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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光洋艘征抚记

2018-08-10 17:11:29

鸦片战争研究之史学资料

观魏源《道光洋艘征抚记》

鸦片战争是中国近代国耻之始,观今日之论此役,咸以贫弱论中华,得落后挨打之俗论;其实,当日之中英之势俨若今日之美中,默深当此之几,所忧者在久安之人心寐患,在程文之人才虚患,而无关贫弱也。

此文收入《圣武记》,题名“征抚”,意在谏天朝“以军令饰天下之人心,以军食延天下之人才”,修遒扬烈,四夷来王,战胜于庙堂,真虑深也。

观今日之米夷,币昂利泄如我晚清,虽行军令,乃以逞志四海,亦张军食,适以养癰既得,境内人心靡而人才虚,取败之象也。

观邵阳开篇,列国计银昂钱贱之大害,张英夷诱财害民之大罪,乃有则徐奉天子诏驰征广东之大正。吊民伐罪,大义凛然,书法严正如斯也。

鸦片输自外夷,成害则由内昉,有巡官取规银以放纵,有督抚眛利害而养患,方成英夷鸦片之大害,故除烟害首在肃吏而不在惩夷。

则徐操切,正吏因官护而不得,一意对夷用强,违抚夷之常法,背内治之定轨,失机再三,虽以粤一地之兵民拒夷艘于外海,奈何英夷来犯,原本内议难决,取旨拈阄,惟冀万一于保守经贸之旧,无耀武之志之力也。

洋艘穷以粤东,而惶闽海,趋浙边,冀传书天子以申屈,骚扰过境以求得,误打误撞,正中久安中华之症结。

沿海骚扰,英夷不胜而朝廷乱言起,小胜则朝廷定策弛,终至则徐待罪而英夷得志。

琦善为抚而抚,奕山为战而战,终为滑夷所趁,得寸进尺,扰乱日甚,中华内部矛盾于是而张,久安之局终而乱离之始起,从此所谓列强之名日起,列强之实日张,我中华陷于三千年未有之危局也。

春秋责备贤者。则徐革职待罪之后,夷事之转机仍再三,夷事之外助亦有二,皆缘主昏官悖而机失助解,而默深责之最重者,林则徐也。“时乎时乎,惟太上能先时,惟智者能不失时,又其次者,过时而悔,悔而能改,亦可补过于来时”。

默深期则徐为圣智,而“林公处横流溃决之余,奋然欲除中国之积患,而卒激沿海之大患。其耳食者争咎于勒敌缴烟;其深悉详情者,则知其不由缴烟而由于闭市。其闭市之故,一由不肯具结,二由不缴洋犯。然货船入官之结,悬赏购犯之示,请待国王谕至之禀,亦足以明其无悖心。且国家律例,蒙古化外人犯法,准其罚牛以赎,而必以化内之法绳之,其求之也过详矣”。

林公“诚能暂宽市舶之操切,以整水师之武备,尽除海关之侵索,以羁远人之威怀,奏仿钦天监用西洋历官之例,行去弥利坚、佛兰西、葡萄亚三国各遣头目一二人,赴粤司造船局,而择内地巧匠精兵以传习之,如习天文之例,其有洋船、洋礮、火箭、火药,愿售者听,不惟以货易货,而且以货易船,易火器,准以艘械、火药抵茶叶、湖丝之税,则不过取诸商捐数百万,而不旋踵间,西洋之长技,尽成中国之长技。兼以其暇,增修粤省之外城内河之礮台,裁并水师之员缺,而汰除其冗滥,分配各舰,练习驾驶攻战;再奏请遍阅沿海各省之水师,由粤海而厦门,而宁波,而上海,城池礮台不得地势者移建之,水师缺冗者裁并之,一如粤省之例;而后合新修之火轮、战舰,与新练水犀之士,集于天津,奏请大阅,以创中国千年水师未有之盛;虽有狡敌其敢逞?虽有鸦片其敢至?虽有谗慝之口其敢施?夫是之谓以治内为治外,奚必亟亟操切从事哉?”

历史关键时候,豪杰之士责大任深,林公有缘担责,虽殚精竭虑但应对乏谋,不可脱责,而定海陷落后,陈以敌攻敌、固守藩篱之策,亦非补过之深谋也。

“夫戡天下之大难者,每身陷天下之至危;犯天下之至危者,必预筹天下之至安。古君子非常举事,内审诸己,又必外审诸时:同时人才尽堪艰巨则为之,国家武力有余则为之,事权皆自我操则为之。承平恬嬉,不知修攘为何事,破一岛一省震,骚一省各省震,抱头鼠窜者胆裂之不暇,冯河暴虎者虚骄而无实。如此而欲静镇固守,严断接济,内俟船械之集,外联属国之师,必沿海守臣,皆林公而后可,必当轴秉钧,皆林公而后可。始既以中国之法令,望诸外洋;继又以豪杰之猷为,望诸庸众;其于救弊,不亦辽乎?”

默深真识兵本、明人心也。魏源编《海国图志》,“以西洋人谭西洋”,“为以夷攻夷而作,为师夷长技以制夷而作”,但魏源深知此书之可恃,须革中国人心之寐、人才之虚也。“去伪,去饰,去畏难,去养癕,去营窟,则人心之寐患祛其一。以实事程实功,以实功程实事,艾三年而蓄之,网临渊而结之,毋冯河,毋画饼,则人才之虚患祛其二。”

“寐患去而天日昌,虚患去而风雷行”,惜乎当日之中国也。

道光洋艘征抚记

1878年版  原著:魏源

道光十八年(1838年)四月,鸿胪寺卿黄爵滋奏言:“敬筹国计,宜防漏卮。近年各省漕赋之疲累,官吏之亏空,商民之交困,皆由银价昂,钱价贱。向时纹银每两兑钱千,今则每两兑至千有六百。其洋钱价亦因之遽长。而银少价昂之由,由于粤东洋船鸦片烟盛行,致纹银透漏出洋,日甚一日,有去无返。此烟来自英吉利,洋人严禁其国人勿食,有犯者以炮击沉海中,而专诱他国,以耗其财,弱其人。既以此取葛留巴(即爪哇),又欲以此诱安南,安南严令诛绝,始不入境。今则蔓延中国,横被海内,槁人形骸,蛊人心志,丧人身家,实生民以来未有之大患,其祸烈于洪水猛兽。积重难返,非雷厉风行,不足振聋发。请仿《周官》用重典,治以死罪。”

诏各省将军、督抚会议速奏。时中外复奏,皆主严禁。惟湖广总督林则徐所奏尤剀切。言:“烟不禁绝,国日贫,民日弱,十余年后,岂惟无可筹之饷,抑且无可用之兵。”上谓为深虑远识之言。诏林则徐来京,面受方略,以兵部尚书佩钦差大臣关防,驰赴广东,查办海口,节制水师。

初,鸦片烟在康熙初以药材纳税。乾隆三十年(1765年)以前,每年多不过二百箱。及嘉庆元年(1796年),因嗜者日众,始禁其入口。嘉庆末,每年私鬻至三四千箱。始积澳门,继移黄埔。道光初严禁,复移于零丁洋之趸船。零丁洋者,在老万山内,水路四达,为中外商船出入所必由。洋艘至,皆先以鸦片寄趸船,而后以货入口。凡闽、浙、江苏商船,即从外洋贩运。其粤商则皆在口内议价,而从口外运入。

始趸船尚不过五艘,其烟至多不过四五千箱,可筹火攻,而总督阮元密奏请暂事羁縻,徐图驱逐,于是因循日甚。其突增至二十五艘、烟二万箱者,则在道光六年(1826年)两广总督李鸿宾设巡船之后。巡船每月受规银三万六千两,放私入口。前此定例,互市以货易货,不准纹银出洋,洋商岁补内地货价银四五百万元。逮后则但有外补洋烟之价,绝无内补货价。于是援例影射,藩篱溃决。

及道光十二年(1832年),总督卢坤始裁巡船,而水师积习已不可挽。道光十七年(1837年),总督邓廷桢复设(巡)船,而水师副将韩肇庆,专以护私渔利,与洋船约,每万箱许送数百箱与水师报功,甚或以师船代运进口。于是韩肇庆反以获烟功,保擢总兵,赏戴孔雀翎。水师兵人人充橐,而鸦烟遂至四五万箱矣。

京卿中有奏请将鸦片烟照药材收税者,不报。

道光十九年正月二十五日(1839年3月10日),林则徐驰驿抵粤,传洋商伍怡和,索历年贩烟之洋商查顿、颠地。时查顿已闻风先窜,惟颠地随英吉利公司领事义律由澳门至省城洋馆。林则徐派兵役监守之,并于省河之猎德炮台,筏断来往,谕令将零丁洋二十五艘之烟土,勒限呈缴,免其治罪,否即断薪水,停贸易。又以禁烟事宜,策问书院士子,皆以水师包庇贩私对。于是奏革水师总兵韩肇庆之职,终以邓廷桢所保,不能尽正其罪。

公司领事者,英吉利国王所派洋官,司贸易者也。他国皆洋商各自贸易,惟英吉利别有公司,皆通国富商,合资银三千万元,而国王派领事一员总管之。凡与中国官吏抗衡桀骜,皆领事所为。故他国如中国鹾务之散商散轮,而公司则犹鹾务之总商整轮也。

初议三十年为一局,继展限六十年。道光十三年(1833年),公司局散,粤中已无领事。此洋务第一转机。

而总督卢坤初至广东,未悉利害,听洋商言,反行文英吉利国,令仍派领事来粤。初至者曰劳律卑,即以兵船闯入虎门构衅,勒令归国。再至者即义津,在粤三载。至是既被围省馆,不能回澳,始于二月十二日(3月26日)具印禀遵缴,并将驶往东洋之烟船,尽驶回粤。共缴鸦片烟二万二百八十三箱。计每船大者千箱,次者数百箱,每箱百有二十斤,共二百三十七万六千余斤。

林则徐会两广总督邓廷桢,亲驻虎门验收,以四月六日(5月18日)收毕,每箱约赏茶叶三斤。其烟土,请解京师。诏即在海口销毁,毋庸解京,俾沿海民人共见共闻,咸知震詟。林则徐会同督抚,于虎门监视销毁,就海滩高处,周围树栅,开池浸卤,投以石灰,顷刻汤沸,不爨自然,夕启涵洞,随潮出海。

时有各国洋商,闻风来观,作文纪事,颂中国之政。林则徐下令尽逐外洋之趸船,与澳门之奸商,不许逗留内地。其续至商船,有鸦片者,倘自揣不敢报验,即日回国,亦免穷追。其进口之船,均应具结,有夹带鸦片者,船货没官,人即正法。其令过严,已非律载蒙古化外人犯杀罪准其罚牛抵偿之例。时西洋弥利坚(指美国)诸国,皆遵具结。于是义律由省下澳,禀言趸船贩烟之弊,极须设法早除,如委员来澳会议章程,可冀常远除绝,并禀请准本国货船泊卸澳门。此洋事第二转机。

林则徐以澳门向例,惟准设西洋额船二十有五艘,若英人援此例,不入黄埔,则海关虚设,而私烟夹带,何从稽察?严驳不许。义律言不准泊澳,便无章程可议,因不受所赏茶叶,不肯具结,言必俟奉国王命定章程,方许货船入口。时义律已寄信附货船回国,往返不过半年,原可少需毋迫也。而五月内,复有尖沙嘴洋船水手殴毙村民林维喜之事。谕义律交出人犯抵罪。义律拘讯黑夷五人,未获正犯,悬赏购告犯之人,亦非故意抗违也。

七月,林则徐与邓廷桢遵例禁绝薪蔬食物入澳,并以澳门寓居洋人,原为经理贸易,今既不进口贸易,即不应逗留澳门。义律率其眷属及在澳英人五十七家,同迁出澳,寄居尖沙嘴货船。于是义律始怨,暗招洋埠兵船二艘来粤,又择三大货船,配以炮械,赴九龙山,假索食为名,突开炮攻我水师船。我参将赖恩爵挥兵发炮,击翻双桅洋船一、杉板船二,及英人所雇吕宋趸船一。

八月,义律遂托澳门西人代为转圜,愿将趸船奸商尽遣回国,其货船亦愿具结,如有夹私者,船货充公,惟不肯具“人即正法”四字。此粤事第三转机。

而林则徐以与各国结不画一,必令书“人即正法”之语,且责缴凶犯。旋有英国二货船,遵式具结,于九月晦(三十日,11月5日)入口,而义津遣二兵船阻之,且禀请毋攻毁尖沙嘴之船,以俟国王之信。水师提督关天培以凶犯未缴,掷还其禀。时我师船五艘在洋弹压,彼见前禀不收,且我师船红旗,即发炮来攻。盖西人号令,红旗进战,白旗止战也。关天培开炮应之,击断洋船头鼻,西兵多落海死。

十月初,又回攻我尖沙嘴迤北之官涌山炮台不克,洋船恐我乘夜火攻,又水泉皆下毒,无可汲饮,遂宵遁外洋。

前此九龙山之战,奏奉批谕,有“不患卿等孟浪,但患过于畏葸”之语。十一月初八日(12月13日)诏曰:“英吉利自禁烟之后,反复无常,若仍准通商,殊非事体。至区区关税,何足计论!我朝绥抚外人,恩泽极厚。英人不知感戴,反肆鸱张,是彼曲我直,中外咸知,自外生成,尚何足惜?其即将英吉利贸易停止。”且于原奏中“洋船遵法者保护之,桀骜者惩拒之”语,批谕云:“同是一国之人,办理两歧,未免自相矛盾。”此因禁烟而并断英人贸易之本末也。上又以大理寺卿曾望颜之奏,欲封关禁海,尽停各国贸易,交两广大吏议奏。林则徐力陈不可,且言各国不犯禁之人,无故被禁,必且协力谋我。始寝前议。

自封港以后,英商货船先后至者二三十艘,皆不得入口,人人怼怨。于是义律于十一月复遣人禀言:“在粤办事多年,实欲承平,今诸事扰乱,心多忧虑。自后请遵照大清律办理,而无违国王之法,乞仍许英人回居澳门,俟国王谕至,即开贸易。”此粤事第四转机。而林则徐以新奉谕旨,不便骤更,复严斥坚绝。其国货船,先后起碇扬帆,驶出老万山者十余艘,并续至之艘,多观望流连,寄泊外洋不肯去。而粤洋渔船疍艇亡命之徒,贪薪蔬之厚值,并以鸦片与之交易,趋者如鹜。时林则徐已奉命总督两广,与水师提督关天培密筹,师船未可遽出大洋,不如以毒攻毒。遂招募渔艇、疍户,授以火船,领以弁兵,于二十年(1840年)正月,先赴各岛岙潜伏,约俟月晦夜,乘退潮往,乘长潮还。游击马辰等四路分进,出其不意,突攻之于长沙湾,烧毁运烟济夷匪船共二十三、岸上篷寮六,生擒奸民十余,焚溺死者无数。洋船带火,仓皇开避,我兵勇乘潮急还,无一伤者。

是时吸烟罪绞、贩烟罪斩之律已颁,一年有六月之限期已半,各省查办日严,纷纷戒食者已十之五六。而英吉利国中闻广东罢市之信,各埠茶叶皆囤积不肯出售,市价踊贵。我闽、粤贩茶之商船,赴南洋者,皆倍利而返。其伦敦国都银肆,无银转输,至借邻埠之银巨万,以供支发。义律已回国请兵,时女王令国人会议,其文武官皆主战,其贸易商民皆不欲战,连日议不决。最后拈阄于罗占士神庙,三得战阄,始决计。国王命其外戚伯麦为统帅,率兵船十余,加以印度驻防兵舰二三十艘。

二十年(1840年)四月林则徐奏闻,尚有“以逸待劳,以主待客,彼何能为”之谕。五月初九(6月8日)夜,林则徐又遣兵船于磨刀外洋,以火船烧毁杉板洋船二,毙白洋人四。又有大洋船桅帆着火,弃碇驾逃,先后延烧大小匪艇十有一,擒获汉奸十有三。五月,英国大小兵船十二,并车轮火船三,先后至粤,泊金星门,其余尽泊老万山外。林则徐又以火船十艘,每二艘絙以铁索,乘风潮攻之,洋船皆急驶避,仅焚其杉板小船二,而英人自是不敢驶近海口。

林则徐自去岁至粤,日日使人刺探西事,翻译西书,又购其新闻纸,具知西人极藐水师,而畏沿海枭徒及渔船、疍户。于是招募丁壮五千,每人给月费银六元,赡家银六元,其费洋商、盐商及潮州客商分捐。又于虎门之横档屿设铁链木筏,横亘中流。购西洋各国洋炮二百余位,增排两岸。又雇同安米艇、红单船、拖风船共六十,备战船。又备火舟二十,小舟百余,以备攻剿。并购旧洋船为式,使兵士演习攻首尾、跃中舱之法,使务乘晦潮,据上风,为万全必胜计。

林则徐亲赴师子洋校阅水师,号令严明,声势壮甚。至是又下令,每杀白洋人者赏银二百元,黑洋人半之,斩首逆义律者银二万元。其下领兵头目,以次递降。获兵艘者,除火药炮械缴官外,余尽充赏。于是洋船之汉奸,皆为英人所疑忌,不敢留,尽遣去。其近珠江之内河,在澳门西、虎门东者,尽以重兵严守。其余海口多礁浅,非洋船所能入。洋船至粤旬月,无隙可乘,遂乘风窜赴各省。

是月洋船三十一艘赴浙江,先以五艘攻福建厦门。时水师提督陈阶平先期告病,总督邓廷桢督金厦兵备道刘耀春炮中其大兵船火药舱,沉之。又募水勇数百,伪装商舟,出洋攻之于南澳港。是夜无风,洋艘不便驶避,且舵尾无炮,我舟低,又外蔽皮幕,铳弹不能中,遂坏其舵尾,掷火罐喷筒,歼其夷兵数十。会风起,夷艇始窜遁。六月,全艘赴浙江,攻定海,陷之。总兵张朝发中炮折股,旋死。其分出之船,游奕闽、粤,时时窥伺。七月,洋船突攻澳门后之关闸,我守兵炮沉其数小舟,伤其洋目、洋兵数十。八月,林则徐侦洋帅士密之兵船五艘在磨刀洋,遂遣副将陈连升、游击马辰等,率五兵艘出洋剿之,每艘兵六百。马辰先遇洋帅之船,即乘上风攻之,炮破其头鼻,船欹兵溺,围攻良久,洋船弹已尽,仅放空炮。于是他船以小舟十余来围马辰之船,而洋帅之船,乘我兵与他舟相持,即乘间窜遁。捞获死尸十余,及军器帅旗。入奏,遂奉“贪功启衅,杀人灭口”之严旨。

盖自定海失守后,浙江巡抚乌尔恭阿、提督祝廷彪束手无策。朝廷以定海孤悬海中,非海道舟师不能恢复,而水战又洋艘所长,且承平日久,沿海恐其冲突,已有蜚语上闻,言上年广东缴烟,先许价买,而后负约,以致激变者,又有言邓廷桢厦门军报不实者。七月,命两江总督伊里布为钦差大臣,赴浙江宁波视师,且敕沿海督抚,遇洋船投书,即收受驰奏。又命侍郎黄爵滋、祁俊藻赴福建查勘。适七月洋酋伯麦及义律以五艘驶赴天津投书,书乃其国巴厘满衙门寄大清国宰相之词,多所要索:

一、索货价“其初次来书,尚不敢显言烟价,但以货价为名;及见内地复书,不及禁烟之事,后遂显索烟价矣”;

二、索广州、厦门、福州、定海、上海为市埠;

三、欲共敌体平行;

四、索犒军费;

五、不得以外洋贩烟之船贻累岸商;

六、欲尽裁洋商浮费。直隶总督琦善收书奏闻。

是时洋兵艘并未北上,志在求款通商,尚未决裂,使控驭得宜,盟约立就。天津巡道陆建瀛言:“洋人所求,前三事大,后三事小,请以免税代烟价,以澳门为市埠,以海关监督与之平行,但必严持禁烟为名,以鸦片烟之至不至,决数事之许不许。其通商裁费事宜,则令仍回广东与林则徐定议。既可服外人之心,亦不失中国之体。”此西事第五转机。而任事者以为在津速结则功小,不如张之使大,遂一切不决许,且于复书中,即言“上年广东缴烟,其中必有多少曲折,将来钦派大臣前往查实,不难重治林则徐之罪”。诏以琦善为钦差大臣赴粤查办,革林则徐、邓廷桢之职,留粤听勘,并敕沿海各省,不得开炮。八月,洋船自天津起碇,以中国无决允之语,不肯归我定海,惟撤兵船之半赴广东。

先是林则徐奏言:“自六月以来,各国洋船愤贸易为英人所阻,咸言英人若久不归,亦必回国各调兵船来与讲理,正可以敌攻敌。中国造船铸炮,至多不过三百万,即可师敌之长技以制敌。此时但固守藩篱,即足使之自困。若许臣戴罪赴浙效力,必能殚竭血诚,克复定海,以慰圣廑。”不报。九月,义律回浙,入见伊里布于镇海城,索俘酋安突德,及七月间余姚知县汪仲洋陷软沙之洋舟及黑白夷数十人,至是索之,不果而去。伊里布遣其奴张喜赴洋船馈牛酒,首贺以林、邓革职之事。

洋酋伯麦摇首曰:“林公自是中国好总督,有血性,有才气,但不悉外国情形耳!断鸦片可,断一切贸易不可。贸易断则我国无以为生,不得不全力以争通商,岂仇林总督而来耶?”

是时直隶、山东争以敌情恭顺入告。山东巡抚托浑布遣人馈洋船归,至有各人向岸罗拜之奏。而广东裁撤水师之船,已半途被掳矣。署总督怡良奏闻。而十月琦善至广东,查上年义律先后缴烟印文,欲吹求林则徐罪,不可得,则首诘劫船之役,何人先开炮,欲斩副将以谢之,而兵心解体矣。撤散壮丁数千,于是水勇失业,变为汉奸,英人抚而用之,翻为戎首矣。撤横档水中暗桩,屡会义律于虎门左右,洋船得以探水志,察径路,而情形虚实尽泄矣。听盐运使王笃之言,尽屏广东文武,专用汉奸鲍鹏往来传信,其人故奸人颠地之嬖僮,义律所奴视,益轻中国无人矣。

义律与琦善信云:“若多增兵勇来敌,即不准和。”于是已撤之兵,不敢再调。凡有报缉汉奸者,则诃曰:“汝即汉奸。”有探报洋情者,则拒曰:“我不似林总督,以天朝大吏,终日刺探外洋情事。”一切力反前任所为,谓可得外洋欢心,而敌人则日夜增造杉板小船,招集贩烟之蜈蚣艇、蟹艇数百,此外火箭、喷筒、竹梯攻具,增造不可数计。

水师提督关天培密请增兵,琦善惟恐其妨和议,固拒不许。偿洋商烟价银七百万元,而其心必欲索埠地。琦善前以厦门及香港二地商之邓廷桢。廷桢言厦门全闽门户,不可许;香港鼎峙,为粤海适中之地,环以尖沙嘴、裙带路二屿,藏风少浪,若令英人筑台设炮,久必窥伺广东。琦善既据以奏闻,至是不能自背前奏,又无以拒义律之求,笔舌往反,终无成议。

义律遂乘其无备,于十二月五日(12月28日)突攻沙角、大角炮台,乃虎门外之第一重门户也,副将陈连升守之。连升久历川、楚戎行之老将,兵止六百,洋船炮攻其前,而汉奸二千余梯山后攻其背。陈连升于后山埋地雷,机发轰死百余贼,而不能再发。贼后队复拥上,众五倍于我。我兵以扛炮前后歼二三百,而火药已竭。贼火轮杉板船,又绕赴三门口,焚我战艘。水师兵或溃或死。其横档、靖远、威远各炮台,仅能自保,且俱隔于洋船,不能相救。陈连升父子战死,贼遂据沙角、大角两炮台。时提督关天培、总兵李廷钰、游击马辰等,尚分守镇远、威远、靖远各炮台,兵各仅数百,相向而泣。天培遣廷钰回至省城哭求增兵,阖省文武亦皆力求,琦善置不问,惟连夜作书令鲍鹏持送义律,再申和议,于烟价外复以香港许之,并归浙江俘人以易定海城。琦善与立契约,遂于正月赴虎门,宴义律于师子洋。既而正月杪批折回不允,于是事复中变。

初,琦善之陛辞也,奉面谕,以英人但求通商则已,如邀挟无厌,可一面羁縻,一面防守,一面奏请调兵,原未令其撤防专款也。及逆党攻陷炮台,大肆猖獗,上震怒,于是有“烟价一毫不许,土地一寸不给”之旨,并调四川、贵州、湖南、江西兵赴剿,命林则徐、邓廷桢随同办理洋务。然琦善不与林则徐商议一事,且洋人和议已绝,尚不许关天培增兵为备,而彼则号召日多,器械日备,凶焰百倍于前矣。

二十一年正月七日(1841年1月29日),下诏暴逆人罪恶,特命宗室奕山为靖逆将军,湖南提督杨芳、户部尚书隆文为参赞大臣,声罪致讨。命刑部尚书祁贡赴江西总理兵饷。杨芳方入觐,行至安徽,奉命先往,二月十三日(3月5日)驰至广东。而英人已于二月五日(2月25日),乘风潮连破横档炮台、虎门炮台,提督关天培死之矣。虎门各隘所列大炮三百余门,并林则徐上年所购西洋炮二百余门,皆为敌有。湖南兵千余新到,琦善仓卒即遣御之乌涌,甫交绥,粤兵先走,湖(南)兵且战且走,后阻四河,溺死者半,提督祥福又死之矣。

广东省河广阔,惟东路二十里之猎得、二沙尾,西南十五里之大黄滘河面稍狭,可以扼守。杨芳相度形势,使总兵段永福率千兵扼东南十余里之东胜寺,为陆路三面咽喉。然其他距河五六里,不能扼贼水路。又使总兵长春以千兵扼大黄滘后五里之凤凰冈,惟筑濠垒,横木筏,未沉石下木桩,洋船可闯而过也。其猎得及二沙尾,虽沉船塞石,而无兵炮守御,敌船至可拔而除之也。英初惧杨芳宿将威名,又未悉内河虚实,使白洋人持书至凤凰冈议款,从以汉奸,沿途探水。总兵长春收书送城中待报,任汉奸导白洋人遍历营垒,尽得虚实,归报无备。于是分路深入,破凤凰冈营,进攻东西炮台、海珠炮台,尽扼猎得、大黄滘两咽喉矣。

时琦善已革去大学士,拔去孔雀翎,而怡良复以英人香港伪示奏呈,有:“尔等既为大英国子民,自应顺之。”于是上益震怒,籍琦善家产,锁逮来京。英人见朝廷赫怒,局势大变,恐和议永绝,且洋船兵费浩大,急欲通商以济饷。各国商船罢市久,亦皆咎之。乃于二十六日(3月18日),托弥利坚国头目与洋商伍怡和调停,递书,言:“如欲承平,不讨别情,但求照旧通商,如有私夹鸦片者,船货入官。”盖并琦善所许之烟价、香港,皆不敢求矣。

杨芳谕令退出虎门,义律言:“俟奉通商之旨,兵船即退。”是月,杨芳、怡良奏闻。是时门户已失,贼入堂奥,兵溃民散,炮械俱乏,舍暂款,无一退敌缓兵之策。而烟价、埠地皆不索,亦足申朝廷折冲樽俎之威,与琦善未逮以前,情形迥异。是粤事第六转机。

而杨芳正月初行至江西时,闻粤中和议将定,先为给岙堆货之奏,以遥附琦善,固已不取信于上。及是再奏,又不陈明粤中开门揖盗,自溃藩篱,非权宜不能退贼收险,以屈为伸之故,与目前洋人震慑天威,国体已振,势机大转,不可再失之故,及与将来守备已固,如再鸱张,立可剿办之故,但影响吞吐其词。上以其毫无方略,未战先抚,非命将出师本意,不许。

是月,林则徐复奉驰赴浙江军营之命,盖去冬浙闽总督颜伯焘、浙江巡抚刘韵珂、署两江总督裕谦,先后密疏,陈林则徐、琦善守粤功罪。至是裕谦奉命赴浙代伊里布为钦差大臣,故上命林则徐以四品京堂驰往会办,以防英人败窜赴浙。

而是时,英人方据省河咽喉,我兵实无胜算,且攻具未齐,所募福建水勇千人未至,近募香山、东莞水勇三千,亦未集。杨芳不欲浪战,奕山初至,亦然之。既而惑于翼长、随员等之言,以不战则军饷无可开销,功赏无由保奏,急欲侥幸一试,遂不谋于杨芳,即以四月朔(5月21日)夜半,三路突攻洋船。一屯西炮台外出中路,一由泥城出右路,一屯东炮台出左路。日暮兵已出城,奕山始诣杨芳卜休咎。杨芳大怒,拔剑忿诟,而兵已不可挽。时水勇木筏未集,先用四川余丁充水勇者四百,广州水勇三百,乘小舟携火箭、火弹、喷筒,分路(埋)伏,闻炮齐起,以长钩钩其船底。是夜又值逆风,炮破其二桅大船二、杉板小船五,其被小舟围焚遁免之大船一、火轮船一,溺洋人数百,义律自洋馆登舟窜免。其洋馆中货,为四川、湖南兵掳掠一空,并误伤弥利坚数人。甫黎明,而洋兵大集,反乘顺风,我兵退走。广州城三面临河,街市鳞栉,繁丽甲南海,至是火光烛天,以及泥城港内,所备攻敌之木筏材料数百,油薪船三十余艘,皆为敌人火轮船及汉奸所烬。其筏材皆运自广西,费以数十万计。

越三日,义律投书约诘朝大战。至期,敌船环攻城东、西、南三面。佛山运至新铸八千斤大炮,本洋人所畏惧,而位置不得地势,依山者高出水面,依水者四面受敌,炮架不能运转取准。奕山用文吏李湘芳、西拉本为翼长,将各省之兵互调分配,各离营伍,兵将皆不相习,溃走则互相推诿。所发盐菜口粮,厚薄不均。祁又吝费,令十五兵共一帐房,拥挤无纪律,各择便利,掳取货物。奕山又尽派重兵于东南二路,而西北泥城后路无守备。于是天字炮台及泥城及四方炮台,一日皆失。

守天字炮台者段永福,守泥城者副将岱昌与参将刘大忠,守四方炮台者总兵长春。天字炮台上八千斤大炮,未及一放,即为洋兵锢以铁钉。四方炮台者,在城北后山之顶,俯视全城,国初王师攻围广州,半载不能破,及夺后山,置炮俯击,始陷之。乃攻城之利,守城之害也,早当拆毁而阻上山之径,乃官兵反设炮其上,已为失策。且其地距水次十余里,层崖峭径,一夫扼险可拒。敌自破泥城后,绕东而北,沿途官兵无一阻截,至山下仅百余人,而守台兵望风争窜,陨崖坠死无数。洋兵唾手而得险要,连夜于台下筑土城,运火药,于是阖城军民,如坐阱中,而听阱上之下石矣。

将军、参赞,不斩一逃 将逃兵,反开城纳之。连日城外之火箭炮弹,与四方台上之炮声,如电如雷,昼夜不息。幸大雨盆注,其箭弹非坠池塘,即堕空地,无一延燎。内城贮火药二万斤,汉奸以火箭火弹射之,亦为雨所灭。惟内城尚高厚,而外城低薄,女墙卑于甍脊,人无固志。

第七日,洋兵遂并力专攻城东南隅,若知将军、参赞皆居东南者,箭弹入贡院,棂甍皆破。诸帅避入巡抚署,面无人色,议使广州知府余保纯出城讲款。义律立索军饷银六百万元,烟价在外,香港再议,限五日内交银,且约将军及外省兵先出省城,洋船始退出虎门。将军等一切允之,城上改树白旗,先令洋商出二百万元,余于藩库、运库、海关库发给。会奏请罪,而烟价及香港亦未入奏云。

十三日(6月2日),四方炮台洋兵下山回船,义律即促将军、参赞离城。十六日(6月5日),奕山、隆文退兵屯金山,离省河数十里,先撤回湖南兵,惟杨芳仍留广州弹压。隆文于讲和时,即愤恚成疾,及抵金山,不数日即卒。

初,将军、参赞之至粤也,屡奏粤民皆汉奸,粤兵皆贼党,故远募水勇于福建,而不用粤勇。官兵擒捕汉奸,有不问是非而杀之者,粤民久不平。而英人初不杀粤民,所获乡勇皆释还,或间攻土匪,禁劫掠,以要结民心。故虽有擒斩敌人之赏格,无一应命。当洋兵攻城,居民多从壁上观。会南海义勇为湖南(兵)诬杀,义勇大哗,数百人拥入贡院,搜兵报复,兵皆鼠窜。将军、参赞摘段永福翎顶慰解之,始散。而洋兵亦日肆淫掠,与粤民结怨。及讲和次日,洋兵千余自四方炮台回至泥城淫掠,于是三元里民愤起,倡议报复,四面设伏,截其归路。洋兵终日突围不出,死者二百,殪其渠帅曰伯麦、霞毕(应为毕霞),首大如斗,夺获其调兵令符、黄金宝敕,及双头手炮。而三山村亦击杀百余人,夺其二炮及枪械千。义律驰赴三元里救应,复被重围,乡民愈聚愈众,至数万。义律告急于知府余保纯。是时讲和银尚止送去四分之一,又福建水勇是日亦至,倘令围歼洋兵,生获洋人,挟以为质,令其退出虎门,而后徐与讲款,可一切惟我所欲。此粤事第七转机。而诸帅不计及此也,反遣余保纯驰往,解劝竟日,始翼义律出围回船。

十七日(6月6日),洋船渐次退出,其大船有滞浅沙者,各乡民复思截而火之,祁谕,始解散。而新安县武举人庾体群,亦于初四(5月24日)夜半,以火舟三队,自穿鼻洋乘潮攻洋船于虎门,轰其后舱,双桅飞起空中,全船俱毁,余船皆弃碇窜遁。又佛山义勇,亦截击于龟冈炮台,据上风纵毒烟以眯敌目,歼杀数十,又破其应援之杉板洋舟。大帅先后奏闻。诏责诸将调集各省官兵,反不如区区义勇,其一切交部议处。义律亦惭愤,强出伪示,言:“百姓此次刁抗,蒙大英官宪宽容,后毋再犯。”粤民愤甚,复回檄诟之曰:“尔自谓船炮无敌,何不于林制府任内攻犯广东?尔前日被围时,何不能力战自拔,而求救于首府?此次由奸相受尔笼络,主款撤防,故尔得乘虚深入。倘再犯内河,我百姓若不云集十万众,各出草筏,沉沙石,整枪炮,截尔首尾,火尔艘舰,歼尔丑类者,我等即非大清国之子民。”是时南海、番禺二县团勇三万六千,昼夜演练。义律侦知内河已有备,竟不敢报复。然自是知粤市之不可复开,翻然思变计,不逾月遂复有厦门之事。

论曰:《春秋》之义,治内详,安外略。外洋流毒,历载养痈。林公处横流溃决之余,奋然欲除中国之积患,而卒激沿海之大患。其耳食者,争咎于勒敌缴烟;其深悉洋情者,则知其不由缴烟而由于闭市。其闭市之故,一由不肯具结,二由不缴洋犯。然货船入官之结,悬赏购犯之示,请待国王谕至之禀,亦足以明其无悖心。且国家律例,蒙古化外人犯法,准其罚牛以赎,而必以化内之法绳之,其求之也过详矣。

水师总兵奏褫审讯,而仍以掣肘免罪,曷不以外洋没产正法之律惩之乎?海关浮费,数倍正税,皆积年洋商关胥所肥蠹,起家不赀,今既倾缴洋商千万之烟资,不当派捐洋商数百万之军饷乎?诚能暂宽市舶之操切,以整水师之武备,尽除海关之侵索,以羁远人之威怀。奏仿钦天监用西洋历官之例,行取弥利坚、佛兰西、葡萄亚三国各遣头目一二人,赴粤司造船局,而择内地巧匠精兵以传习之,如习天文之例。其有洋船、洋炮、火箭、火药,愿售者听,不惟以货易货,而且以货易船,易火器,准以艘械、火药抵茶叶、湖丝之税,则不过取诸商捐数百万,而不旋踵间,西洋之长技,尽成中国之长技。兼以其暇,增修粤省之外城内河之炮台,裁并水师之员缺,而汰除其冗滥,分配各舰,练习驾驶攻战。再奏请遍阅沿海各省之水师,由粤海而厦门,而宁波,而上海。城池、炮台不得地势者移建之,水师缺冗者裁并之,一如粤省之例。而后合新修之火轮、战舰,与新练水犀之士,集于天津,奏请大阅,以创中国千年水师未有之盛。虽有狡敌,其敢逞?虽有鸦片,其敢至?虽有谗慝之口,其敢施?夫是之谓以治内为治外,奚必亟亟操切外洋从事哉?

或曰:“西变以来,惟林公守粤,不调外省一兵一饷,而长城屹然。使江、浙、天津武备亦如闽、粤,则庙堂无南顾之忧,岛寇有坐困之势。子何不责江、浙、天津之无备,与粤、闽后任之不武,而求全责备于始事之人?且林公于定海陷后,固尝陈以敌攻敌之策矣,陈固守藩篱之策矣,又奏请以粤饷三百万造船置炮。苟从其策,何患能发之不能收之矣。”

曰:“《春秋》之谊,不独治内详于治外,亦责贤备于责庸。良以外敌不足详,庸众不足责也。吾曰勿骤停贸易,世俗亦言不当停贸易。世俗之不停贸易也,以养痈。曰英人所志不过通商,通商必不生衅。至于鸦片烟竭中国之脂,何以禁其不来,则不计也。设有平秀吉、郑成功枭雄出其间,藐我沿海弛备,所志不在通商,又将何以待之?则亦不计也。与吾不停贸易以自修自强者,天壤胡越。望之也深,则求之也备,岂暇与囊瓦、靳尚之徒,较量高下哉?

夫戡天下之大难者,每身陷天下之至危;犯天下之至危者,必预筹天下之至安。古君子非常举事,内审诸己,又必外审诸时,同时人材尽堪艰巨则为之,国家武力有余则为之,事权皆自我操则为之。承平恬嬉,不知修攘为何事,破一岛一省震,骚一省各省震,抱头鼠窜者胆裂之不暇,冯河暴虎者虚骄而无实。如此而欲其静镇固守,严断接济,内俟船械之集,外联属国之师,必沿海守臣皆林公而后可,必当轴秉钧皆林公而后可。始既以中国之法令望诸外洋,继又以豪杰之猷为望诸庸众,其于救敝,不亦辽乎?驰峻坂,则群儆善御之衔绥,犯駴涛,则群戒舵师之针向,故《甫田》慎彼劳忉,《唐棣》先其翩反也。”

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四月,英人之受款于广东也,在我师则以救一时之危,在敌亦急欲得银以济兵饷,故通商章程,彼此皆未暇议。及洋兵大困于三元里,自知已结粤民之怨,又畏粤民之悍,不敢复入内河贸易,欲洋商赴香港。而香港隔海风浪,洋商无肯往者,遂欲以香港易尖沙嘴及九龙山。将军、总督以香港尚未奏允,何况二地?约其仍来黄埔。敌遂不许我修复虎门炮台,尽拆各炮台之石,移筑香港,且欲我拔去内河沙石桩筏。彼此相持,虽有通商之名,无通商之实。又余保纯与义律议,先送军饷六百万元,其烟价在外。将军止以军饷改称商欠奏闻,其余情未上达也。及洋船退出后,内河填塞要害,增修炮台,守备日固,不能如向日之闯突。敌众皆咎义律议款时不别索地埠,遂扬言,英吉利国王谴义律无能,改命璞鼎查为兵帅,欲复往沿海各省,必如上年在天津所索各款。

会六月香港有风飓之事,祁、怡良张皇入奏,谓撞碎洋船无数,漂没洋兵汉奸无数,所有帐房篷寮、新修石路,扫荡无存,浮尸蔽海。朝廷方发藏香谢海神,布告中外,允广东保举守城文武至数百员,而洋船数十艘,已全赴福建,攻陷厦门矣。

初,上年洋艘之攻厦门也,水师提督陈阶平先告病,邓廷桢督同兵备道刘耀春止守旧炮台,垒沙垣,据形势,故贼攻不破。及颜伯焘嗣任,首劾陈阶平之规避,与琦善、杨芳之主款,意气甚锐。然故纨袴,虚自大,且轻邓廷桢之仅仅自守。奏言:“用守而不用攻,则贼逸我劳,贼省我费,大炮止可施诸岸上,不能载之水中,小舟止可行诸内港,不能施之大洋。”遂请饷银二百万,造战舰五十余艘,募新兵数千,水勇八千,欲与出洋驰逐。又于口外之峿屿、青屿、大小档,增建三炮台,备多力分;新铸千炮,又多未就,空船空台,徒等废物。适闻广东款议成,奉撤兵省费之旨,尽散水勇八千,不筹安置。水师提督窦振彪亦出巡外洋,内备单弱。七月初九日(8月25日),洋船数十艘突至,投书,令让出厦门为外埠,俟上年天津所索各事皆遂,再行缴还。次早驶进,先以数火轮往返,忽东忽西,哨探形势,并试我炮路。炮路者,官炮皆陷于石墙孔内,惟能直轰一线,不能左右转运取准,故夷先以舟试之,知其所值,则避之也。既而诸舟蜂拥齐进,我守青屿、仔尾屿、鼓浪屿之兵,三面环击,沉其火轮舟二、大兵船一,又伤其一桅。敌遂以二三艘并力攻一炮台,一台破,再攻一台,将士死伤相继,洋船遂注攻大炮台,飞炮从空堕岸上,散遣之水勇变为汉奸,从中呼噪应之。颜伯焘、刘耀春同时退避,贼遂登岸,反旋转我台上大炮,回轰厦门一昼夜,官署街市皆毁。颜伯焘、刘耀春退保同安,厦门遂为贼据。

初,裕谦自正月赴浙江代伊里布为钦差大臣,时洋船已去定海,总兵王锡朋、郑国鸿、葛云飞以兵五千驻定海,辑流移,修城垒炮台,为善后计。裕谦任事刚锐,而不娴武备,与颜伯焘同。前此倾心于林则徐,而林则徐又旋有遣戍新疆,改赴河工之命。盖广东盐运使王笃入京,于召见时,力党琦而排林。林则徐去浙,浙事益无所倚。定海孤悬海中,本不必守之地,徒分兵力。提督余步云庸而猾,素为裕谦所鄙,一时无人可代,姑令驻招宝山,不令渡海调度。三镇又皆武夫,无远略。裕谦所任随营知府黄冕、署定海知县舒恭寿,皆吏才而非边才。及是筑定海外城,葛云飞欲包濒海市埠于2城内,左右抵山,其三面则以山为城。裕谦未渡海亲勘,但据图指挥,从之。有诤者曰:“守舟山已为下策,况所筑者又必不可守之城乎!天下无一面之城,此乃海塘耳,非外城也。贼左右翻山入,即在城内矣。备多则力分,山峻则师劳,请但环内城为新郛,勿包外埠,勿倚外山,庶城足卫兵,兵足守城,庶犹得下策。”既而挠于群咻,议遂不行。至若捐舟山,专守海岸之策,更无暇筹及也。

是夏,广东讲款,奉旨各省撤兵省费。时精兵五千,皆在定海,其镇海、宁波仅兵四千,分布各口。八月初,洋船先犯石浦,以礁险不利而退,东西游奕。十二日(9月26日),进攻定海,我军炮破其火轮舟一,即窜遁。十四日(28日),连樯进攻晓峰岭,开炮数百,我兵皆隐侧崖,未伤,其小舟登岸者,为郑国鸿督兵扛炮击退。次两日,又营五奎岛,又绕攻东港浦,又绕攻竹山门,皆为我炮却。十七日(10月1日),贼乘我守兵力疲,遂分由五奎山、东港浦、晓峰岭三路进攻,以牵我师。其攻晓峰岭之贼,登岸后即撤舟以绝反顾,前贼死伤,后贼继进。我守山兵逆风下击,铳不得力,日午铳皆热透,贼遂冒死登山入城,三总兵相继战死,舒恭寿服毒死,邑民救苏之,定海复陷。

其镇海防兵四千,裕谦以千余兵守城内外,余步云率千余守招宝山,总兵谢朝恩率千余守隔江之金鸡岭。裕谦先期见招宝山建白旗,知余步云贰志,乃盟神誓众。余步云托足疾不跪。裕谦奏言:“洋船黑兵及汉奸不下万人,贼可并帮来犯,我必扼要分守,贼可数日不攻,我必昼夜防备,彼众我寡,彼聚我散,彼逸我劳。又海艘乘风潮而至,前艘稍退,则后艘必自相撞碎,故有进无退。我兵未历战阵,各存一炮火难御之见。是贼五船一心,且众船一心,而我兵则一人一心,是以自粤至闽,莫之敢撄。臣何敢轻视,惟有殚血诚,厉士卒,断不敢以兵单退守为词,离镇海半步,不敢以保全民命为词,受逆人片纸。”余步云心恨之。

二十六日(10月10日),洋船攻镇海,分犯金鸡山及招宝山,每路数千,而余步云不许士卒开炮。且两次上城,请退守宁波,裕谦不许。贼甫由招宝山麓攀援登岸,余步云即率兵西走。贼踞招宝山,俯攻镇海。其隔江之金鸡山兵亦溃。裕谦知事不可为,令副将丰伸赍钦差大臣关防送浙江巡抚,自沉泮池死之。二十九日(13日),洋兵船四、火轮舟二、小舟数十进至宁波,余步云复弃城走上虞,宁绍台道鹿泽长、知府邓廷彩从之。

时宁波以西,江渐浅狭,敌小船驶至慈溪、余姚,于是二城亦逃散一空,土匪四起,讹言传播,浙西大震。余步云先后两奏,尚以裕谦先走为词。及殉难事闻,朝廷赐谥、赐祠、赐袭,无可再诬,则又流言此次洋兵至浙,皆为报复裕谦夏间枭斩白夷嗢哩之仇,亲驻曹娥江,以此语遍谕渡江难民。浙江巡抚刘韵珂至,据以入告。而无如敌之在广东先已败盟,索尖沙嘴,索九龙山,不许修虎门炮台也;且诡称国王褫义律,改命他帅,未至定海,先破厦门也;又无如在浙先后投敌书,悬敌示,皆以欲索各省埠地为词,无一言及裕谦也。[明年伊里布在乍浦移书英酋,诘其何故再犯,彼复书至,亦一字不及裕谦。]裕谦有攘寇之志,而无制寇之才,同于张浚。议者不咎其丧师失地,而翻以英之在粤在闽败盟诬咎于浙帅,不据英书英示为词,而据余步云逃罪之语为词,则是责张浚之不如汪、黄(指宋汪伯彦、黄潜善),而汪、黄遂堪退敌也。

九月,贼以火轮小舟犯余姚,犯慈溪,二城先溃遁,英焚掠而去。是月,命宗室大学士奕经为扬威将军,侍郎文蔚、副都统特依顺为参赞,以河南巡抚牛鉴总督两江,授怡良钦差大臣,驰赴福建。奕经用宿迁举人臧纡青言:“浙江(兵)屡衄不可用,除奏调川、陕、河南新兵六千外,宜多用土勇、水勇。宁波、镇海汉奸通贼,宜令浙江京官各保举绅耆,使分伏乡勇为内应。而委员招集山东、河南、江、淮之土勇万人,及沿海渔盐枭贩、江湖盗贼二万余,分伏三城,水陆并攻,以南勇为北勇之目,以北勇为南勇之胆,刊给赏格。惟用散攻,不动大队,不刻期日,陆路伺敌出入,水路各乘风潮,逢敌即杀,遇船即烧,人自为战,使彼出没难防,而后以大兵蹙之。”得旨允行。又诏举奇材异能之士。且谕奕经毋遽往杭,先驻苏城,使敌无备,俟各省兵勇齐集,再赴浙江。十月,奕经至苏,幕下待卫容照、司员杨熙、联芳、阿彦达,皆纨袴少年,所至索供应,征歌舞,纵樗蒲,揽威福。苏城流言四起,远播京师,于是奕经移营嘉兴。

十二月十五日(1842年1月25日),奕经、文蔚同梦洋人纷纷上船,窜出大洋,诘朝各述所梦,不约而符,又适接宁波来禀,有洋人运械上船之信,于是将军、参赞锐意进兵,夜不能寐。明年元旦(1842年2月10日)赴杭,留参赞特依顺守杭州,而奕经、文蔚渡江,十六日(25日)抵绍兴。先是去冬大雪,平地五六尺,入春又淫雨,昼夜兼旬,所备火舟薪苇,皆淋湿不堪用。且三城水陆纵横数百里,兵勇布置未周,非二月中旬,不能集事。各路委员皆请缓师期半月,而奕经坚不肯待。定计二十八日(3月9日)进兵恢复三城,而原议分伏散战之法,一变为排阵对战之举。

时敌闻大军将至,亦先自为备。宁波英目尽上船,惟留数百人守城上大炮,以待我西门之兵。镇海则英兵尽上招宝山,俟我兵入城,则开炮俯击,为一举歼我之计,此梦兆所由也。而诸将方严饬我军,不许携火器、火箭,恐延烧民舍,但约城中汉奸内应,擒缚英酋、英兵以献,三城唾手可得,得城后即执所获英酋,与之议款,谓万全无失。于是奕经以兵勇三千,营绍兴之东关。使文蔚以兵勇四千,半屯慈溪二十里之长溪岭,半属副将朱桂,屯西门外之大宝山,以图镇海。提督段永福以兵勇四千,半伏宁波城外,屯大隐山,以图宁波。而副将谢天贵率兵千余,屯骆驼桥,以扼镇海、宁波适中之路。其领乡勇者,陆路则泗州知州张应云主之,令沉船梅墟,以隔断宁、镇英船,而杨熙伏勇上虞策应。水路则海州知州王用宾主之,专驻乍浦。而故总兵郑国鸿之子郑鼎臣,专司定海水勇,以火攻洋船。

及期,陆路官兵皆冒雨夜进,至城则雨霁。其从宁波西门入者,城内伏勇先歼守门之贼,钉城上之炮,洞开城门以待,我兵长驱至府署,敌始惊觉,巷战相持。俄北门洋兵又绕至攻其后,前后受敌,洋兵踞街楼屋甍之上,火箭火炮,两面雨下,巷狭墙高,仰攻不利,屯兵五百,且战且退,死伤者半。段永福督后队至,闻风反走,既不登城扼斗力战,又不退保大隐山,而直走东关。余步云率兵二千,驻宁波之奉化,中途闻败,折窜终夜,喘呼遍野。此宁波之师也。其慈溪、大宝山之兵,则副将朱桂、参将刘天保分领之。刘天保率河南劲勇五百先发,镇海城亦开门以待,内应寥寥,不能缚贼,急使人出城取火器,至则天已黎明,城外招宝山敌铳齐发,我军踉跄遁出,而朱桂军风雨迷路未至。此镇海之师也。

至是,始知仓卒布置之误,然所死不过二三百兵,于大局尚无害。于是朱桂率陕、甘兵千二百回屯大宝山之右,刘天保收河南兵五百回军大宝山之左,张应云兵勇亦回守慈溪城。奕经既不斩弃营逃将以肃军令,又不进营上虞以壮士气;文蔚复调张应云赴奕经营商军事,于是慈溪城中乡勇无主,亦溃散。

二月四日(3月15日),敌遂遣火轮舟焚我火舟数十于姚江,而以兵二三千,自慈溪登岸,陆行十余里,进攻大宝山,并自撤原舟,以绝反顾。朱桂以扛炮兵四百御之,自辰至未,击死洋兵四百余,歼其头目巴麦尊,我兵隐崖石树木间,无一伤者。时洋兵离其船数十里,深入死地,使得一队伏兵截其后,可获全胜。不然,即有兵数百,防守后山,我兵亦不致败。此夷事第八转机。而谢天贵军不至,张应云城中伏勇已散,刘天保火器已半丧于镇海,虽据左山,不能下山截贼后。其地即在长溪岭之麓,距参赞营仅十余里,朱桂请援兵数百,文蔚坚不许发,薄暮始发兵三百,而敌已分兵四百,潜越旁港,绕出我军山后,朱桂前后受敌,父子死之。刘天保左军亦惊溃。时长溪岭阻险而阵,洋兵断难黑夜进攻,而容照及联芳等,力请文蔚弃军宵遁,沿途赏舆夫,赏舟子,惟恐英兵追及。参赞既遁,全军遂溃,弃辎重器械山积,反妄奏营被汉奸烧毁,其实次日薄暮,英兵尚未至岭也。

长溪岭既溃,军气大沮丧。即有献策请移营上虞,别选新到之兵,再诱敌深入,与之再战三战,一以牵其北扰江苏之计,一以阻其骄索无餍之气,而后徐与讲款者。奕经、文蔚心已乱,言不入耳,惟容照之言是听。镇海之役,刘天保军仅伤七人,而奏言全军覆没,仅脱回七人;大宝山之战,我军仅死百余,而奏言死者千余;慈溪英兵登岸仅二千余,而奏言万有七千,无非张贼势而逭己罪。初七日(3月18日),即与文蔚弃绍兴,走西兴。奕经旋渡江回杭州,而陆路不可为矣。水路本议由乍浦雇渔舟潜渡岱山,以图复定海,已渡水勇万余,分伏各港,至是亦用容照言散之,并战船、火船尽撤回。其水勇无归者,遂窜入英船为汉奸,而水路亦不可为矣。

惟郑鼎臣一路不奉命,容照、联芳等憾之,力请诛以军法,奕经唯唯不决。臧纡青愤盲左目,力辞去,奕经固留之,始复思用原议伏勇散战之法。于二月十六日(3月27日)再渡江,檄饬各路兵勇,相机自效。一月中伺杀黑白英人三百余级,生擒英官四人,白黑夷五十余人,缚献宁波汉奸主谋二人,余尽解散。郑鼎臣水路则三月朔(4月11日)联火舟数十,围攻大洋艘于岑港,又分攻三洋船于他港,共焚沉洋兵船四,及小洋船十余,焚溺死洋兵五六百。镇海知县叶坤,亦报大攻洋船于海口。先后奏闻。诏赏奕经双眼孔雀翎,文蔚一品顶戴,郑鼎臣、叶坤奖励有差,于是阖营沸然。前此主杀郑鼎臣者,今又竞思邀功,而主和议之人,则又哗然以为虚报不实。巡抚刘韵珂据以劾奏。既而郑鼎臣送所获贼首贼衣及毁破船板共载四大艘呈验,刘韵珂始语塞。而韵珂前月已奏请伊里布来浙主款,上复命宗室尚书耆英为钦差大臣署杭州将军,与参赞齐慎赴浙,降旨不许进兵,并不许擒斩零夷,有兵勇杀一黑白夷,即行正法,并治官弁之罪,皆刘韵珂所奏请也。

是月河南开封黄河决口堵合,诏林则徐由工次赴新疆。大学士王鼎自河南工次入京复命,越五日,发愤具遗疏,暴薨。

英人是月遂弃浙,北窥松江,窥长江。登范氏天一阁,取去《一统志》;又购长江图及黄河图。尽得我军所裁撤水勇为乡导,兼造小疍船数十为入浅河之用。勒索宁波绅士犒军银二十万元,许退出城池。遂以三月二十七日(5月7日)弃城登舟。奕经等以大军逼退英兵,收复宁波入告。盖贼自去秋破宁波后,即遣火轮舟归报国王,其舟自中国至西洋,往返六月可达,至是三月初,国王谕至,令复往天津求埠地通商,故是月退出宁波,于官兵无预也。

四月朔(5月10日),镇海洋船亦弃城而北,惟留四舟及洋兵千余守定海。钱塘江口龛、赭二山,近年滩涨淤浅,潮至通舟,潮落断流,故洋船不窥杭。而初九日(18日)犯乍浦,先以兵船横列成阵,开炮与官兵相持,而遣小舟分路登岸,攻东门。我陕、甘兵以扛炮伤敌甚众,敌转攻南门。驻防旗兵,平日凌辱汉人,至是又动斥为汉奸,由是福建水勇积愤,纵火内应,贼遂逾南城入,尽焚满营,都统长喜、署乍浦同知韦逢甲死之。兵备道宋国经退走嘉兴,杭州、嘉兴俱戒严。原任大学士伊里布至乍浦洋船议款,英邀挟甚侈,不能成议。刘韵珂又奏请释还所擒黑白夷数十,送乍浦,则洋船已去,又改送镇海,谓可解仇通好,英置不问。诏将军、参赞分一人前赴嘉兴防堵,于是奕经自绍兴渡江而北。钦差大臣耆英方驰至嘉兴,忽奉命前赴广东,其杭州将军关防命特依顺署理。盖据御史苏廷魁之言,风闻廓尔喀国(即尼泊尔)已攻袭英人驻防印度之兵,洋船将回兵救援,因有退出宁波之事。故命耆英前赴广东,体察虚实,乘机攻香港。及江左告急,复命中道折回防堵。

时香港洋船十四,杉板小船数十,洋兵千余,汉奸海盗薮聚其间。奕山等既招回汉奸三千余,其香港汉奸头目内向者,亦十之六,各愿立功赎罪,请包修虎门炮台,并请乘冬令晦潮,出其不意,与香港汉奸表里应和,火攻洋船,一举歼之。而奕山听祁言,惟恐触其怒,不许。六月,诏责奕山视师广东半载,毫无方略,屡命收复虎门,攻香港,以牵制闽、浙贼势,皆以船造未就为词,惟以填塞河道为事,革去御前大臣、都察院左都御史。而颜伯焘亦久未剿除厦门停泊之洋船,革职,以怡良代之。

十八日(5月27日),洋船弃乍浦而北。五月初三日(6月11日),洋船至吴淞口。初五日(13日),牛鉴接奕经檄,令权宜羁縻。牛鉴迟至初七日(15日),始遣弁赍札赴洋船,则已无及。宝山城在吴淞口外,洋面寥阔,本不如内东沟、江湾二隘之易于设伏。宝山知县周恭寿请伏兵口内诱贼,毋守海口炮台,牛鉴不从。总兵王志元守小沙背之徐州兵五百,即在浙从余步云弃招宝山之溃兵也,牛鉴不惩创之,反令守要害,终日骚掠,居民汹汹。周恭寿力请撤换他兵,亦不听。初八日(16日)黎明开炮,提督陈化成炮沉其二艘,又击折其二艘之桅。洋兵溺死二百余,遂以小舟绕攻小沙背,总兵王志元率徐州兵果望风西走。提督陈化成亦中炮死。贼遂由小沙背登岸,仅八九人,而塘上数千兵,皆望风溃矣。牛鉴走嘉定,其东炮台之兵,皆同时溃,贼遂陷宝山,丧大炮军仗无算,上海大震。参将继伦率兵先弃城走松江,上海兵备道巫宜禊、上海知县刘光斗从之。所募福建水勇,变为土匪,纵火焚掠。十一日(19日),洋船七八艘驶入上海,城中已空无人。十三日(21日),洋人乘火轮船二、杉板船四五艘入松江。我兵先塞江口,距城八里,寿春镇总兵尤渤以陕、甘兵二千守之。敌开炮数十,我兵皆伏避之,炮过而起,我炮齐发,相持半日,始退。次日复至,亦如之,故松江得无恙。贼又将窥苏州,使火轮舟测水,至泖湖,渔舟引之入浅,轮胶水草,乃返。于是二十日(28日)洋艘退出吴淞口,图入长江矣。

初,裕谦奏江海情形,有“长江无遮障,潮来甚溜,甚难防守”之语。牛鉴则驳斥常镇道请守鹅鼻嘴之禀,且遍谕居民,以长江沙线曲折,洋船断不能入。贼劫沙船导火轮船,两次驶探。初报诸险要皆无备,次报诸汊港荻洲皆无伏,始连樯深入。六月八日(7月15日),薄瓜洲。瓜洲城已空,遂窥镇江。镇江依北固山为城,以运河为濠,形势险固,非宝山比。驻防副都统海龄,庸缪人也。牛鉴既失吴淞口,自应驰守镇江,会参赞齐慎、提督刘允孝之兵,且节制副都统婴城固守,洋船必不越镇江,而径犯江宁。上之可以徐筹火攻,次之即与敌讲款,亦不致操我死命,无求不遂。乃牛鉴从丹阳、句容直走江宁,海龄又拒齐慎、刘允孝,使战城外,惟以驻防兵守城内。镇江繁富十万户,海龄禁难民迁徙出城,出者皆刃夹而搜括之,日捕诛城中汉奸,合城鼎沸。凡木石油炭火器守城之具,一切不备,又不团练居民乡勇助守,城中仅驻防兵千余,与绿营兵六百,寥落如晨星。始则城外军击其西北登岸之贼,相持二三日,英佯攻北门,而潜师梯西南入城,士兵仅斫其一二人,敌已蚁附上,守兵皆溃。英先焚满营,海龄为乱兵所杀,镇江陷,掳掠焚杀惨甚。宁波招宝山夷酋璞鼎查,即欲出江,前赴天津,而马礼逊阻之,谓此中国漕运咽喉,扼以要挟,必可如志,遂不果。是时洋船八十余艘,炮声震江岸,自瓜洲至仪征之盐艘估舶,焚烧一空,火光百余里。扬州盐商许银五十万免祸,六月二十八日(8月4日),遂逼江宁,东南大震。

朝廷廑念漕运重地,敕耆英便宜从事。是时敌人已奉国王谕至,但得他省通商,不必更索兵饷烟价,其鸦片烟亦不再至。故洋师三月出宁波,及在乍浦伪示,皆有前往天津求和,遵国王所谕办理之言。至是伊里布遣张喜等至洋船,洋酋言:一索洋银二千一百万元,分三年交付;一索香港为市埠,并往广州、福州、厦门、宁波、上海贸易;一洋官欲与中国官员敌体;余与上年同。张喜言:“烟价、兵饷,广东已给六百万,今索价更奢,索埠太多,若之何?”马礼逊言[马礼逊,洋官之通汉语者]:“此我国所索之价,岂即中国所还之价,且此次通商为主,志不在银钱,但得一二港口贸易,其兵饷、烟价,中国酌裁可也。”而诸大吏不速复,遣张喜往返传语。越二日,张喜还,则敌听汉奸言,闻增调寿春兵之信,谓我借款缓敌,如今日不定议者,诘朝交战。其意盖欲款局速成,非望所求尽允。而诸帅已胆裂,即夜复书,一切惟命,其禁约鸦片章程,一语不及。英喜出望外。诸帅会奏,言“敌设炮钟山之顶,全城命在呼吸”,盖仿袭粤省失四方炮台之说,其实绝无其事。……敌人又言讲款文书,中国需用御宝,彼国亦遣火轮舟归,请国王用印。兵船惟退出海口,其舟山及鼓浪屿、香港之洋兵,必俟三年银数交竣,方可撤归。七月初九日(8月14日),款议成。耆英、伊里布、牛鉴亲赴敌人璞鼎查之舟。越二日,璞鼎查、马礼逊等亦入城会于正觉寺。连日分提江宁、苏州、安徽藩库、扬州运库银数百万,如数馈之。八月抄,洋船将出江,诸帅复饯于正觉寺。九月初旬,洋艘尽回定海。

诏以不守江口,逮总督牛鉴治罪,以耆英代之。而伊里布以钦差大臣,由浙至广东议互市章程。褫逮领兵之奕山、奕经、文蔚、余步云,交刑部治罪。惟余步云于是冬伏法。其沿海失守城池之道府县,及领兵将官失事者,以次惩处。分别豁免沿海被寇州县钱粮。而是冬又有索台湾俘人之事,上年及次年又有廓尔喀、佛兰西、弥利坚各国违言之事,又有广东义兵焚洋馆之事。

台湾俘人者,二十一年(1841年)八月及次年(1842年)二月,洋船两窥台湾。一在淡水港,遭风触礁。一在大安港,为渔舟诱引搁浅。皆为沿海义勇围攻,擒获三桅大舟一,杉板舟二,白夷二十四,黑夷百有六十五,炮二十门,刀铳器械,并宁波、镇海营中官物。盖攻浙之贼回窥闽洋者。总兵达洪阿、兵备道姚莹先后奏闻。三月,敌遂以十九艘赴台报复,结海盗艇数十,导之入港。我兵先破其盗舟,敌人不敢入,遥轰大炮而遁。又屡遣奸细入台煽乱,皆被擒斩。一方屹然,洋船不敢再犯。屡诏优奖,姚莹加布政使衔,达洪阿加提督衔,各世袭轻车都尉。是秋,江宁议款,约所获兵民,彼此交还,而台湾黑夷百有六十五人,已于五月奉旨斩决,惟以白夷还之。敌目璞鼎查遂讦台湾镇道妄杀其遭风难民。时江苏主款官吏方忌台湾功,而福建厦门失守文武亦相形见绌,流言四起。耆英遂据闽人故总督苏廷玉及提督李廷钰二人家信,劾台湾镇道冒功,敕福建新督查奏。新督至台湾,查案卷,则所奏皆据厅营及绅士禀报,无功可冒,因强镇道引诬以谢洋人,遂劾逮至京。台湾兵汹汹鼓噪,达洪阿、姚莹谕解之。新督亦旋告病,以刘鸿翱代之。刘鸿翱尽以台湾厅营绅士禀报原案咨送军机处,上遍阅之,鉴二人枉,不深罪,达洪阿、姚莹旋即起用云。

廓尔喀者,在西藏西南,与英国所属东印度孟阿腊接壤世仇。二十年(1840年)秋,闻英人入寇,即禀驻藏大臣,言小国与底里所属之披楞部相邻,每受其侮,今闻底里与京属构兵,京属屡胜,小国愿率所部,往攻底里所属,以助天讨。使廷臣明地势洋情,许其犄角,则英国印度之兵,怀内顾忧,不能全赴中华。此洋事第一外助。而廷臣未知其所谓底里者即英吉利,所谓披楞者即孟阿腊,所谓京属者即中国之广东,顾答以蛮触相争,天朝从不过问。于是廓夷罢攻印度,而英人入寇之兵无复内顾。及是秋款议成,英人归印度者,以此大骄廓尔喀。廓尔喀则反唇于驻藏大臣,词甚悖谩。驻藏大臣惟羁縻之而已。

佛兰西、弥利坚者,皆大西洋强国,与英人同市广东,且世仇英人,而恭顺中国。上年英人入犯,并阻遏诸国货船,不许贸易,诸国皆憾之,言:“英人若不早回国,亦必各调兵船来粤,与之讲理。”林则徐两次奏闻。俄林则徐罢,琦善一意主和,前议遂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