可真是涕泪横流,伏在那少年肩头,鼻涕眼泪把他的衣服打湿了一大片。少年口拙,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那小姑娘足哭了小半个时辰,怕是把平常人一生的眼泪都哭了出来,才渐渐安静。

少年以为那小姑娘一定哭累得睡着了,他轻轻停下拍她肩膀的手,要扶她找个粗树杈睡去。就在他找好树杈的当口,一回头,见那小姑娘正睁着一双晶亮的眼睛看着自己,一点也没有疲惫的意思,反露出一点快活来,只听她问:“你在找什么?”

少年苦笑:“我在帮你找个睡觉的地方。”

小姑娘笑嘻嘻地像已想到了什么主意,说:“你不用找了,我不睡。你要真这么好心的话,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少年点点头,小姑娘已伸出一根手指,少年知是要拉勾,只好和她拉了。小姑娘大为高兴,双腿圈住树枝,身子向后一仰,打了个回旋儿,重新坐稳,才笑嘻嘻道:“那好,不能反悔噢——咱俩私奔吧!”

她的声音好大,惊起了一只飞鸟,少年惊得差点儿没从树上掉下来。只听那小姑娘豪气干云地道:“我想了,这是阻止我爷爷计划的惟一办法。他从来义字当头,江湖规矩第一,能避免让他逼我乱嫁的惟一一条道理就是——‘烈女不嫁二夫’。反正你人不错,心眼又好,看你的轻身功夫也还可以,长得……那个……”小姑娘难得地脸上一红,“所以,你带我私奔吧。那样,我爷爷就是抓到也没办法不认你是他的孙女婿了。”

那少年这次是真真实实地从树上掉到地上去了。

六月十三,一清早,整个青丝镇就从薄雾中苏醒过来,沸腾着一股人气。先是不知哪个顽童兴奋地放起了一串鞭炮,然后人们发现百悦楼的厨房里一早上就开始忙活了。热闹的中心还是在蒋家大宅,早有好奇的人在打听——今天办喜事的究竟什么来头,居然有这么大的排场,前年浔阳知府嫁女也没这么热闹啊。打听的人多,知道的人少,半天,人群中才有一个穿绿袍戴斗笠、干瘦干瘦的老头儿接话道:“知府哪能和他比,人家可是全大爷!”

问话的好容易逮到一个知情的,哪能不接着刨根问底。那老者要说不说的,最后经不住缠,还是开口道:“你知道洛阳城吗?”

问的人笑道:“那谁不知,中州旧都嘛!”

老者掩不住一脸鄙夷地道:“那知道洛阳有个‘天下第一帮’吗?”

问话的不由愣了,摇摇头——天下第一帮不是丐帮吗?

那老者看出众人疑问,冷笑道:“他这帮可不是帮派的‘帮’,而是帮忙的‘帮’。据他自己说是天下第一个会帮忙的。”然后他的声音哑了哑,“只是被他帮过的人脸上虽强笑,心里往往苦得哭都哭不出。知不知道当年的‘金陵王’?在官在商都极有势力,不知怎么得罪了这‘天下第一帮’,居然真给他帮起忙来。那年‘金陵王’五十四岁,膝下只有一女,年方十九,和表兄交好,未婚先孕。‘金陵王’极爱面子,瞒住所有人,疼女儿,只有让女儿补办婚礼,再把孩子生下来。那孩子果然在婚后三个月就出生了,但分娩第三日,‘天下第一帮’可给他‘帮’了个大忙,遍发英雄帖,招上官商武林、黑白两道的名手高宿几十人,发了上百份帖子,说是办酒,恭贺‘金陵王’添了外孙之喜。旁人哪知底细,就都来了。这‘天下第一帮’做事好周密,就在那天一早,‘金陵王’府门前忽然贺客盈门,齐贺‘金陵王’添孙之喜。把个‘金陵王’羞得啊,他的女儿当场在后房里上了吊,‘金陵王’虽当时应付过去,事后也羞愤得中风倒地。”

旁边人听得张口结舌:“这样的忙也帮得?”

那老者道:“怎么帮不得,谁叫他是‘大马金刀’全榜德呢?嘿嘿,全部帮得,全部帮得!”

旁边人听得咋舌不已,看着门口那喜气洋洋的大红灯笼,心里不由升起一股凉气:这全老爷是谁,今天又是给谁在办婚礼?

将过午时,贺客渐多,厅里一拨一拨地开始坐得有人了。那全老爷是个四十开外、满脸福相的人,身宽宽的,面胖胖的,一双小眼不聚光时一般人也看不出什么凶意。要说他请来的客人,那可是大江南北,才俊云集。先说江湖上的,少林寺达摩堂首座阔落大师,峨嵋派丘真人,华山弟子耿玉光,以及地头蛇浔阳一霸朱老五,都可以说得上硬角色吧?不一时,又到了丐帮红白二长老,以及神龙门巡查使吴贺。大厅上的首座,当下也真的是人才济济,那全老爷手眼通天,连江西布政司、按察司官面上的也有人到,加上商面上的,每来一个人,门口闲人嘴里就传上一阵那人的名字官号。前院里,江湖上平常走镖卖艺、剪径劫财的汉子也来了不少。对这些人的招呼就差多了,好在他们主要也不是来混饭的,而是看热闹——与那些江湖上平时只闻名没见过面的大人物同在一起吃酒席可不得了,机会难得,长见识,所以能来的也都来了。大厅上是雍容揖让,院子里则飞短流长,把大厅上的人物在口里先臧否了一遍。

贺客中就有昨日到过蒋家大宅的那个少年和那个小姑娘。那少年名叫张晓骥,他所以来,是因为他与卢绊儿本就约好今日在这蒋家大宅相会,虽然这里不知怎么莫名其妙地被人租去办婚事,但他可不能违约,心里还担心这么多人绊儿找不着自己。

那小姑娘本不想来,见张晓骥实在要来,她只有跟着。张晓骥也不知这精灵古怪的小丫头昨日所说是真是假,但见她如此可爱,心里打定注意,如见到她爷爷,她说的是假话的话当然一笑而罢;如果是真的,那倒真的要帮她说上几句话了。张晓骥暗地里忖度:看她年纪不大,一身轻功身法已登堂奥,必是出身武林世家——帮她说话只怕也不是很好说通的了。

像他们这样的杂客本就不引人注意,张晓骥也是胡乱买了点贺仪进门来的,便被安排在院内最不起眼的一张桌子上坐下了。院内已坐了百十人,不少人都暗地里嘀咕,这位“大马金刀”全老爷出手果然豪阔。张晓骥却不知底细,向那小姑娘笑道:“这里究竟是什么人待客?竟是这么大作派。——对了,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到现在我还忘了问呢。”

那小姑娘对他前一个问题先撇了撇嘴,听他问自己名字,又欢喜起来,先答后一句:“我叫古双鬟,记住啊,再有八个月零一天就满十六岁了。”然后笑嘻嘻道,“原来你还不知道是谁待客,那你做什么来?告诉你吧,在当今江湖,只要是‘大马金刀’全榜德撒开英雄帖,半个武林,只要长着腿的听到消息的都会来的,没有腿的人也会把耳朵伸过来。这就是江湖。”

古双鬟说完自己忍俊不禁先笑了。

这时张晓骥只听旁边桌上一个绿林打扮的人道:“全老爷子这回不知整的又是什么人?”

他旁边的人回应道:“他这回不像是在整人了,据说是给他终南派门中一个子侄办婚礼。”

听到“终南”两字,张晓骥神色一动。只听古双鬟在自己耳边问:“说了半天,我也还没问你的名字呢,大哥哥,你叫什么呀?”

张晓骥微微一笑,心道: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昨天还要跟我私奔呢!但他不是口齿轻薄之人,只含笑道:“这时才想起来问?我叫张晓骥,早晨的马儿那个晓骥。”

古双鬟嘻嘻笑道:“好——”正待说“名字”两个字,忽觉出什么不对,把“张晓骥”三个字在嘴里喃喃念了一遍,然后如见了鬼一般:“你——真——的——叫——张——晓——骥?!”

张晓骥笑道:“是啊。”

然后就见古双鬟一拍脑门,叫道:“天!”

张晓骥还待问,却见古双鬟喃喃道:“原来你并不老,长得又是这样……”她声音太轻,张晓骥也没听到,只见她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看了张晓骥一眼,脸上更红,忽然一跃而起叫道:“为什么你不早说,你真的好——坏!”

张晓骥还在张口结舌,古双鬟已一个跟头翻起——他们坐得本靠近院墙,她这一个跟头翻起,有个名头叫做“鹞儿跃”,一翻就直翻出院墙了。张晓骥不由站起身,口中叫道:“双鬟,双鬟……”不知这小疯丫头要去哪里。那叫古双鬟的小姑娘却不答,张晓骥不放心,还待追出。门口忽有人报道:“终南派掌门尘悠子到!”

张晓骥一愣,口里喃喃道:“师父!”

当今武林,终南派可以算得上一个大派,与少林、武当、峨嵋、华山齐名,号称天下五派,这五派也是结成“大同盟”的分掌武林的三盟的基石。来了一派掌门这样的事当然是非同小可,只听厅上已有人宣了一声“阿弥陀佛”,然后一个浑厚的声音道:“全施主,原来贵师兄也到了。”

说话的是少林寺的阔落大师。只听全榜德笑道:“他是正主儿,又怎能不到?今日我就是给他帮的忙呀。”说着扬声冲门口哈哈笑道:“师兄,咱老哥儿俩可是快十五年没碰面了!”就往门外边迎去。门外的终南掌门已走了进来,众人都要看看当今孚武林一方之望的一派掌门到底是什么模样,不由都站了起来——只见那终南掌门尘悠子和他师弟长得可大不一样,他人极瘦,穿一领灰布道袍,干干净净,颇有些出尘气概。那全老爷迎上前,两师兄弟握了手,全榜德笑道:“师兄,你可是越来越瘦了,都有点羽化成仙的味道了。”

尘悠子笑笑,却不开口。两个人的眼里虽都笑着,但在远处的张晓骥看来,不知怎么就觉得背脊上寒凛凛的。身边有人奇道:“奇怪,他们师兄弟不是不和吗?看来传言有误。”

旁边一人冷笑接道:“有误?尊驾不妨慢慢看。”

尘悠子到底是一派掌门,带在身边的就有四个弟子,还有五六个随从,张晓骥一一看去,心道:“二师兄、六师兄、吴师兄、清淡子师侄都来了。奇怪,从没听师父提起有这么个全榜德师叔呀!”

尘悠子这时已被全榜德让进大厅,与众人寒暄已毕,才对全榜德说道:“全师弟,有什么要事,须传出师父留下的信物‘阴岭帖’招为兄前来?可是师弟碰到什么麻烦了吗?”

只见全榜德满脸是笑:“小弟能有什么麻烦,吃了睡,睡了吃,心宽体胖,不像师兄日日为终南一派操劳,麻烦不断。小弟这么做,不过是代师兄尽一下心而已。”

尘悠子似对这个师弟颇有防范之念,淡笑道:“噢,尽什么心?全师弟倒把为兄搞糊涂了。”

全榜德哈哈笑了一声,道:“师兄,小弟这可不得不说你的不对了,你是真糊涂啊还是装糊涂?这么大的事还要瞒大家伙儿到什么时候?你说咱们终南一派,后起之秀中,手上功夫以谁为最?”

尘悠子一愕,心里警惕,淡淡道:“师兄这边可没什么出色的,倒是全师弟调教有方,想是教出了个少年高手,这里张灯结彩,就是要为这位高足办婚事吧?要真是这样,我这当师伯的可就要出丑了,全师弟事先也不说一声,为兄这次可是什么礼都没带。”

只听全榜德笑道:“师兄真是开玩笑了,我门下这些弟子,哪里及得上师兄座下的‘终南六翠’,更别说三年前一鸣惊人,以一剑在‘龙华会’上尽降五派中二三两代弟子的张晓骥贤侄了,这等人材,我全榜德可教不出来。更何况这位师侄竟然还得到了魔教公主之女的倾慕,翩然欲委身下嫁——调教出这样的弟子,做师弟的我可只有佩服、佩服了!”

尘悠子一愣,堂下反应慢的还没明白过来,堂上众人可均是高手,这时已听出滋味来。只听全榜德笑道:“师兄,你也太小气了。座下第一号弟子成亲,也不操办操办,叫他躲到这么个小镇,躲躲藏藏的成了亲,那算什么?只怕旁人不说师兄节俭,反要误认为终南一派给下代弟子办个婚礼都办不起,见不得人呢。何况又是迎娶江湖第一名女卢绊儿这等大事,师弟我看不过眼,不由不代师兄操心张罗一下了。”

说完,他冲堂下喝了一声:“还等什么呢?还不替张贤侄把新衣换上!这个婚礼,我师兄和张贤侄师徒想简单,我这做师叔的可不能让旁人说闲话。”

只听堂下轰然应了一声,有十一二人,一半捧着托盘,盘中有袍有帽,不由分说,已走到张晓骥面前,其中一个五大三粗的人道:“请张少爷更衣。”

余下几人应了一声,就往前来。旁边人一看,那几人步履精凝,分明个个是好手,而且这一步一步都用上了力,张晓骥身后靠院墙处也守了人,分明断了他后路。张晓骥缓缓站起身,他一站,虽然身轻体瘦,远没有来服侍他穿衣的人膀大腰粗,但只这一站,其兀然凛傲、矫矫不群处就已让懂行的人心头一惊,暗道:这少年是谁?分明把终南派的“终南阴岭秀”心法已练到了极致!

堂上尘悠子见张晓骥这一站,神情不由一愣,问道:“晓骥,原来你在!”

张晓骥遥遥一礼,道:“师父!”

全榜德一挥手,命令道:“披红!”他手下一弟子就捡起一条结出大花的红缎向张晓骥身上披去。所有的目光都屏息静气地在望着张晓骥,张晓骥吸了口气,他曾无数次设想自己和绊儿的婚礼,但从来没想到过会是被这么恶意地披上红缎。他没有躲,眼中冷冷一闪,就算举天下人觉得他娶绊儿是一场荒唐一场闹剧,他依旧会觉得甘之如饴。

这场婚礼他本想避开世人,但没成想,躲到这么个小镇都避不开。他们既然要看就给他们看好了。那条红缎就这么披在了张晓骥身上,张晓骥走上堂,冲师父行了大礼,又冲全榜德施了一礼道:“谢师叔操心。”

堂内堂外,一时没有人做声,但这一消息已在众人心中炸开了——终南一派之秀要迎娶魔教妖女?这怎么可能?太荒唐,太古怪,太不合规矩礼法了。甚至有人激愤地想:太过无耻!

二、掠鬓

原来全榜德就是为了这个才操办这场婚礼的。当年他与尘悠子争夺终南掌门之位不成,今日要用终南弟子迎娶魔教妖女一事来臭臭他师兄,以此泄愤,让终南一派名声扫地,抬不起头来。百年之前,魔教与武林五派之间的恩怨纠缠、杀伐仇恨就已多得数不清。这些年,虽然江湖平静,但暗中,魔教与武林五派三盟其实也在暗守着一个契约,那就是:互不往来。他们经过多年争斗,各有各的势力范围,倒也确实没有必要打打杀杀的了。但对两边来说,暗通对方还是最严重的叛变行为。多年来,各派弟子谨守这一规定,还没人敢越雷池一步,没想今日实力最弱的终南派倒有弟子这么做了,而且通婚的对象还是魔教长公主之女卢绊儿,这事当然非同小可!

厅下有人忽叫嚷道:“不可能!四年之前,魔教七长老就已为卢绊儿重开了‘雀屏山庄’了,已有二十多个江湖侠少通过了‘嫁女三关’,在雀屏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照规矩说,她如果选婿,必须在那雀屏上面的人名中选啊!”

厅上全榜德笑道:“话是这么说,但那卢绊儿倒是情痴,不顾魔教规矩,居然私下山庄,偷会情郎,要在这青丝古镇与她的心爱郎君共结连理。师兄,难得你教出好一个情种,也算开了武林未有之奇啊。”说着,他侧耳一听,远处隐隐有花鼓乐声传来,越来越近,他一拊掌,哈哈笑道:“来了,也该来了。众位让让,魔教的新娘子来了!这可是几百年来武林五派和魔教的第一次联姻,可喜可贺呀,可喜可贺!”

他得意至极。院中客人不由又都站了起来,只听鼓乐渐近,两扇大门原本洞开,一个喜娘摇着手帕引着二十几人的迎亲队伍真的走进大门来。四个轿夫都穿红披缎——这全榜德倒真舍得费心思。张晓骥心中一叹:绊儿,绊儿真的在路上给他们接来了!

只听全榜德呵呵笑道:“师侄儿,你大喜呀!”

那边首席上,华山弟子耿玉光忽“啪”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道:“大喜什么大喜,五派三盟绝不允许这种龌龊婚事成功!”

他对面的神龙教巡查使吴贺也冷冷一笑道:“不错,五派三盟出了这等弟子,不惩戒以后还怎么执掌江湖!”他手里端着个银酒杯,细心的人注意到他杯中的酒这时竟翻翻滚滚,早已沸腾。这吴贺是神龙教第一辣手,在三盟中现在正执掌刑堂,对违规犯禁之事一向毫不手软,众人便知这吴贺已动了杀念,只要张晓骥真的敢迎娶卢绊儿,他必废之而后快。

全榜德笑道:“师兄,你现居三盟‘德礼堂’长老,嘿嘿,这合卺典礼的事还是你最擅长,就看你的了。”

他原就是要把火点起来,火起后,他当然要抽身到一边了。只见尘悠子面色凝重,叹道:“晓骥,记得为师跟你说过,你不可与魔教中人有任何来往吗?终南门规第三条那是什么?”

张晓骥望着师父,眼中无比抱愧,恭声应道:“师父说过,第三条门规是:如与魔教中人来往,则必废除武功,逐出师门。”

尘悠子定定地望着爱徒没有说话。别人不了解,他可了解这个徒弟的脾气,一看到张晓骥抱愧的神色,他就知此事多半已无可挽回了。只听张晓骥道:“师父,但弟子还是难做一个无情无义之人。请师父就废了我的终南武功,弟子自当永辞终南派,从此不理江湖中事。”

堂下一片惊呼。要知众人虽不知张晓骥是谁,但听全榜德点出他就是三年前“龙华会”中尽挫五派三盟二三代弟子的少年高手,便已都想起了这个人物——“龙华会”原是五派三盟对弟子的考较大会,三年一次。终南派在五派中原本实力最弱,但张晓骥那一战后,其他四派中人再提起终南剑术,便无人再敢有轻视之意了;而且终南掌门尘悠子“德礼堂”首席长老之位在此前已有撼动,张晓骥一战全胜后,他除确保首席长老之位外,师弟清悠子也出任了“大成堂”长老。按理,张晓骥一战成名,该由此执掌大同盟剑堂首席之位,但他没提,五派三盟也就没提。张晓骥是个不爱张扬的人,以后一直就没有关于他的风声,只一年之前,又有消息说,洞庭水寨盘踞已久的恶霸“洞烛天”被人除了,众人才又再次隐隐听到这少年的名字。

“洞烛天”是一个悍寇,因其地处五派三盟权力分割的缝隙之间,加之这人手下“七恶”功夫极高,无人敢犯,五派三盟俱对这水寨恶寇之事推托不理,由他胡闹,这些年也不知干了多少坏事。可能行恶太多,必遭天谴,一年之前,有长沙弟子见洞庭湖久无祸事,心中好奇,暗探水寨,才发现自“洞烛天”以下,连同“七恶”,人人俱被一剑刺杀于寨中。整个君山盗窟,杯翻碟碎,桌椅板凳无一不裂成碎片,可见那一战之恶。至于木梁廊柱上,俱有剑痕。而那“洞烛天”与“七恶”身上,后来据验尸的“战罢堂”名医朱华讲,是同一支剑刺下的伤口。这个消息轰动一时,众人纷纷猜测是谁的出手,暗地里说看那剑意走势,似极了龙华会上张晓骥的“暮寒剑法”。

所以,在场面上,武林之中,凡庙堂之聚,几乎没有人提及过张晓骥的名字——大家心照不宣,这么做隐隐就是要压制他出头的意思;但暗地里,这个名字早已不知触动了多少侠少的傲气,少女的芳心。

所以张晓骥说甘愿废去武功,堂下一片惊呼。全榜德脸上微笑,耿玉光则冷笑连连,神龙巡查使吴贺手中的酒杯也渐渐平静下来。丐帮的红白二长老却相对叹了口气,场中一时静极。

轿帘内也隐隐传来一声低呼。张晓骥没有回首,心中却在想:绊儿,为了你,丢掉这身武功又算得了什么?——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只要咱俩在一起,也就样样都安稳了。

尘悠子仰首看天,半晌才对张晓骥说:“你跪上来。”张晓骥便跪到他膝前,尘悠子举起一只手,悬在空中,半天无语。众人都知,只要他一指落下,这武林后起之秀的一身功夫就算毁了。便有人目光闪动,心中暗喜,其中包括吴贺、耿玉光,都在静静看着。十年前,他们也俱称少年高手,对三年中张晓骥的崛起,心中难免忌惮,这时见到他这个下场,心中当然得意。尘悠子望天半晌,忽然一叹,一指已搭在张晓骥右腰,众人便知他是要点破张晓骥的“肾俞穴”。“终南阴岭秀”心法原是归精于肾的,此处一破,功力尽废。人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尘悠子忽开口道:“耿师兄,你现掌三盟‘伦理堂’,对这劣徒的处理,你看是不是废了他的功夫便由他去了?”

耿玉光是华山派人,年纪虽小,却与尘悠子同辈,所以尘悠子还是客气地称之为师兄。那耿玉光一听,接口道:“哪有那么容易,废了武功后,要把他发入三盟总堂洁厕行,打扫厕所,让他受尽一生之辱,以儆效尤。至于魔教女子卢绊儿,咱们也得扣下,叫魔教人来领他们的贱女,也好好羞辱羞辱他们。”他见张晓骥已跪倒,尘悠子又问得突然,所以答的正是心中所想。

尘悠子又注目吴贺道:“吴兄呢?”

吴贺冷冷一笑:“耿兄所说极是。”

尘悠子若有深意地看了张晓骥一眼,然后便沉喝一声:“孽徒,不是为师不护你,是你怙恶不悛。”说着一指就要点下。

耿吴二人说话时,一直垂着头的张晓骥已慢慢扬起头来,这时听得这一句,原来就算废了自己功夫他们也不会就此放过自己,心中一惊,忽跪势不变,一跃而起,落身于丈外之地。他仍是跪着,心中也在剧烈交战,连手都在发抖。他本想牺牲一己以了此事,没想这些人会如此过分。吴贺见变化突起,当下一运劲,杯中酒被他两指用力一夹,已如一道水箭激起,直袭张晓骥的气海穴,口中叫道:“还反了你!”

张晓骥心中正自忧愤,哪堪再逼,他不说话,人一弹,已然站起,转身向堂下轿门行去。他这一转身,已自然而然避开那水箭。吴贺屈指一弹,手里已捏瘪的银杯就向张晓骥喉间袭去。哪想张晓骥并不停步,张嘴轻轻一咬,牙已咬住那杯,又轻轻一吐,弃之于地,一脚踩过,那杯子已扁扁地嵌进地砖里。堂下之人虽觉张晓骥所行悖逆,但也不由为他这身功夫喝彩。吴贺怎受得这等侮辱,双手一伸,扑上来抓向张晓骥后背,张晓骥并不回头,背后如长了眼一般,反臂应招,接一招,进一步,再拆一招,又进一步,转眼已走到那轿子一丈之距。吴贺又是一手抓来,张晓骥反臂击出,一掌就拍在吴贺击来之手上——刚才还都是花招巧式,这一下可是实对实,做不得假,那吴贺应声而起,被击退两尺。他这一招全力而出,张晓骥却是反臂出掌,其间高下,一望可知。吴贺一败,一直没做声的华山派耿玉光忽从席间拔剑而起,纵身一跃,他与张晓骥相距三丈,却能足不沾地,一剑向张晓骥后心刺去。这一招是有名的“华山横渡”,堂下人便喝了声彩。张晓骥左手往腰间一扣,“呛啷”一声,一柄软剑就已抽出,转身一剑,就向耿玉光咽喉迎去。

张晓骥这一剑分寸拿捏得极准,就似耿玉光把咽喉故意凑向他剑尖一般,耿玉光大惊,也不顾风度,一泄气,落如沉石,倒真成了“横”沙落雁式,平平拍向砖面。张晓骥转身又向轿子走去,耿玉光却抓住机会,一手撑地,一剑暗袭。这一剑无声无息,竟是偷袭的战术。张晓骥忽扬声而笑,手中软剑再挥,如一道匹练银河挂下,直劈向耿玉光刺来之剑。这一招剑势之奇,势道之雄,人所罕见!只见光华一闪,耿玉光骇得一闭眼,然后觉得手上一轻,手中百炼青钢已落得只剩半截握在手里。

连尘悠子都面目变色,一直没有说话的阔落大师忽低宣了一声佛号,道:“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小施主居然练成了这一式。”

阔落望向尘悠子,本想说“可喜可贺”,可一转念,场中局面已成此等模样,又喜从何来,贺从何来?

张晓骥站在轿门外一丈之处,把耿玉光的半截断剑踩在足底,沉声道:“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耿兄、吴兄,你们又何必逼人太甚。小弟今日迎娶卢绊儿后,自当永辞江湖,从此武林之内,算没了我张晓骥这个人,诸位英雄,尽可驰骋,何必定要成我今后‘长是人千里’之恨?”他语声沉郁,颇为感人,堂下以“正义”自命的人一时却大声鼓噪起来:“迎娶妖女,不要脸啊不要脸!”“这还算什么正派弟子,完全是野杂种!”

张晓骥轻轻一叹,还剑入鞘,转身冲轿帘道:“绊儿,我千想万想,也没想到会给你带来这样一个婚礼,要怪就怪我吧。”他知全榜德为他办这个婚礼只是有意羞辱,但他还是要在这里成婚——哪怕举天下人视之为羞耻,他也要娶绊儿!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吴贺、耿玉光二人这时却并肩站在了一起,也往前一跟,犹待相阻,张晓骥忽停步森然道:“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不能见血,但谁要敢跨入这轿侧一丈之地,我必定要叫他摔个大跟头,留下终生之耻。”耿吴二人停住,死他们不怕,但真怕丢丑。堂下人中有无赖的自恃张晓骥不会伤人,一冲就冲向轿门,叫道:“我倒要看看这妖女。”

张晓骥脸一沉,一把抓住来人腰带,向轿后一丢,他手法巧妙,那人的裤子登时竟被剥下来,光着下身摔在院门口大街旁,众人尖声哄笑中,张晓骥已甩掉手中裤子,走到轿门口,回头向尘悠子道:“师父,记得家母当日曾说,我年满二十一岁,就可自动脱离终南派,去留自便。这是家母与师父当年之约。我去年已满了二十一岁,今日便脱离终南,所作所为,如果堪羞,只是晓骥一人之事,与终南一派无关。”

然后张晓骥一掀轿帘,场中一静,目光齐刷刷聚来,要看看轰传天下的卢绊儿到底是何模样。只见轿帘掀开后,里面露出一张亦喜亦羞的脸,居然没盖盖头,众人一愕,心道:果然美丽。张晓骥却一摸脑门,倒退一步,意似不信,揉了揉眼:“你不是绊儿。”然后再定睛一看,只见轿中人凤冠霞帔,最多十五六岁,虽低着首,但肤如凝脂,花明柳媚,那相貌却是认得,张晓骥更是惊奇,喃喃道:“天啊!你是——双鬟。”

众人见到轿帘中人艳色已然一惊,听张晓骥说出她不是卢绊儿,又是一奇,就在这一惊一奇之间,已有一个穿绿袍戴斗笠的老头儿落在场间,笑道:“她当然不是卢绊儿,可肯定比那妖女卢绊儿还要好看几倍。张晓骥,老头子今天就是为你而来。我老头子今日主婚,把我这亲孙女许配给你,你不亏吧?”

那人赫然就是先前在门口答过众人疑问的那老者,众人没想到又出了一个搅局的,心中大奇,人人要看这事到底怎么收场!

只见尘悠子站起身道:“古兄……”

那老头儿笑道:“嘿嘿,老道士,你什么都别说,今日就是你徒儿和我孙女成亲之日。哈哈,今天咱们这个亲家可是做定了,只是,老头子可要占你便宜,长出一辈了。”原来这老者名叫古不化,绰号“沧江钓叟”,与尘悠子及终南派极是交好。他偶然探听到全榜德的打算,要借一场婚事羞辱终南派,他是尘悠子好友,岂能不管,也是他脑瓜特异——想终南派那姓张的小子多半是春心萌动,才会与魔教妖女勾搭。他思维简单,想大禹治水,疏导胜过堵塞,自己孙女又聪明又漂亮,何不用这一场李代桃僵之计,把一场错事消弭于无形?没想孙女儿双鬟一听不干,说:“我都没见过那个人!”古不化也是没见过张晓骥,但想来终南弟子也差不到哪儿去,就吼道:“你爷爷没见过你奶奶,也听你太爷爷的话娶过来生下了你爸爸,你爸爸婚事也是我做主,要都像你这样不听话还得了——连你爸爸都不会有,又何来你?爷爷这次为了江湖义气,什么都舍出去了。”

没想古双鬟那天哭哭啼啼跑了,今日她却含羞带喜地回来了,一声不吭,也果然肯装作卢绊儿,自己在路上拦住了全榜德的花轿,她也就应了这李代桃僵之计。老头子心中大喜,他要的就是张晓骥揭开轿帘这效果。张晓骥叹口气望着古双鬟,难道她昨天说爷爷逼着嫁的人原来就是自己?难怪她一听自己名字就见了鬼似的逃去了。

只听古不化笑嘻嘻地对着全榜德说道:“怎么,我把孙女儿嫁给你师侄你不欢喜吗?嘻嘻,你这当师叔的准备得好,小老儿落个轻闲,全不用忙,这婚礼全有人操心了。”然后他一把拉住张晓骥,把他拉到堂上,又冲喜娘喝道:“快扶新娘子出来。”

喜娘一愣,给古双鬟重新盖上盖头,把她扶到堂上。那古不化自唱道:“行礼!”

众人未料还有此一变,有人道:“这老儿忒古怪——但做法也不错,挽回终南派面子不说,也救了一个少年才俊,只是行事未免太毛糙了点。”

张晓骥却叫道:“师父!”意似求助。

尘悠子叹道:“你古爷爷也是好意,晓骥,你就别犟了吧。”那古不化一心想成此“侠举”,哪顾张晓骥的意思,叫道:“一拜天地!”扳住张晓骥肩头,就硬逼他向下拜去,张晓骥却生生挺住,想向蒙住头的古双鬟说:“双鬟,你就由着你爷爷胡闹?!”但看古双鬟并不说话,她虽蒙着面,盖着盖头,不见悲喜,但样子似乎没有厌恶之意。张晓骥不敢多想,这事儿已经一乱再乱,一错再错,他可不能任由这样了。只见他猛地一挣,怒道:“别闹了!”左手一招“小折梅”,人已从古不化手中挣脱出来。

古不化可是号称江湖散人中的第一高手,当下一愕,然后才“嘿嘿”道:“小子,有点道行,我老人家更喜欢了。但说实话,讲动手,你可还嫩着呢!你别以为我老头儿像姓吴的与姓耿的那两个小子好打发,今天你干也得干,不干也得干,怎么着也要做老头子的孙女婿。”

说着就向张晓骥抓来。张晓骥一时不知如何面对这太过“热心”的老人,只有躲。只见两人一抓一躲,竟当堂动起手来。古不化果然是高手,一出手,满堂都是他枯瘦的掌影,这鬼影百掌的功夫可是江湖中人闻之色变的。张晓骥却一再退让,空着双手,并不还击,他这样下去怕是必输给古老头儿——像吴贺、耿玉光那等心怀歹意的人他还好对付,但对这个一心帮“忙”的老人,他心下却颇为尴尬,不知如何对付。

但古不化手下又怎容人迟疑,数十招后,张晓骥已满脸是汗,鬓发散乱。只听他长叹一声:“绊儿,你要是还不来,我就真的难办了。”

他一语方落,就听梁上传来一声微微的叹息,那声音如此柔软,在古不化拳声掌影里透出来,别有一种悲伤意味。张晓骥向后一跃,喜道:“绊儿。”

只见梁上飘下一个人影,是个窈窕女子,落在张晓骥身前。张晓骥满脸喜意,伸手去抓她的手,喉中却涩道:“你……来了。”

那女子掠了掠张晓骥鬓边的发,笑道:“扣儿,还是这么淘气,不是说不打架了吗?看看头发都弄乱了。”

她叫张晓骥“扣儿”,是张晓骥给自己起的名,他说:“你是绊儿,我就是扣儿,咱们扣扣绊绊永不分离。”本都是年少人的情意,叫来叫去倒真成名字了。

堂上堂下各色人等齐齐一呼——终于望到卢绊儿出现了,但大家不知怎么心里都是一窒。大家都是循规蹈矩的人,表面上,一举一动,都合规矩,今日这对年轻人的举止却分明破了一般青年男女的大防。虽然在场人也大半曾有过谑浪笑傲、跌宕欢场的经历,但那都是暗的,也在规矩之内的,像卢绊儿为张晓骥当堂掠鬓这样的事,虽纯系发乎情,却还是让人觉得未能止乎礼义。谨严的人不免觉得尴尬;稍有自省的人更觉察到自己暗生的嫉妒,为这嫉妒也就更暗暗生气;有那一等从不律己只知苛责他人的人则骂道:“果然妖女!”

三、井畔

卢绊儿轻轻道:“小扣,我说过你不要娶我,会有很多很多麻烦的。现在你看,不是吗?”

张晓骥只摇头,一眉一眼全是温柔。

众人都趁这个机会要好好打量打量这个传说中的女子。满堂的人都觉出她不漂亮,但满堂的人都想不出还有什么女人会比她更有光彩。

古双鬟也在怔怔地看着她,其实最喜欢看女人的还是女人。这就是自己最羡慕的传说中的女人吗?魔教公主的遗孤,七长老在她十六岁时为她重开了雀屏山庄,招揽江湖才俊。她没有自己漂亮。古双鬟想,如果静下来的话,她的眼、她的眉、她的鼻都不如自己;但她哪里会静下来!只见她站在张晓骥身边,只是静静的,没有动,但全身的气韵神情都是流动的,也真只有张晓骥那种停稳沉实的俊气才配得上她。

古双鬟叹了一口气,她在第一次见到张晓骥时,就以为自己爱了,她没有想到过,爱里还会有“伤心”。就像现在,她吃惊地发现,张晓骥与卢绊儿站在一起,都没有鲜衣珠履,穿的都是最平常的衣服,可无论谁一眼看去,怕都会觉得他们就是一对神仙伴侣。古双鬟心里一痛,不知怎么,她觉得,原来沉浸在爱中的张晓骥会更有神采,他站在卢绊儿身边,每一根毛发都朴实舒畅,是那么地让人感到放心和有依靠。古双鬟怔怔地望着他,发觉自己真的爱了,那爱让人沉重——她爱上那个男人,在他的婚礼上,他拥着他的新娘时。

只见张晓骥刚从重逢的喜悦中苏醒过来,心里满是与人为善的欢快,他冲古不化抱拳道:“古前辈,多承关爱,但贤孙女年纪还小,也与在下相识,有如兄妹,别的就不好论及了。且小子目前已不是终南子弟,已有妻室。”他含情地看了卢绊儿一眼,又道,“在下之意,就请古前辈证婚,为我夫妇完成此礼如何?”

古不化还没开口,全榜德忽叫道:“且慢!”然后,他转望向尘悠子道:“师兄,这小子适才说他母亲与你商定,到他及冠,便可自由退出终南一门——这算什么约定?他母亲又是什么人?”

说完,他目光炯炯地望着他师兄,尘悠子沉吟着没有说话。确实,武林中规矩,从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从没有自动退离师门一说,张晓骥母亲到底是谁,居然有这么大面子破这么大一个规矩?大家都在暗中思量。全榜德脑中寻思,忽眼中一亮,似已猜到了一个极大的秘密。

尘悠子叹了口气,半晌道:“他母亲……已经去世了,这一约定是有些奇怪,但……”

他似乎不想说下去。全榜德也料到他是不想说的,截口道:“但什么,难道说他是……云浮世家的人?”

一语落地,堂下的人大多还不怎么,但堂上在座的高手名宿却神色齐齐一怔,连丐帮的红白二长老也变了颜色。尘悠子看看张晓骥,叹了口气,再没说话。一直没吭声的丘真人忽转身就走,全榜德却哈哈大笑道:“这下有热闹瞧了。云浮世家的人要娶魔教公主遗女,这个娄子捅开,不知武林五派三盟连同魔教上下老少还有谁坐得住,江湖中只怕永无宁日!阔落大师,你怎么说?”

全榜德似大为得意。当年他在终南斗技遭黜,心怀不满,在五派三盟中也一直落魄,牢骚满腹,所以才养成专门揭人之短的习性。无奈每次他抓住的把柄当时虽耸动一时,但转眼也就烟消云散,今天,他可算点破一件大麻烦了,只怕“大同盟”盟主神剑向戈与五派掌门人,加上丐帮首领、魔教七老,无一不要牵扯进来,这些平日里呼风唤雨的家伙可有得忙了。全榜德想想心中就大为舒服,坐下来开心地拿起一串葡萄吃起来。

在首席落座的人果真都面色微变。红白二长老忽然站起,走向厅口,不出声地封住张晓骥退路。阔落大师也一抬一直低垂的眉,望向张晓骥道:“小施主,你可真是出身云浮世家吗?”

张晓骥点点头。阔落大师五指紧紧捏着念珠,叹道:“那贫僧请张施主还是了断这段姻缘,而且……一生不要和这位女施主相见。”

张晓骥心中本尊重这位大和尚,对他的话不由大是吃惊,脱口道:“为什么?”

阔落大师与红白二长老互相看了一眼,只听阔落大师道:“原因自然有,只是,现下还不能告诉你。古老,在座以你年齿最长,这可是件江湖大事,咱们不能不管了。”他又转向尘悠子,“道兄,你说呢?”

尘悠子叹口气,也只有点点头。阔落大师已敛容道:“此事还没禀报盟主和传告魔教诸长老,具体该怎么处理,还待后定。但在座人中,老衲忝居三盟中职位最高之人,暂为下令:前终南弟子张晓骥不得与魔教卢绊儿成亲,如存心违拗,天下共讨之。”

堂上气氛一时极其凝重,阔落大师道:“古老,就请你带魔教的女施主到后屋歇一歇。”他话说得客气,分明已是动手之意。张晓骥跨前一步,拦在卢绊儿身前,厉声道:“为什么?”

无人答他,张晓骥又望向师父,苦笑道:“为什么?”

尘悠子叹了口气,道:“晓骥,你就别问了,这是你祖上与五派三盟之约。你,还是听大师的话吧。”

张晓骥仰天“哈哈哈”三声大笑,愤然道:“我与绊儿结百年之好,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不知又干涉到这么多人什么事了。”他叹了一口气,冷笑道:“如果诸位硬要强来,以势逼我,我就不能不尽我所能保护自己了。”说完,揽着卢绊儿的腰,轻声道:“绊儿,咱们走。”

卢绊儿点点头,两人慢慢向后堂退去。退出后门,就是个不小的院子,但堂上诸人都随阔落大师围了上来,厅里到处都是人,张晓骥不想伤人,退也退不快。后院中的四面院墙颇高,这时在全榜德的一声唿哨下,已守满了人。

阔落大师跨前一步,道:“小施主,还是跟我走吧。”

张晓骥摇摇头,说道:“要不这样,大师,你我一阵定输赢,我输了,从你之言;若我赢了,我夫妇二人则永离江湖,找一个人迹不至的地方种田养花,了此一生,你们也不再逼迫我如何?”

他这一句也可谓退让到头了,照江湖规矩,也说得过去。但阔落大师摇摇头。张晓骥叹口气,他望向卢绊儿,卢绊儿好像累了,身边三尺外刚好有一口井,卢绊儿就向那井台坐去。张晓骥看着她,就觉无论为她做什么,都值得的,当下长吸了一口气道:“要不我们斗三场,大师算一场,红白二长老算一场,古老前辈算一场,我张晓骥如输一场,无不从命,如果侥幸,请如所请!”

他这话说得太满,也是被逼无奈之下才有此一言,满院跟进来看热闹的人无不一惊。红白二长老已经心动,想这倒是个不用太拼命的办法——张晓骥的武功他们以前听说过,刚才也见到过,心知不好相与,但阔落大师却摇头道:“不行,张小施主,你听劝吧。”

张晓骥脑中一阵模糊,他不待阔落大师答话,只当他默认了一般,抽出软剑,一式“焚香礼佛”,就向大师刺去。

少林达摩堂本为研武之堂,达摩堂首座的武功一向只在传说之中,几乎没人亲眼见过,只听说“大同盟”中如果排座次的话,阔落大师绝对排不到十人之外去。而若只论搏击之道,少林方丈与他只怕也不过一毫之距。张晓骥却是近年来名声最盛的少年高手,“终南阴岭秀”心法与“暮寒剑法”被他练得登峰造极,已领终南派历代之先。这一战当然是好战,人人睁大了眼睛要看。只见两人彬彬有礼,阔落大师还了一招“菩萨低眉”让过来剑,然后一掌如峙泰岳,一掌如搦瓶柳,一掌不胜其重,一掌不堪其轻,重沉沉、荡悠悠地飘来压上。旁边已有人叫道:“好!”

另有人评得更仔细:“般若掌加诸空拳,合在一起用了,嘿,难为老和尚怎么练来?”

说这话的人是古不化,他自是识货之人,张晓骥心中也一惊,剑走旁锋,以柔藏韧,以险藏秀,一式式使出“暮寒剑法”来。终南山侧近长安,地接华岳,云连秦岭,目控祁连,而在这些名胜中,终不乏自己地位,其剑术可想而知。傲不绝俗、秀不可抑是其宗旨,那张晓骥分明已悟到了其中三昧。红白二长老望了一眼,一人喃喃道:“嘿嘿,这小子,把‘终南阴岭秀’心法竟已全融到剑意之中,终南派心法、剑术终于合流,做师父的只怕还没到这一境界,我要有这样的徒弟,真不知该如何高兴呢。”

要知终南派的“终南阴岭秀”心法与“暮寒剑法”同为三大镇山绝技之一,分别为两位祖师所创,历代弟子最大的奢望就是能将之合二为一,却无一人办到,没想至张晓骥手中已隐然有融会贯通之意。尘悠子苦笑了下,没有答话,此情此景,却让他不知是得意的好还是悲伤的好。

四、结发

古不化看着场中局势,口中忽“咦”了一声。只见阔落大师开始一手使般若掌,一手用诸空拳,一轻一重,两手拳掌不时互换,端的当得上“神妙无方”四个字。张晓骥能与他对拆几十招已令古无化感到惊奇,更奇的是渐渐阔落禅师双手拳掌不再互换,一味左手般若掌,右手诸空拳,看来他平时练习已习惯左重右轻,再接下来,他双掌拳法合二为一,竟同使上般若掌,只见他掌影如山,重重叠叠将张晓骥罩住,旁观的庸手自认为声势上阔落大师是占了上风,但古不化已看出,是张晓骥一剑封住了阔落大师双手的诸般变化,逼得他采用了最损体力的打法。古不化双手微微出汗,他可没想到这小子这么不好对付。

全榜德在旁忽“嘿嘿”笑道:“这可不是比武较技,红长老、白长老,咱们是不是也该伸伸手,一举而擒之?”

红白二长老也看出阔落大师实际已被逼落下风,只是场面好看而已,再不出手,场面上也让张晓骥占了上风,五派三盟的面子当不好看,当下红长老道:“不错,不错,这等歹徒,拿下就是。”

那红长老口里说得轻松,出手之前,脸上却先红了一“红”,那红色似会蹿,直从他脸上一直涨到手上,这本是他的看家绝艺“朱砂掌”;白长老却从腰下解开一条布袋,粗麻麻的白色,一出手就兜腰向张晓骥腰上缠去。那全榜德身子最胖,也数他稳重,待红白二长老加入战团,他还在定睛地看,只见阵中虽多了两人——阔落大师首当其冲迎在正面,红白二长老一左一右夹击两侧,张晓骥精神反似乎一振。他剑影纵横,这后院中古木阴森,那剑影在这阴森中慢慢抹上一抹灰白的光华,如阴天雪意,别有一种郁暗的灿烂。全榜德原是终南弟子,见状惊道:“余雪剑气!师兄,他练会了余雪剑气?”

余雪剑气是终南三大绝技最后一绝,近六十年已无人练成,所以全榜德才大惊。尘悠子看着张晓骥的剑意,却默默无语,脸上神情更是瞬息千变——这孩子果然深藏如海,尘悠子在他的剑意中看到的还不只是“余雪剑气”,可是自己平时竟也不知道张晓骥这孩子已把本门武功修炼到如此程度。

果然,全榜德站不住了,他才入战团,张晓骥的剑式就在阴凝俊逸中忽又添上了飘忽凌乱,连全榜德这等终南好手也已看不出他剑意之所在。全榜德振声而笑:“好小子,连终南派最下等的入门剑术‘终南捷径’你也掺和进来了!”

那“终南捷径”确实是二等剑术,在终南派原是为俗家弟子学以致用、但求速成准备的,没有人会想到这剑法会在高手较量中出现。理虽如此,但那剑法到了张晓骥手中,四艺合一,斑驳陆离,以之迎战四大高手,进退取舍间,竟然游刃有余,尘悠子喃喃道:“这孩子、这孩子,再假以时日,终南派定可在他手中一振。”

全榜德见四人都战张晓骥不下,当场向古不化一努嘴,示意他注意坐在井台上的卢绊儿。古不化一愕,心想这一计果然不错,但他自重身份,不肯如此。适才受过张晓骥之辱的吴贺和耿玉光可就不一样了,齐齐向卢绊儿扑去。张晓骥背对卢绊儿,原就是要护住她,他知道绊儿功夫不错,但跟一流高手比还是差一些的,见状大怒,不由喝道:“无耻!”剑芒一闪,竟从四人合围中刺出,直击耿吴二人。

张晓骥这一剑击出,围他的四人一惊,也大大没面子。耿吴二人更是当场遇险,可这一剑之下张晓骥后背也露出破绽,古不化何等之人,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一招击出,直抓张晓骥后背。

张晓骥暗道一声:“可惜。”空中转身,险险避开古不化一击,手中剑势微弱,只削断了吴贺束发之带与耿玉光的一截衣袖。他一落身,七大高手就已此起彼伏,与他围战起来。张晓骥却护在卢绊儿身前,再不肯退让一步。他剑光忽伸忽缩,乍含乍吐,独挡七位高手,内息运行也几至极致,这可是他出道以来的头等恶战,比洞庭水寨中的一战犹为激烈。

这一斗,何止数千招,由午时直战至酉时,眼看天都要黑了,一弯弦月升上天空,冷清清地照着这场恶斗。月下果有老人的话,不知会如何看待这似乎错牵的红线?情仇相缠,爱恨难断,为了他的一根红线,竟惹出这么多的纠缠。

卢绊儿忧伤地望着新月——为什么她和张晓骥躲都躲不开这人世的纷乱?俗世真是最冷酷的一架机器,按它自有的秩序运转,辗碎了一切,它也可以无动于衷的。

卢绊儿叹了口气。就在雀屏山庄,那面白石屏上,本来已写上了二十七个名字,每个都是一颗心,如果她愿意的话,可以随手点中任何一个,摘取其一生一世。可她望着月下挥剑、愈斗愈勇、已汗流浃背的张晓骥,仍觉得自己没有选错。

到了此刻,旁观者大多都插不上手,场内的高手几乎人人身上都热气腾腾,其中要数全榜德最胖,更是一身热汗、衣履皆透。只听全榜德叫道:“师兄,你门下出了这等孽徒,你就不该出手吗?”尘悠子身形一颤。全榜德嘿嘿笑道:“师兄,你姑息养奸的话,回头如何对五派三盟交代!”尘悠子吸了一口气——当此局势,不由他不出手。他从袖中抽出了一柄两尺木剑,轻轻一弹,叹道:“晓骥,你不累吗?随师父回山吧。”张晓骥苦苦一笑:“师父,我已自破山门,不再算终南派弟子了。你老人家何苦又再逼我,一定要弟子鸳盟两散吗?”尘悠子叹了口气:“这由不得你我呀。”

自尘悠子一下场,场中的局面就变化微妙,张晓骥的剑招始终回避着师父,这当然成了他的弱点,只见他剑势变慢,渐落下风。对手有八人,虽尘悠子始终未出杀招,但反是他对张晓骥的牵制最大。这样打下去,后果可想而知了。

张晓骥剑势越来越慢,隐隐已可听到他的喘息声,人人都以为他快差不多了,可接着,张晓骥忽扬首看天,左手捏了个剑诀,右手剑尖斜指,竟指向自己眉心。他这一下由动入静,变得极快,众人见他姿势怪异,加上也觉他静态之中,后蕴无穷,下手不由迟疑,都等别人先试探试探再说。人人这么想,人人不由都手下一缓,场面猛地一寂,大家一愕,然后都脸色一红,正待发招,忽听尘悠子叫道:“晓骥,不要、不要用乱披风剑法!”

这几字一出,人人脸色大变,张晓骥喃喃道:“这可是他们逼我的。”

红白二长老却瞠目对视,古不化则一脸不信,阔落大师合什道:“这世上果还有人会乱披风剑法,云浮世家当真了得。”

只听张晓骥喃喃道:“且对中庭颜如玉,莫行世外乱披风。”他长剑挥舞,竟独自起舞中庭。他自小习练“终南阴岭秀”心法,平时不觉,一眼望去只是个平常少年,可这一剑舞起,剑影中的人竟渐渐显出其阴阴积雪、泠泠流泉的风概来。人人只觉眼前一亮。卢绊儿含笑看着他,她爱的就是张晓骥拂去尘世俗意之后,蒙在那个躯体下面的夭矫不群的灵魂。这时,她看着剑影中的张晓骥,心头想:她爱张晓骥,爱他——

几乎所有人都死盯着张晓骥的剑法,只有古双鬟静静地看着张晓骥的人。她一直在看着张晓骥和卢绊儿两个,只见他们两个一个面柔似水,一个剑舞如风;一个似泛泛流云,一个如矫矫孤松;一个欲与世长违,一个不随波逐流;不知怎么,眼睛就湿了。她发现,自己爱的可能还不是张晓骥,而是他与卢绊儿这一段生死不渝的爱情。

开始众人还不觉得怎样,忽然,大家猛地发觉满庭地上的树影都婆娑起来,应该没有风啊,但是月光像是在抖动,那树影跟剑意在走,斑斑驳驳,聚聚散散,如真如幻。人人看了几眼,然后大家觉得说出口的声音都飘离起来,如断如续,载浮载沉,一院的光色也已变幻,所有的尘嚣流转如云,只有卢绊儿和张晓骥在这时光流转中难得地静寂。红白二长老对望一眼,脸上一人如悲,一人如喜,似都在把平生的过往想起。全榜德一双小眼望着地下,忽然涕泪纵横起来。吴贺与耿玉光一个咬牙切齿,一个似喃喃地在骂着自己的师父。连古不化的脸上也在轻轻抽动。院中之人数阔落大师定力最深,他原是少林高僧,修过禅定之力,这时阔落大师一望之下,心头大惊:连古不化、红白二长老这等定力深厚的人也堕入其术中,可见这乱披风剑法端的妖幻。阔落大师知平常大喊已惊不醒众人,当下运起佛门“狮子吼”,朗吟了一声:“阿弥陀佛!”

阔落大师一声既出,本该满庭皆惊,但他四字吐出口后,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声音仿佛消失了,这一种感觉,空空茫茫,让人端的不好受,就在阔落大师茫然失措、心头难受之际,那声音不知从天上某处传了回来,嗡嗡带响,直砸向他自己。这一声果然厉害,阔落大师全无防备之下,左耳顿时流出些血。他伸一指沾沾那血,心意迷乱:这是自己的吗?他的“狮子吼”什么时候变得不伤人反伤己了。恍惚中,浮在眼前的情景竟还是那一幕——

那个少年一手捏诀,一手持剑,仰首望天。虽然他背对着那女子,但所有人都知道他那段话是念给她的:

且对庭中颜如玉,

莫行世外乱披风。

阔落心中一片迷茫。满院的光阴流转,似乎正是佛经上所说的无常。佛门弟子所修的本就是这个无常。禅宗弟子是要用“寂灭”的无悲无喜来应对无常,可是,今日,这一刻,阔落不知怎么觉得,满庭的光阴流转中,只有张晓骥与卢绊儿的眼神才是这一片“无常”中惟一的“有常”,是惟一可以抵挡时光侵蚀的不变与信念,而自己一意逼迫,是不是错了?

……一时间诸高手皆被重创,只有尘悠子还没失去定力,他知道徒儿这一剑剑意没把他打进去。他一步向前踏出,口里已喷出一股血,叫道:“晓骥,停下!”

一滴血溅到张晓骥剑上,张晓骥一愕,看到师父摇摇欲倒,连忙停剑,上前扶住,叫道:“师父!”尘悠子含血笑道:“别用这剑法了,你快走。乱披风剑术直指人心,尽破虚妄,但大家并不都和你一样。破尽了虚妄,他们靠什么活下去?不是所有人都能碰到他的绊儿,都能习练乱披风剑法,自定下人生的意义的。你破了他们这些,他们也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张晓骥眼中流下泪来,他伸手点了师父胸口几处穴道,止住他的内伤。然后一手握着师父掌心,一股内力传入,要助师父恢复。他要助师父的伤稍好后自己与绊儿马上就走,永辞江湖,做个愚夫愚妇,了此一生。他本已给师父留下一大堆麻烦了,也知道自己这一走,终南派肯定会有更多麻烦,所以心中更是抱愧。师父的内伤可不轻,而他自己连战之下内力也颇受损,所以一盏茶的工夫过去了,他还不能收手。

尘悠子道:“快走!”张晓骥摇摇头,师父是这尘世上他惟一的牵挂。张晓骥全心疗伤,毫无防备,没想到他师叔全榜德的内力已稍有恢复,只是还不能出手而已。不知怎么,全榜德望着这对师徒月光下相濡以沫的情景,就像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