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篮球场上的老炮儿

2018-09-06 17:15:32

篮球是长人的运动,竞技运动是年轻人的天下。可天底下就有这么一群不服气的老炮,以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各种身材,以形形色色、眼花缭乱的清奇骨骼,以倚老卖少、佯狂傲世的二货心态,以匪夷所思、标新立异的招牌动作,活跃在街道、小区、公园等篮球江湖之上,游戏在或正规或山炮的篮球场馆之中。他们抱团取暖,惺惺相惜;他们呼朋唤友,拉帮结伙;他们挥汗如雨,乐此不疲。他们自称篮球老炮,人称勾手老大爷。

老炮们的篮球狂热都是相似的,成为炮友的道路各有各的因缘。童子功的练家子,练起来有板有眼。岁月荏苒,白马过隙,练着练着老炮了;半道出家的门外汉,羞答答投上几下子,玩着玩着上瘾了,玩着玩着老炮了;从小到大乱晃悠的半瓶子,越晃越恣越来劲,晃着晃着老炮了;本是冷眼旁观者,一时动心下场子。场子下多了,终于也成老炮了。条条大路通罗马,三万六千法门皆可因之成正果。

一看这满纸面的溢美之词您就该明白了,这里面肯定有我,夸别人其实就是夸自己呢!

老炮儿是京味儿土话,从前没听过。一场电影看下来,共了个小鸣,记住了这个词儿。咱从小就老实巴交的孩子,没混过江湖。打打杀杀,腥风血雨,欺男霸女,耀武扬威的事儿都没干过。即便是情窦初开的牤牛蛋子阶段,也不过放几句狂言,写几句酸诗,吃几口讳莫如深的小醋,打几次鼻青脸肿的小架而已。不是一点就着的炮仗,也不是一言不合赤膊上阵的许褚,基本上算不上炮儿。即便是曾经血气方刚、筋强骨壮,具备了一门小钢炮的基本气质,但考证其温顺平淡的历史,最多也只能算是礼花炮——小吃部、大排档开业时推过来装点门面的摆设而已。

岁月不禁混,一不小心年过半百了。老夫子告诫我们说老同志不以筋骨为能。但人老心不服,越老越来劲,半辈子点不响的火药,突然因篮球而火爆起来。再火爆也没这么脆了,年龄在那里摆着,于是我和一群被太阳晒得黑红的大叔大爷们讪讪地接受了这个称谓——篮球老炮。

老炮们打球不挑场地,能跑能玩能投篮就行。一个简陋的或撅着嘴或耷拉头的光腚篮架,一小块儿没有划线的或地砖或水泥质地的场地,也能嗨翻天。因为内动力强劲,他们寻找球场的能力让人叹为观止,他们内部信息传递的速度让人咋舌。一只蜜蜂发现一个蜜源等于整个蜂群都知道了,一个球友找到了一个场地等于全体球友都通知到了。篮球场地,即使藏在犄角旮旯里,也逃不出老炮们的魔爪。

老炮们打球不挑对手,老少通吃,巧拙皆宜。打了太多年的球,看了太多年的球,摸摸球皮都是恋爱时触摸女朋友脸颊的幸福,急停折返,跃跃欲试,听听嘭嘭的运球声、唰唰的飘网声都有一种沉醉的感觉。只要能打球,和谁,输赢,都不重要。老炮本就是个三十几岁到六七十岁的大跨度群体,对起阵来老少爷们差了太多辈分,亲父子祖孙同台嗨皮很是平常。

老炮们以球为乐、以球会友,没有人太在意你的社会角色,俗气味儿淡了不少,让人感到舒服。大家来打球的,来享受运动的,无利害冲突,无利益交换,谁会在乎你的玻璃心?人多时一拨一拨车轮战,临时组建的战队技不如人就要下台,再急切也得按规矩轮着来。个别还真有特权,那一般是年龄和篮球水平、个人威望的结合体,纯粹打出来的名气,和世俗无关。如果场上战况正酣,一人姗姗而来却被很多人打招呼,并很快被替换上场,那一般就是这种球品和人品双爆棚的大人物到了。

曾经一次被邀约去开发区打球,冬季,夜里,一个大厂房改造的室内球场。远离居民区,人迹罕至,厂子里黑黢黢的,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灯。到了约定的时间,一辆辆私家车过来。开门,开灯,热身,双方约定一些规矩,然后开打。打完以后,相互握手致意,各自散去。厂区又恢复了宁静。打过球的球友相互之间连名字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他们的职业。那真是一种享受。孔老夫子所谓的“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大概就是这么一种感觉。

老炮们球瘾之大,出勤率之高,局外人很难理解。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冬天打球暖和,夏天打球排毒,不冷不热的春秋打球是享受。早上打球一天精神,晚上打球睡个好觉。时间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挤总是有的。机会像篮球的打气孔,只要找总能找到。刚刚过去的这个夏天溽暑高温、闷热潮湿,十分难熬,坐在树荫里也会满身大汗。可没有什么能阻挡,你对篮球的向往。锦苑公园的球场上,太阳一偏西,晒得黑红黑红的老炮们,就又双叒叕上场了!暴晒加出汗的画面太美,今年热怕了,我不敢多描述。

说到球瘾我首先想起了老庞。在我刚刚学打篮球,老庞就是一个资深篮球老炮了。老庞比我大很多。我学习打球大约在世纪之交。那时候他应该是五十几岁的人了。老庞球瘾之大让我开了眼界。我每次去打球,几乎都能看到他。个头不高,结结实实,一脸憨厚,乐乐呵呵。对于老庞来说,所有爱打球的都是好同志。球技奇臭如我者,他不嫌弃、不放弃;脾气死犟、爱有犯规小动作的,他从地上爬起来,揉一揉撞疼的地方,呵呵一乐,不多计较。对于老庞来说,每天都是打球的好时候。水泥场地,夏天雨后经常积水,他总是在雨停之后马上去打扫球场。大冬天,下过雪,球场上白茫茫一片。他在自行车后座上别一把大扫帚,清出一块地来自己投篮。老远看到我,戴着线手套的两手拢着喇叭喊老朱快来。——冬天,老庞打球一律戴着手套。20年不见,不知道这老哥现在好不好,还打不打球了。他是外地人,当时在商业街上开一家五金建材的小门店。我十二年前搬家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网上有篮球场上所谓“四大怪”:灵活死胖子,矮壮篮板怪,瘦高远投王,勾手老大爷。这绝对是球场老油条们的吐血真经,总结太到位了,描述太地道了,同道中人几乎可以一一对应、对号入座。

瘾而成癖,必生妖孽。油郎沥油,唯手熟尔。有风姿绰约的花式运球,有只手擎天的托塔天王,有镜头慢放一样的欧洲步突破,有张牙舞爪的空位投篮。老炮熊哥,妙龄五一,蜀籍猛将,体壮如熊,纵横球场二十年,因工作中经常爬杆修电而练就一独门绝技——撅腚杀。每到紧要关头,只见他虚晃一枪,挺老腰,撅肥臀,出手如电,招招夺命;老兵张主任,年过花甲,长衣长裤上场,身轻如燕且臂展惊人,各种勾手美如画,时不时的盖帽让人惊掉下巴颏。孔武强悍的猛男田、邓、张、隋诸君,球风硬朗,笑容灿烂,铁汉柔情集一身,高山流水自潇洒。而笑面杀手如树华、山博等人又是另外一个极端。你看他一板一眼,不紧不慢,以为他们温润如玉、人畜无害时,他们却手起刀落、刀刀见血。至于岁月渐长却马力全开的逆生长闪电侠,如戴、燕、缪之辈等,我等只有仰望的份了。

你问我的特长?那咱换个话题吧,我给你们讲讲聊斋。

《聊斋志异·棋鬼》中记载,有一人棋瘾甚大,不管遇到什么事,一摸棋子就把世界全忘了。因棋而“产荡尽”、因棋而致其父赍恨死,因棋而“促其年寿”,因棋而失去自赎投生阳间的最后机会,以至于异史氏曰:“见弈遂忘其死;及其死也,见弈又忘其生。非其所欲有甚于生者哉?然癖嗜如此,尚未获一高着,徒令九泉下,有长生不死之弈鬼也。可哀也哉”。说白了,有嗜好而无高招,让人心生无限感慨。

有嗜好而无高招,可哀也哉,可哀也哉,可哀也哉!

先到这里吧,我要去打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