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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 | 皇城雪夜

2018-07-23 12:21:08

“轰”。

皇城内的大钟发出深夜的第一声响,掩埋了一处院落爆发的轰然声响。

在城内角落一处大院的大门终于被大力撞开,“哗啦”一声,门发出滋啦滋啦的生锈响声,灰尘落了前来闯门的人一脸,但却并未遮住视线。

她自大门,长驱而入。

子时,她出玉关门,穿过第一层重兵护卫。

再出正阳门,穿过军队看守,越过弩弓之势,身上不染尘埃。

最后,出长安门,城门未曾饮血。

身后开始飘起雪花,她未曾回头看过一眼。

一头乌发只用一根簪子挽起,却丝毫未动。

身后的军队跟上来,马匹早已做了古,只剩一双脚,一个人,一具身子,往最后的地点行进。街道上早已空无一人,看不出昔日的人声鼎沸,张灯结彩,如今,也只剩下了千疮百孔的招牌,歪斜破损的木头柱子上残留着尚未洗净的斑斑血迹。一片雪花落在早已烧毁的桩上,然后化成水,留下那鲜红的一片,昭然若揭。而她走过的地方,脚边轻烟似起,滴血未沾。世人皆道“公主良善,苍天保佑”,只有她知道,那不过是世间偶然得来的传说,和被人加以利用的苦难。不过,这都不重要了。

大红色裙裾掠过阶梯,她缓缓走下,穿过院落的第一道门。

身边的走廊还保持着原先的模样。

阳光穿过高墙耸立的皇城,只留这一处清净。春日里的风铃挂在廊上,微风吹过,想起一阵阵清脆的回响,她转过头看着门口,从未有一刻失望过,她嫣然一笑,“你来啦”。

她并未转头看,任凭那厚厚灰尘被后面的风声卷起,然后无声无息落下。

经过院落,中间仍旧是那小池水缸。里面的荷花早已枯萎,留下一株褐黑色的残花枝叶,在浑浊的死水里,一动不动。

她并不低头,只绕池而过。

庭院中间的走道上沾着脚印,她红色披风上的金丝染上灰尘,迎着风在皇城的夜里张扬。

过第二道门,炉鼎早已没有了焚香的痕迹,里面的香灰也早已在风吹雨打中几乎消磨殆尽,只留下最底部的一层香灰,扣在最底端,露出点点零星的黑色烟灰。

她素性最怕热,却也受不了成日闷在屋子里,便让嬷嬷在外面的香炉子里放点薄荷叶进去,照说往这炉鼎里随意塞东西于理不合,但也没有人来管,只是由着她的性子。薄荷香气清新,也不知道嬷嬷用了什么办法让薄荷叶和香一起烧的如此精妙,连暑气都降了不少。她缠着嬷嬷问,嬷嬷自然也是一万个愿意,手把手得将这祖传的香料方子告诉她,她也从来不管这民间偏方是否入得了皇室眼。终于学会亲自调方子的那一刻,她站在炉子边看着那袅袅轻烟升起,香气慢慢弥漫整个庭院,但只是淡淡,她牵着嬷嬷的手,仰头看着她的笑容,却被烧起的轻烟糊了视线。

有雪花落上她的睫毛,然后化去,她并不眨眼,只等着那一颗细小的水珠自己落下。

她绕过炉鼎,上阶,拿出身上的火折子,点燃了门前的两个大红灯笼,然后推门。

“滋拉”一声,灰尘簌簌落下。

房内却一切如故。

她轻轻踏进房间,背对着庭院将门关上,不管屋外飘雪,然后转身,用左手取下头上的一根簪子,再取下那鸽子血红的圆润宝石,终于露出里面的钥匙,她将门轻轻锁上。

空寂的屋内听见“咔哒”一声脆响,她几乎是难以察觉得抖了抖,然后瞬间平静下来。

房间内布置的雅致,总会让人想起,小茶清酒一盘棋,吟诗作对歌一曲。只是窗子上仍贴着快要剥落的大红喜字,原本素色边角带着隐隐花纹的帘子也换成了大红金色。

她慢慢走近房间深处,用手小心护着火折子不让风吹灭了火焰,弯下腰点燃了桌上残存了红烛,然后她端起那短小的红烛,将火折子扔在地上,然后将它用脚一点、一点、轻轻地,碾得粉碎。

她端着红烛,慢慢将房里的蜡烛一一点燃,一头乌发已散,雪夜的寒风吹来,她的发梢露出一点点斑白。她似有察觉,走上前去,把那最隐蔽的还未合拢的窗户关上,然后捡起窗边断裂的梳子。梳子上的烫金纹路似凤凰飞舞,断裂出的木头也参差不齐的尖利,她将那把断梳握在手里,并不管尖利的木刺已经将她的手刺出滴滴血珠,而是缓缓走向梳妆台,拿起桌上的妆盒。妆盒通身漆黑,上面的烫金纹路织成一朵蔷薇花,旁边散落飞舞着淡翡翠色的花瓣轮廓,却是荷花模样。她打开妆盒,将那断梳放了进去,然后合上,扣上搭扣。她低着头,听着屋外的杀伐之声,唇角露出一缕讥笑,“一群傻子”。

多年前,她立于阶下,一道封赏圣旨自皇帝身边的太监念出,洪亮的声音刺耳,她别无选择,只能敛衽下拜,高呼陛下万岁,然后谢恩,接旨。身边的大臣以异样眼神看着她,但在皇帝威视下不敢再抬起头,她听见圣旨合上,金色的搭扣一扣,便给她扣上了命运的枷锁,从此之后,环环相扣,一刻都不得喘息。从此之后,这万里江山,将归她所有;从此以后,这万里河山,皆在她脚下;从今往后,这群大臣,将为她的左膀右臂,辅佐她,直至这飘摇江水稳固,不落入虎视眈眈之人的手。

她举起妆台上的西洋镜,如今却与铜镜无异,里面的脸庞仿佛从未变过。镜子的纹路是在西洋雕刻,柔和却诡异,蜿蜒的形状硌得手掌生疼,她盯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就是这双眼睛,看见了首辅通敌,人头落地;就是这双眼睛,看见了血染沙场,将军战死;就是这双眼睛,看见了新王登基,群臣下拜。眼里有一丝丝血丝,大概早在马背上时,被将士们的血,染得通红了吧。一刀过来,她为救良将,落得右臂从此无法抬起,最后靠着一条左臂,带着残军,杀出一条血路。

她放下镜子,拿起那盒发油。宫中进贡的发油从来都是精致无比,她打开盒盖,将里面的发油缓缓倒在妆台之上,想起从前发油带着的淡淡茉莉香满头,头发光滑却不油腻,发髻总是时新的样子,女孩子家爱美,装扮起来也总是极美的。素白色的宫装上绣着花朵纹样,袖子是淡淡的浅粉色,也只有豆蔻年华的姑娘可以衬得这颜色水嫩光采而不俗气。花瓣状的耳坠子随着她的奔跑在两颊边摇晃,更衬得她灵动活泼,她甚至会像这方胡同里寻常人家的小姑娘一样,摘下一朵栀子花别在头上,也不嫌这样俗气,只是这花反倒更衬得她肤色雪白。

外面开始下起鹅毛大雪。

她将红烛的火苗对准泼过发油的妆台破损的一角,然后看着火焰开始窜起。敲开屉子的机关,取出一道明晃晃的圣旨,放在火苗上,看着金丝线镶成的边慢慢卷起,里面皇帝亲笔的黑子连同雪白的宣纸一道,在眼前慢慢化为一片黑白的粉末。她将红烛搁在桌子上,解下披风,拿起桌子上的素白色手帕卸掉了自己脸上残余的妆容。余光瞥见镜子中的脸庞,然后转开头搁下手帕,走向床头扯下那大红的帘子,系成一个圆环,然后向正厅的梁上一抛,借着凳子,再系一个死结。红烛上的油顺着红烛缓缓流下。她看着火势蔓延,转眼便烧到了裙裾,屋外的厮杀声不绝于耳,还听见有人高呼“快救公主!”。她只觉得吵闹,早就嘱咐不要忤逆她的意思,却还要救,这样不听命令的属下,不要也罢。

她踢翻脚下的凳子,任由火舌包裹她的全身,皇城的寒意慢慢透过窗子,她没有感觉到炎热,只觉得彻骨的冷。

十四岁封公主,十五岁杀宰相,十六岁上战场,十七岁平四方,十八岁扩疆土,十九岁受蛊伤,二十岁困东宫,四面楚歌,腹背受敌,她悍然闯出,毫发未伤。只是如今,这千年的皇朝基业,也将毁于一旦了么?当年代行皇帝决议之责,然后杀宰相,平内政,清洗朝廷,手腕悍人全然让人忘记,这样的铁腕手笔,竟然出自一位公主,如今她被逼至此,众叛亲离,听闻坊间流言纷纷,人人道“公主当政,倒行逆施,上天报应,皇子登位,天下太平。”

不值得,终究,是不值得呵。什么皇兄,什么护国长公主,什么皇位,不过都是过往云烟,埋于黄土。这荣耀带来的叛国之罪,她宁愿不要。她不要苟且偷生的活,她要轰轰烈烈的死。她这二十年短短一生过得绚烂无比,怎可让最后的一点污点全盘抹杀?

她看着仿佛有士兵似乎要破门而入,但那看似轻巧的门却宛如铜墙铁壁,纹丝不动,翻滚的火焰冲出屋子,与外面的大红灯笼相连,点燃了外面的回廊,眼见他高楼起,眼见他楼塌了。她唇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闭上眼,“能够与你们同归于尽,也,很好。”

圣元元年,盛极一时的昭和公主遭叛军围剿,腹背受敌,前来营救的军队被叛军杀得全军覆没,昭和公主不忍家国受辱,点火自焚,自缢于城郊无名院落,与叛军同归于尽。那晚,久不见雪的皇城终于下起了鹅毛大雪,茫茫大雪短短一个时辰便覆盖了皇城大地,夜里一片漆黑,只有一处无名院落里的火焰翻滚,大红色火焰直上云霄,在大雪中久久不灭,黑色的浓烟笼罩着皇城上空,三天三夜未能散去。那夜丑时,熊熊火焰染红了夜色中的乌云,那金亮的血红,像极了公主降生时大雪过后的艳阳天。曾经,覆盖皇城已久的大雪随着公主的降生终于停止,皇帝龙颜大悦,认为女儿为天降祥瑞,赐号“昭和”,望女儿将来能够为国带来昭阳与祥和。如今,上天又用一场大雪,迎来昭和公主的死亡。从前,人人欢呼公主降生;如今,人人庆幸公主死亡。

昭和公主在大火中早已尸骨无存,新皇下令为公主哀悼一月,并以戒斋食,以尽哀思,并许公主国葬,改封号安宁郡主,葬于皇陵偏侧。曾记载了轰轰烈烈的惠宁六年,连同原本准备好的惠宁末年史记,被新皇在暗室里一起亲自丢进了火炉,黑色的眸子里闪动着火光,看着炉子里的白纸黑字逐渐化为粉末,随着缕缕黑烟,终于在空中,消散不见。

这天下,终于,换了主人。

(注:本文原创,全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