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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有人情有独钟,一往而深.

2018-09-12 06:37:09

每天读点故事APP作者:纪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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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进解忧阁,多半是为了忘却前尘;只有上官璧,是为了想起一个人。

她是入夜时来的。酒庄已经打烊,杜三三房中点着一盏纱灯,烛光摇曳,照彻薄绸,将窗纸染作一片冷红。

上官璧立在门边,微蒙的光晃在脸上,仿若浅浅红晕,眼神却是清冷如玉,像一潭幽深的死水。

三三道一句“总镖头”,拾起铜灯,照亮通向解忧阁的路。

上官璧沉默地跟随,直到落了座,仍是绷直身体,一对长索紧缚腰间,好像随时严阵以待。

镇威镖局七十一家分号,遍布大岳南北,执掌大局的总镖头,却还不到三十岁,这般戒备性子,倒也不难理解。

三三燃起香烛,颔首道:“离魂咒一解,您会想起往事,但随之而来的后果,尚不可知。”

“我明白,请姑娘一试。”上官璧一开口,却是十分柔和的声气,给她一双秀眼平添了几分似水温柔。

这个忙,是庄主亲自应承的,三三也只好硬着头皮,斟满一杯忘忧酒,请总镖头饮下。

窗外繁星如雨点,上官璧端起玉杯,抬头撞上三三的目光,忽然笑了,显出一丝少女般的天真,“不知怎的,这一幕好像很熟悉似的。”

镇威镖局是货真价实的百年老字号。

创始人上官老祖,以绝命索名震天下。绝命索起落无影,眨眼间,要么缚住敌人,要么击准要害,使用者俨然是从不失手的猎人。

这是开宗立派的本领,但凡接手镖局,都要学得一手绝命索。到上官凌这一代,却莫名失传,连功谱都遗失了。

旁人偷偷议论说这是镇威衰败的前兆,阿璧却一点不在意,还是成天美滋滋的。

爹爹不会绝命索又如何?她一样是镇威开号以来最幸福的大小姐。

镇威总镖头,听来百般风光,实则苦大仇深。孤家寡人不在少数,偶有娶亲的,也是夫妻不睦,子嗣绵薄——大多接班人都是旁支过继而来。

这到底是什么家族诅咒,阿璧也不清楚。但她很庆幸,父母情笃,哥哥也对她宠爱有加。

至于遗失的家传神功,在小女孩的眼里,本也是不足道的。

哥哥倒急得多,从记事起,就见他没日没夜地练功,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阿璧乖,”上官白哄着她,“哥哥练好本事,才能保护你。”

阿璧知道,哥哥是镇威镖局的继承人,除了保护她,还有更大的使命。

可那些都离她很远,对她来说,护镖不过是一场结伴出远门的游戏。她不晓得,每次走镖前,镖师们都要打点家中,以备后事。

七岁那年,她躲进一只桃木箱子,安在一车奇珍异宝间,头一回离开镇威大院。

上官白先前跟着老镖头历练过,这是第一回坐镇大局,亲自押镖。临行前一刻,他还在聆听爹爹教诲,哪知道这一分神,就让妹妹钻了空子。

镖车驶出大门,七拐八拐,一路颠簸。阿璧有点头晕,却不敢贸然出声,只怕还没走远,又被送了回去。这么安静地蜷着身子,没一会儿竟睡着了。

唤醒她的是一句惊呼:“见鬼了!”

阿璧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茫地抬起头,只见几个彪形大汉围作一圈,不约而同地俯下上身,满腹狐疑地打量着她。

大刀短剑,一水的马靴皮帽,模样个顶个的凶悍。

阿璧一缩脖子,眼里汪着盈盈水波,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们。

一个大汉咳了一声,骂骂咧咧道:“刘员外个王八蛋,还有这见不得人的癖好。”

“真是畜生!”另一个接腔道,“你说上官白那小子,知道自己押的是啥么?”

听到哥哥的名字,阿璧怯怯道:“那个……请问,上官白在哪儿呀?”

她一开口,倒把几个大汉唬得一怔,你看我我看你,半天不答话。

“什么宝贝?值得这样看?”

铁壁似的人墙,突然劈出一块空白,一个少年现身其间,劲装疾服,猿臂蜂腰,别一把圆月弯刀。

那是阿璧第一次见到罗魁。

彼时,她不知这是十六岁的黑罗刹。凭一手家传的绝情刀法,年纪轻轻便能号令绿林。

“大当家,咱们怎么办?”方才骂着粗话的大汉,立刻换上一副尊敬口吻。

罗魁居高临下地看着阿璧,眼瞳闪过一丝惊讶,犹如一颗流星划破寂寂长空。

不知为何,对那几个魁梧糙汉,阿璧还有些惧意,看到他却不怕了。

“你是谁?”她坐在木箱中,仰头问道。

罗魁乐了,一弯腰一提臂,轻轻松松将她拎了出来。

“你又是谁?”他笑着问,连同颊上浅浅的刀疤,也化成了温柔的暗色。

她挂在他的长臂上,像一颗蜜桃在枝头摇晃,被倏然而至的灿烂光辉,照得眯了眼睛。

“我叫上官璧。”她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箱子是在过风露林时掉下去的。

队伍行进豹尾山,一眼就看到拦路的荆棘。镖师山匪,本是一体共生,两方极少刀兵相见,讲几句客气话“盘道”,也就相安无事了。尤其像镇威镖局这样的老字号,和官府绿林关系深厚,即使剽悍如黑风寨,少不得也要卖个面子。

偏偏有个头回走镖的趟子手,看有恶虎拦路,当即吓得魂都丢了,直挺挺撞上镖车后部,震得一个没缚紧的桃木箱,无声地掉进低矮茂盛的灌木丛。

阿璧本是暗渡陈仓,不在那二十八箱货物当中,因此后来清点时,谁也不曾发现异常。照例跟走镖的打完招呼,陈老六就到丛中小解,才发现这口精致木箱——以为是金银财宝,打开却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

“上官璧”这个名字,一扫他们的失望,陈老六眼睛一亮,“大当家,咱们干脆把这娃娃绑了!上官凌想要女儿,就得乖乖把镖局交给咱!”

他兴奋得连行话都忘说了,阿璧听得明白,吓得面如土色。罗魁只飞来一记冷眼,“你当他儿子是摆设?等上官白杀回来,第一个摘你的瓢。”

动是动不得她,又不甘心白送回去。罗魁命人押她回寨,等上官家送赎金来。

阿璧仍是坐在箱子里,由两人抬着上山。她下巴搁在木箱边缘,肆无忌惮地和罗魁对视。

他嘴角微翘,俊秀中带着痞气,“小丫头,你不怕我?”

阿璧摇摇头,忽然伸出两只胳膊,“他们抬得不稳,你抱我吧。”

她做惯了大小姐,张口就是吩咐命令,听得一众山匪大惊失色,不敢看老大的表情。

罗魁只一怔,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捞起来,抱在怀里道:“这样行了?”

他身躯刚硬如铁,靠着并不舒服,阿璧却很满意,小脑袋倚着他的肩窝,“可以了。”

豹尾山风光甚好,一路向寨子里去,尽是水草丰美,落英缤纷。阿璧却视若无物,只记住了罗魁的青白胡茬,左颊一道伤疤,下颌如刀凿斧刻,颈间散着轻浅的淡巴菰气。

到了黑风寨,依旧好吃好喝地款待。阿璧从小精馔玉肴,头一回见识粗豪饮食,十分新奇,对着面前一块羊大骨,左看右看下不了手。

罗魁见状一笑,手把手教她如何啃骨头,吮骨髓,连着汤汁吃干抹净。

阿璧很快上手,大骨拆作小块,连啃带吸,仔细得紧。

“你看。”她小手牵了罗魁的袖子,邀功请赏一般,冲着堆成山的小块羊骨努了努嘴,“吃得干净吧?”

罗魁早吃够了肉,正饮酒解腻,眼见她满手的油,仿佛把他的袖子做了擦布,却不急不闹,很配合地夸奖道:“学得很快嘛。”

阿璧愈发得意,指着他手里的酒碗,大大咧咧道:“我也想喝。”

一片粗声大笑中,罗魁摇了摇头,“这要等你长大才行。”

阿璧听了很失望——长大,听上去遥不可及。她没想到有一天,竟会迫切祈求上苍,让她回到没长大的时候,哪怕付出一切,哪怕只有一刻。

对寻常人来说,黑风寨堪比魔窟炼狱。

阿璧不是寻常人,黑风寨简直是她的小乐园。

上树摘果子,下河捡石头,跟小喽啰们架锅煮麦芽糖,连威风惯了的陈老六,也要陪她玩过家家,满头插着她采来的小野花。

罗魁之父是铁匠出身,他自小耳濡目染,也有一手好技艺。不仅打得弯刀,还扎得秋千,把阿璧哄得开心坏了。傍晚她跑累了,便往秋千架上一坐,连名带姓地喊:“罗魁,来推我!”

这时山匪们就会看到,大当家别着弯刀,大步流星走到葡萄架下,一双铁臂挨上她的肩,化作绕指温柔。

上官家的赎金,早已一分不少地送上了山,阿璧却玩得不亦乐乎,把来接她的家仆,一次次打发回去。直到上官白护镖归来,风尘仆仆上了豹尾山。

见到罗魁,他立即作揖抱拳,一口春典行云流水。

阿璧那时不懂黑话隐语,听了半天,也没明白这你来我往,讲的是些什么意思。她扯着罗魁的袍角,打岔道:“我哥跟你说什么?”

罗魁正和上官白交谈,被她一打断,先是一愣,随即弯下腰,好声好气地解释:“他说谢谢弟兄们照顾你,该接你回家了。”

“我以后还能来玩吗?”她一脸期盼地问。

罗魁歪嘴一笑,“这得问你哥哥。”

就像从小到大的每件事,只要阿璧心意已决,上官白就没法拂逆。借着和哥哥见世面的幌子,她一逮着机会,便瞒着爹娘上山玩。上官白护妹心切,只好帮她掩护。

黑风寨特别欢迎阿璧,回回好茶好饭,前呼后拥。有个小喽啰悄悄对她说:“璧姑娘一来,大当家就特别和悦,我们日子都好过。”

长到十四岁,阿璧订了一门亲事。对方是云家堡独子,武林盟主的接班人。

云家提亲下聘,场面隆重,给足了上官家面子。镇威镖局虽是业内翘楚,和云家堡这样的名门结亲,也算攀上高枝,光耀门楣。

江湖盛传,云堡主看中了上官一门的家传绝学,认为上官凌声称丢失功谱,不过是掩饰天资愚钝的借口。不信等着看,云家堡要的嫁妆里,一定有那份功谱——气得上官凌大呼:“一派胡言,搬弄是非。”

阿璧不在乎为何攀这门亲,反正也不想嫁,当夜便溜出家门,跑上了豹尾山。

没成想,赶上黑风寨娶亲摆宴,喜乐叮铃哐啷,搅得人头疼。阿璧挤在喧闹人群中,到处找寻罗魁的身影。宾客忙着笑闹饮酒,竟没人理会她。

半天不见一个熟脸,阿璧越找越心慌,干脆一屁股坐下,“哇”一声哭了起来。

在喜宴上大哭,是博得注意的绝佳方式。

满座皆惊,立刻有人黑了脸,“哪儿来的女娃娃,上这儿哭丧?”

哭声直传到内厅,惊动了坐在上首的罗魁。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像七年前把她捞出箱子一样,这一次,又将她捞离满地沙土。

“嚎什么?”罗魁声音粗哑,却没有凶狠,“红事儿都要被你嚎白了。”

阿璧见了他,猛地一停,继而又抽噎起来,质问道:“你娶媳妇啦?”

陈老六娶亲,罗魁作为“高堂”,少不得换一身绸缎锦袍,看在阿璧眼里,却像特地打扮的新郎倌。

“我娶哪门子媳妇?”罗魁用一边袖口给她擦泪,憋不住一笑,“搅了老六的婚礼,看他不找你算账。”

这次阿璧闹得过分,哥哥上山来接,说尽好话,最后不得不搬出礼法,“一个订了亲的姑娘,成天混在土匪窝,云公子还敢娶你?”

阿璧一翻白眼,“谁稀罕嫁到云家?我还就愿意在这儿混呢。”

罗魁家底厚,不介意她蹭吃蹭喝,经常亲自下山,给她挑些新奇玩意儿。山匪们看大当家揣些胭脂水粉、玉雕娃娃,一个个想笑不敢笑。

阿璧倒心安理得,吃着罗魁买回的点心,为上次喜宴失态道歉,末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不知怎么,想到你娶别人,我就特别难受,非要哭一场不可。”

罗魁正细细擦那把弯刀,闻听此言,一个不稳,险些被刀刃切了手指。

眼看要到及笄礼,再不回家说不过去。阿璧服了软,条件是退掉云家堡的亲事。

上官凌接到信,当即取了剑,准备杀上豹尾山要人。好不容易给劝住了,仍气不过地暴怒道:“跟土匪鬼混,退名门婚约?她不丢人,我还丢人!”

看这架势,阿璧唯恐被押出嫁,于是躲在寨子里,冥思苦想一个万全之策。

她没有想出万全之策,却也不必想了。

是夜,一队死士突破层层防卫,潜入镇威镖局。一番恶斗后,父母兄长尽皆身亡,唯有她躲过一劫。

十五岁的阿璧终于明白,最难过的时候,往往是哭不出来的。

直到夜幕降临,她坐于山巅,俯看山脚的淮京城。万家灯火,影影绰绰,竟无一盏为她而亮。她终于缩起臂膀,脸埋在膝盖间,大放悲声,如摧肝肺。

罗魁也爬上山巅,静坐于她身侧,任她哭出满心委屈,哭尽一腔悔恨。

待她哭声渐平,罗魁取出一壶酒,递到她手中,“喝吧。”

阿璧啜泣着问:“喝了这个,就不会痛苦了吗?”

“还是一样痛苦。”罗魁摇摇头,“但如今你长大了,担得起这番苦痛。”

漫天星光下,阿璧捧起酒壶,先往地上泼了两次,才举杯向天,“我上官璧对天起誓,定要振兴家族,报仇雪恨。”

语毕,她一倾酒壶,仰头痛饮。酒液流下喉咙,又辣又疼,像被人捏碎肝胆,刺穿腹肠。

自始至终,罗魁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好像要记住她脸上的每一处细节,她眼中的每一道涟漪。

阿璧觉得,他好像有话要说,但沉默良久后,罗魁只握住她的手,发出一声轻叹。

这一夜,微凉的山石上,罗魁与她并肩而坐。月明如水,浸润草木山峦,无忧无虑的快乐光阴,也像东流的春水,寂静无声地汇入江海,一去不返。她的一方世界,从此天地改换。

可不知为什么,阿璧觉得,身边这个人,会一直陪着她。

多年以后,她忘了罗魁,只记得某夜星辉如雨,骨节毕现的一只大手,攥得她微微疼痛。

经过那场暗杀,淮京的镇威镖局是待不下去了。大多镖师投奔了南城分号,那里由上官凌的亲信林镖头掌管,是个安全去处。

阿璧也要去,这回罗魁却不像往日顺从。

争执起来,罗魁说不过她,干脆置之不理。任她软磨硬泡,绝食抗议,就是不放她下山。

陈老六第四天端回原封不动的羊大骨,罗魁终于坐不住了。

阿璧见他亲自送饭,梗着脖子,倔强道:“你不让我下山,我就饿死在黑风寨。”

罗魁一挑眉,牵动脸上的刀疤,模样变得有点怕人,“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给你灌三碗肉汤。”

狠话一出,阿璧都觉得好笑。罗大当家吓人无数,威胁给人灌肉汤,大概还是第一次。

“谁都可以躲,只我不能躲。”她换了一副柔和口吻,“罗魁,你明白的,对不对?”

罗魁定定看了她半晌,长叹道:“吃了饭,去收拾行装。”

阿璧一听这话,风卷残云,吃了三碗饭,迅速打好了包袱。

罗魁的包袱打得比她还快。

阿璧一呆,“你也去?”

罗魁大手一挥,没好气道:“我不去,看你下山送死吗?”

去往南城,怎么也要十天半月。最初几日,阿璧并未遇上危险,还认为他小题大做。直到那天坐上一辆马车,才感到重重危机。

马车是客栈老板安排的,车夫是个年轻小伙,眉清目秀,态度恭谨。

罗魁前一晚没睡好,靠在车上假寐。阿璧坐在对面,静静打量他的睡颜。

即使闭着眼睛,罗魁的一对剑眉,也始终紧紧蹙着。

忽然,他猛一睁眼,吓得阿璧肩膀一抖。

刀剑出鞘的细微震动,阿璧也许听不出,在罗魁耳中,却是一声尖利警报。

罗魁一抬手,止住了她的发问,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过来。”

她的心立时揪紧,压抑着害怕,轻手轻脚窜到他身旁。

罗魁将她护在身后,一手按在刀柄上,一双锐利鹰眼,死死盯着轻飘飘的马车帷幔。

似有风声掠过,一个身影快如闪电,伴着幽幽寒光,扑向方才阿璧所坐的位置。

罗魁的刀更快,不偏不倚,正刺入那人的心窝。只听一声闷响,车夫成了一具尸体。

同一时间,他准确地一偏身子,如注的鲜血,一滴不差地溅上他的黑衣,留下身后干干净净的阿璧。

“这是……”她逼着自己镇定下来,“这是什么人?”

罗魁拉停缰绳,俯身撕下一张人皮面具。

阿璧不认识这张脸,但看那面貌,却有三分眼熟。

“云昭。”罗魁冷哼一声,“云家堡真是下了血本,连自家公子也派出来了。”

阿璧恍然,这人的容貌,与“世伯”云堡主,很有几分相似。

云堡主极器重这位独子,押送货物,经常越过镖局,直接让儿子坐镇。

偏就黑风寨不给面子,劫了他三次,云公子学乖了,从此绕着豹尾山走。

可罗魁记住了他走路的姿势。云昭改换相貌,依旧无处遁形。

“他就是我的‘夫婿’。”阿璧脱口而出。

“我知道。”罗魁一抬眼,冷然道,“不客气。”

这一回,云家堡冲着阿璧而来,摆明了要将上官家斩草除根。先前传闻,因上官凌坚称丢失功谱,与云堡主交恶,她还心存怀疑,如今看来,与名门攀亲,也是伴君如虎的苦差。

“都是为了上官家的神功……”阿璧喃喃道。

罗魁眸光一闪,眼中幽幽暗暗,不甚分明,“倘若神功再现,你练是不练?”

“练!”阿璧不假思索,切齿道,“只要能报仇,我什么都做!”

沉默半晌,罗魁淡淡一笑,“你情愿便好。”

那时阿璧并不明白,他的笑容中,为何带着一丝苦涩。

到了南城分号,林镖头看她平安无事,激动得老泪纵横,连连向罗魁道谢:“当家的辛苦,若不嫌弃,且在府上小住几日。”

这本是一句客套,如同押镖时路遇劫匪,盘完了道,总要问一句:“当家的有什么东西要带?”

罗魁盘了几千回道,这点礼节当然知道,却不知抬举地答:“那就住几日吧。”

林镖头呆了,阿璧倒很高兴。

作为史上第一位入住镖局的山匪老大,罗魁毫不拘束。每日大鱼大肉,海味山珍,闲来无事,还架了个锅炉,在后院煮麦芽糖。

阿璧跟着林镖头练武,得空也搬个板凳,坐到罗魁身边,一面天南海北说些话,一面搅着糖吃。

她本就资质极佳,认真起来进步神速,引得林镖头赞叹不绝。

罗魁不煮麦芽糖时,就埋头摆弄什么物件。有一天,他喊来阿璧,交给她一对流星索。

“上回你说锁条太硬,用着不顺手,试试这个。”他若无其事道。

阿璧不过随口一说,没指望他听进去。毕竟两人相处时,总是她聒噪得多,罗魁自小长在寨子,过的是刀尖舔血的生活,开口便是黑话,和她正常交谈,反而寡言少语起来。

其实罗魁对着她,好像把一生的话都说尽了。所以后来的黑罗刹,才是那样手起刀落,不言不语。

见她用得合意,罗魁一笑,开口道:“我明天回去。”

阿璧一怔,心底忽地觉得空落落,“就回去啦?”

罗魁从她脸上移开目光,淡淡道:“我查了林镖头,也搜过他的住处,是个可信任的人。”

不等阿璧回应,他接着说:“这几天夜里,后院附近都有云家堡的探子。好在此处护卫严密,你好生待着,便不会有事。”

这段日子,罗魁一副蹭吃蹭喝的大爷姿态,却已将南城分号琢磨清楚,确保自己离开后,她还能安然无虞。

阿璧静默许久,忽然抬起眼,坚决道:“等我报了仇,就去豹尾山找你。”

她长在男人堆里,连告白也声声铿锵,没有女儿家的柔情。

罗魁望向她,眼中滑过千万点流星光火,“到那时,我自会来找你。”

阿璧的流星索,使得愈发出神入化,颇有先祖风范。

林镖头欣慰不已,拿出一本册子,一张符咒,“大当家临走前,将这些交给我保管。现在物归原主,上官家的不败神功,还给姑娘了。”

原来父亲说功谱丢失,并不是一句托词。三十年前,负伤的上官凌被一铁匠所救,因赶去营救妻子,匆匆落下了一本册子。

这册子成就了罗铁匠的绝情刀法,使他叱咤绿林,几无敌手。铁匠之子罗魁,也因声名在外的家传绝学,甫一接手黑风寨,就成了众匪之王。

“绝情刀也好,绝命索也罢,真正使之无敌的,是断情诀这套内功。”林镖头说道,“姑娘如今有这一身功夫,将这离魂咒化水喝了,挺过三日,便可修成神功。”

阿璧惊道:“罗魁的武功,还不够修这神功?”

林镖头略一迟疑,坦诚道:“够了,只是罗大当家,与以前的总镖头一样,不愿喝这符水,断不了情念。”

断情诀,最根本是断念绝情,超脱红尘。罗魁万事俱备,却卡在了最后一个难关。

阿璧恍悟,父亲神功未成,并非天资愚钝,全因放不下他的母亲。

喝下符水,便能练就不败神功,轻而易举地报仇雪恨,振兴家族。

只要忘了罗魁,只要将关于他的记忆,连根拔起。

阿璧以前那样坚定,如今揣着符咒功谱,却迟迟下不了决心。

云家堡出兵黑风寨的消息,就在这时传进她耳中。

镖局派出的密探,并没把这情报看得很重,只是例行公事地禀报。哪知璧姑娘听见后,一蹦三尺高,当即上马,冲向豹尾山。

星夜兼程,不眠不休。抵达黑风寨时,正听见云堡主喊话,直指罗魁暗算云公子,顺带把镇威惨案也安到了黑风寨头上。

万千火把,点亮无星无月的夜空。而罗魁一身黑衣,立于山石之上,点亮了阿璧网着血丝的眼睛。

他扛着大刀,并不理论,中气十足地骂道:“你儿子的瓢是老子摘的。要打就打,不想听你这丢了眼的扯淡放屁。”

眨眼间,流星索霍然而起,卷住两枚射向山顶的暗器。

阿璧冷笑,看向罗魁的一双眼,竟是熠熠闪光,“云伯伯好没意思,放不出明招,专门弄这些暗青子。”

隔得这么远,她看不到他的眼底,却也可以预料,定是像初见那日,落入万点星辰。

杀声四起时,阿璧顾不上害怕,满心想的只是从山下杀出一条血路,站到罗魁身边。

黑风寨悍勇非常,但终因寡不敌众,难以突围。陈老六身中数箭,罗魁一只眼被暗器击伤,血流如注。

援兵在此时赶到,林镖头率领一众镖师,高举镇威镖旗,声如洪钟道:“云家堡背信弃义,害我镇威镖头,困我上官小姐,今日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这一战,镇威镖局救了黑风寨,阿璧救了罗魁。

罗魁左眼受伤,不及抵挡身侧袭击。流星索缚住如雨暗器,阿璧的血肉之躯,生生当下一记长剑。

倒在他怀中时,周遭仿佛一片寂静,连云家堡丢盔弃甲的声响,她也未曾听见。

她莫名记起许多年前,他在山间抱起她,行过绿荫,踏过黄土,经过莺啼蝉鸣。那是阿璧第一次离家,第一次觉得,不需锦衣玉食,人间本就这样好。

“罗魁,我不要符水了。”她轻轻道,“往后,我想别的法子报仇。”

她说得那么认真,好像真的还有往后。

恍惚中,她听到罗魁在耳边说:“我不准你死。”字字真切,却又好像十分遥远。

她究竟如何忘了他呢?

曾经的离合悲欢,皆如一梦南柯,醒觉皆不复见——有一个人、一段故事,从她的记忆中抹去了,而她牵系于此的爱恨嗔痴,也随这段往事消失了,永远地不复存在。

阿璧醒来时,睡在自己床上,好像做了一场大梦,想不起其中的一草一木。

但她记得家人横死,记得云堡主的阴谋,还记得断情诀。

当她打开那本泛黄的功谱,旁人眼中深奥艰涩的心经,对她却如儿歌小调,易如反掌。

她杀进云家堡,直取云堡主首级,用的是一对流星长索,江湖上称“绝命索”。

那是她最顺手的武器,不知从何处来,每每挥动,却像长在身体一般自然。

她的夙愿都已实现,人生顺利得出奇。

几次押镖,遇上恶虎拦路,不等她春典盘道,对方看了趟子手的镖旗,立刻抱拳道声“失敬”,当即放行。

就连途经豹尾山时,据说山上穷凶极恶的黑风寨,劫了不知多少镖,却也从没在她面前出现过。便是拦路的荆棘条,她也未在山中看见。

不过,也有那么些怪事。

有一次,镖队在山林稍作休整,她去不老泉汲水,看到一个长相凶恶的大汉,被人叫作“六爷”,像是山匪打扮。

那人见了她,却十分惊喜地问候:“璧姑娘,近来好啊?”

未等她回答,六爷自己先一呆,说声“失礼”,逃也似的离开了。

还有一回,她遭了暗算,误食迷药。有个黑衣人如从天降,替她挡开一剑,解决四面强敌。

昏沉中,她认不清对方面貌,只隐约见他戴着一边眼罩。

“阿璧,我带你回家。”她听见那人说,像是安慰的口吻。

醒来时,她记得他身上的淡巴菰气味,却想不起曾在哪里,听过那个声音。

她偶尔做梦,梦里是某个面目模糊的人,低沉地唤她“阿璧”,千回百转,徘徊不去。

不是父母兄长,到底是谁,还有谁的声声“阿璧”,唤得这样温柔?

她不知道,五年前受的那一剑,大夫已无力回天,只有固本回元的断情诀,能保住她一条性命。

罗魁没有犹豫,化掉离魂咒,端了那碗符水,一口一口喂她喝下。

符咒起效的三日,她痛得肝肠寸断。他寸步不离,任她将自己一只铁臂抓出道道血痕。

她起初喊着罗魁的名字,到后来,只是迷糊地叫爹娘哥哥。最后几个时辰,她呼吸渐稳,平静得如同酣睡。

罗魁手掌贴着她的背,柔和的内力,源源不断地灌注到她体内。

他知道,醒来后,阿璧不会记得他,报仇雪恨后,自然也不会来找他。

没关系,只要他记得,只要她好好活着。

第四日清晨,天蒙蒙亮,罗魁将沉睡的阿璧护在怀里,亲自送下了山。当她醒转,唤来林镖头,事无巨细查问一番,却独独不提他的名字。罗魁悄然守在窗外,终于放下了心。

五年来,她过得一帆风顺,不仅因为一身旷世神功,更因有人保驾护航,暗中守候。不需她知情,只要她平安。

忘忧酒效力惊人,上官璧久久靠着椅背,目光流转变换,终于聚在一处,凝视腰间伴她多年的流星索。

“断情诀必得舍弃情念。您若执意再种情根,这神功绝学,是维持不住的。”三三沉声提醒,“轻者内力减退,重者元神受损,武功尽废。”

这也是罗魁栖身暗处的最大原因。他不愿她涉险,没料到离魂咒抹了她的记忆,却断不了她的执念。

“我已大仇得报,重镇家业,只这一个心愿未了。”上官璧的声音温柔坚定,“无论是何代价,我情愿承担。”

“如此,您还是快些出去为好。”三三一笑,“罗大当家在外守了许久,他若杀进来,怕要吓坏我们这儿的酒师了。”

上官璧一怔,慌忙冲出解忧阁,果然迎面撞上一个高大身影。

如今的罗魁折了一只眼,历经风霜刀剑,是令人闻之丧胆的黑罗刹。

可看在她眼中,仿佛没有什么不同。鬓边星星点点的白,不过是豹尾山间撒落的桐花。

她微仰着脸,好像等他伸出长臂,一把将她捞起。

真奇怪,他为她跨过五年光阴,蹚过万丈血海,可在今日漫天星河下,好像才初初相见。

罗魁哑着嗓子,唤一句“阿璧”,再没有说别的话。

可她觉得,他什么都说了,她也什么都听见了。

纵使千山叶落尽,万家灯寂灭,他眼中的一盏灯火,永远为她长明。

曾经风雨飘摇的一颗心,终是缓缓地、稳稳地落了地。

三三猛然记起,多年前听春庭诵书,有这么一句话:“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那时不觉有什么,可今天想到,却突地心弦一动。

江湖之大,永远有人执迷神功,幸运的是,也永远有人情有独钟,一往而深。(原标题:何以解忧:独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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