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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文学微刊》2018年第150期 大家 介子平

2018-06-29 20:30:32

大家   介子平

介子平:1964年生人,当代作家。出版有《青灯》《烟霏云敛》《少年文章》《消失的民艺》《褪色的记忆》《雕刻王家大院》《大韵书法》《风华丹青》《民国文事》《民国情事》《民国旧事》《苦酒微甘》《此间少年》《田园将芜》《画说山西古代壁画》《我是编辑》《晋九》等文集。

介子平 杂文随笔

人苦文涩

大至宇宙,微如苍蝇,无所不谈的周作人,其文字充满苦涩。少年不识愁滋味,硬着头皮阅读,囫囵吞枣,一知半解;而今识尽愁滋味,迎面落叶萧萧,欲说还休,半解一知。

周作人自己也说:“拙文貌似闲适,往往误人,唯一二旧友知其苦味;……今以药味为题,不自讳言其苦,若云有利于病,盖未必然,此处所选亦本是以近于闲适之文为多也。”(《药味集》序言)欲知其人,观其所使,抗战初期的苦雨庵主人写过一首题为《苦住庵吟》的诗,开头几句是:“老僧假装好吃苦茶,实在的情形还是苦雨,近来屋漏地上又浸水,结果只好改号苦住。”此诗是在收到胡适来信后所作。胡适于伦敦写了《寄给北平的一位朋友》,劝其“识得重与轻”:“藏晖先生昨夜作一梦,梦见苦雨菴中吃茶的老僧,忽然放下茶钟出门去,飘萧一杖天南行。天南万里岂不大辛苦?只为智者识得重与轻。——梦醒我自披衣开窗坐,谁人知我此时一点相思情!”辜负了众人的一番好意,家累太重的借口,搪塞而已。

有雨云生石,无风叶满山,闲多反觉白云忙。文字的安静,泰山崩于前,麋鹿兴于左而志不乱。周作人《北京的茶食》文末一句:“我们看夕阳,看秋河,看花,听雨,闻香,喝不求解渴的酒,吃不求饱的点心,都是生活上必要的。”尤其《五十自寿诗》一句,“前世出家今在家,不将袍子换袈裟”,以及同韵的“半是儒家半释家,光头更不着袈裟”,力求枯槁,具苦质情怀。人生带来允许,文化造成封闭,可惜送佛未至西天,落了个毁誉参半,得不偿失。文之涩,终因人之苦。无人劝,也不必劝,苦酒入喉心作痛,对影成三人。

较之“郁心匪石真颜色,达士多情亦丈夫”的郁达夫,徐志摩者,载酒征歌,交游文物,凡世间享乐之事,无所不好。但也有寂寞时刻,其《我所知道的康桥》云:“看见叶子掉知道是秋,看见叶子绿知道是春;天冷了装炉子,天热了拆炉子;脱下棉袍,换上夹袍,脱下夹袍,换上单袍,天上星斗的消息,地下泥土里的消息,空中风吹的消息,都不关我们的事,忙着呢。”清丽简远,潺潺湲湲,繁华背后也涩;敬虔日常,为人纯粹,欲望不遂即苦。徜徉其间,尚觉迟缓,一旦定睛,弹指之间,三十四岁英年,实在就是夭折。

智慧越高,苦涩越深,孤单活着,独自离开,宛若降落人间,如此星辰如此月,与谁指点与谁看,不寂寞不可能。有多少不期而遇的随机现象,让人不知所措,目不暇接。寒灯苦学,专心致志,抄经读帖,众妙咸来。都有做官意,唯无读书声,林语堂说:“我认为风味与嗜好是阅读一切书籍的关键。这种嗜好跟对食物的嗜好一样,必然是有选择性的,属于个人的。”有了专注,绚烂虚幻,或能遇谤不辩,逢辱不惊。

傅山尝以作文喻医生开方用药:“处一得意之方,亦须一味味千锤百炼。‘文章自古难,得失寸心知,’此道亦尔。鲁莽应接,正非医王救济本旨。”此方定苦,不苦也涩。

被遗忘的人

满腹文章,百发竟然不中;才疏学浅,少年及第登科。人不得时,利运不通,我们都是凡人,生存远在名节之上。末日之钟,余音不竭,生当来归,死当相思,世间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离开时,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君不见活蹦乱跳眼前人,一年一度埋荒草;君不见草里高低多少坟,一年一半无人扫。

被铭记者,开创或终结一个时代的断代人物,自不必说,如岳飞奇节伟行者,如秦桧臭名昭彰者,也不必说。除此之外,尚有一批俊彦才子,道德气节,人所共仰,颂于世人之口,不教之教,融于万世千秋,俎豆馨香。王国维《人间词话》云:“天才者,或数十年而一出,或数百年而一出,而又须济之以学问,助之以德性,始能产真正之大文学。此屈子、渊明、子美、子瞻等所以旷世而不可一遇也。”不屑于世俗,却处处吸引世俗目光,一直被追赶,从未被超越。杜甫惊喜“落花时节又逢君”之李龟年,张岱感慨“摘世上说书之耳,而使之谛听,不怕其齰舌死”之柳敬亭,徐悲鸿盛赞“五百年间一大千”之张大千,皆某一领域的佼佼者,也会垂远。

兴亡谁人定,盛衰岂无凭,如惊才绝艳者杨玉环,冶其容,敏其词,善歌舞,通音律,婉变万态,智算过人。才子遇佳人,烦恼场中错用功,一段风流话不成。酒家烟月之趣,商女花树之词,易代之际,文人大苦,征歌选色,无聊之聊,如秦淮八艳这样的风尘女子,髻鬟峨峨,红黛相媚,或因某个节点的某些举动也会被后人津津乐道。民国时,郁达夫、林语堂、潘光旦同游玲珑山,翻遍八卷《临安县志》竟不见有关琴操的只言片语,郁达夫当即赋诗慨叹:“山既玲珑水亦清,东坡曾此访云英。如何八卷临安志,不记琴操一段情。”虽如此,却为众口传诵,无限衍义,其也不枉。

花好月圆,现世安稳,人生在世能学多少算多少。青春之后,认输之前,从不过分努力;为了谋生,累死累活,却也收获无多。千里之外赶一嘴,不如在家喝凉水,平庸无常,不也自在?生活本就一生一次的试错。

重檐兽脊,金碧辉煌,古物面前,人人皆过客。古物之妙,在于隔着时空观看,生活中的曾经,不过尔尔。世事灯前戏,人生水上泡,此事无关颓与废。人群散去,剩你一个,醉倒谁扶,惟酒忘忧。佛道崇虚,乘幽控寂,被遗忘之人都会去到另一个地方,那里悬崖轻溅,漾如飞烟,一松一竹,山鸟山花,从此得过且过,不痛不痒,载歌载舞,无虑无忧。

狗永远是狗

生命单纯,在于适应自然,天性本真,动物身上有种原始的感动。

人前是人,人后是鬼,人前是狗,人后仍是狗。狗永远是狗,人未必就是人,缘分不停留,去年今日情不同,风吹即散的感情,人间有,狗界无,故罗兰夫人感叹“接触的人越多,发现自己就越喜欢狗”。以相同态度,回应对方,生而为人,不过如此;狗则大不会,一如既往,长久陪伴,热情昭昭,深情凝望。人与狗的故事之所以感人,大抵因为人的世界道貌岸然,虚伪造作,过于势利与冷漠。尤其寒苦竭蹶、四壁萧然者,理会不离不弃,无怨无艾;尤其指僵目翳、年老体弱者,感念亦惜亦怜,自觉自愿。

黑夜有灯,下雨有伞,山路有狗相伴。毛绒绒的小动物,虽不至拥有人的灵魂,似懂人间事。这个世界不光是人的世界,动物与人并无二致,人类的痛苦,它们同样有。外貌不同,谁不比谁高级;语言不通,不代表其没有思想,没有表达痛苦的方式。

对于世界而言,你是一个人,对于狗而言,你是它的整个世界。时间改变了它们的样子,改变不了对你的执着。对于绝望之人,世界上还有一条狗爱着你,远未到山穷水尽之时。巴金历经“文革”生死之后,写下了《小狗包弟》一文。“1966年8月下旬红卫兵开始上街抄‘四旧’的时候,包弟变成了我们家的一个大‘包袱’,晚上附近的小孩时常打门大喊大嚷,说是要杀小狗。听见包弟尖声吠叫,我就胆战心惊,害怕这种叫声会把抄‘四旧’的红卫兵引到我家里来……以前看见包弟作揖,我就想笑,这些天我在机关学习后回家,包弟向我作揖讨东西吃,我却暗暗地流泪。”最后,包弟被送到了医院的解剖桌上,“包弟送走后,我下班回家,听不见狗叫声,看不见包弟向我作揖、跟着我进屋,我反而感到轻松,真是一种甩掉包袱的感觉。但是在我吞了两片眠尔通、上床许久还不能入睡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包弟,想来想去,我又觉得我不但不曾甩掉什么,反而背上了更加沉重的包袱”。不能保护一条狗,使之倍感羞耻,“为了想保全自己,我把包弟送到解剖桌上,我瞧不起自己,我不能原谅自己”,文字结尾处,莫名心酸,“我怀念包弟,我想向它表示歉意”。当年房向东先生曾赠我一本《怀念狗》,竟收录了他写的“狗文章”三十余篇,读毕同样满是感伤。文人表达,常常曲喻,与其说怀念狗,毋宁说是怀念一份真情。

穷阴杀节,急景凋年,狗的寿命毕竟只有十几年,如果受不了它的离去,慎重收养。如果已料到需以十二分的勇气直面猝不及防、说散就散的生死,是否还会如约前来。生无可恋,众生自渡,分开时未免难过,心里留下创伤。所有珍惜,失去时懂得,于是生出许多的感慨来,善待一切生命,包括猫猫狗狗,花花草草。

文人谈钱

说话难,摇笔杆尤难,难就难在不够透彻。文人谈钱变色,以为有铜臭之俗,惟张爱玲一句,“我喜欢钱,是因为我没吃过钱的苦。不知道钱的坏处,只知道钱的好处”,轻松道来,耐人寻味,阅之大慰吾饥。

鬻文为生,稿酬是文人的稻粱之谋。1928年,鲁迅不惜与老友翻脸,请律师与北新书局打官司,讨要书局所欠万元版税。林语堂主编《论语》杂志时,要求时代公司每期带着稿费、编辑费来,一手交钱,一手交稿。

钱对任何人都不够用。穷人缺钱,过年只有两升米,压岁并无一分钱,维持生计不及;富人缺钱,俎豆备水陆之珍,歌舞极声容之盛,物力日难而奢靡日甚。为此,有土皆豪,无绅不劣,官之贪民,民之为盗。官者,因宦囊萧然,而忘记戒石上所刻御制四行,染指中饱,分羹私肥,奔着财务自由而去,结果却以失去人身自由告终。民者,兄弟析产,或因一根荄之微,忿争失欢;比邻山地,偶有竹木在两界之间,则兴讼连年。

只认钱的社会,社会化程度必高,且相对简单,免去了许多的人情之累。亏欠之心一旦生出,便会越欠越多,直至不堪重负,无力偿还。陈志武说:“什么都认钱,可能你不喜欢。但如果不是认钱,人世间的利益分配就会认别的,就会认权、认势、认地位、认身份、认出生、认户口、认男女、认年龄、认方言、认行政级别等等。作为通货的货币上没有身份地位权势符号,甚至流氓拿着同一百块钱也能买到和别人一样的东西!货币化就是去身份化,去权势化。”自权力计划经济时代过来之人,对此深以为然。那时的社会福利分配,不足以济民,反而肥吏。然去身份化去权势化,何谈容易。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只因钱之多寡。有人生来有钱包,有人一生没吃饱,穷富成败虽无世袭,不公平却是常态。官人富可敌国,百姓水深火热,关键是还想代代相传。

名之所至,权亦附焉,权之所附,利亦归焉。吕思勉《论学风变迁之原因》一文阐释名利之弊:“夫就表面观之,好名似较优于好利,其实名之所归,亦即为利之所在,且名亦一种之利耳。”君子固穷,闻之虚伪,文人好钱,迂回而已,终不脱身为财死、名为财累命运。什么是成功?王朔解释“不就挣点钱”。

二人喝水,一人用金杯,一人用陶杯。前者自觉富贵,得到虚荣满足,后者自认贫贱,陷入无谓烦恼,却都忘了,自己所需是水,而非水杯。许多时候,缺钱的烦恼源于欲望。人心不尽,贪得无厌,金疙瘩,银疙瘩,还嫌不够。有钱多如纸之时,民国末期,据当时的《论语》杂志评述:“法币满地,深可没胫,行人往来践踏,绝无俯身拾之者,谓之‘路不拾遗’。”或遂人愿,这就“阔”起来了,却充满过渡期的不安气氛。

自我灵魂的深情抚慰者

一向话少,时而冷场,望之俨然,即之也温。高冷之人,情义也深。

灰暗色调的寓言书写,乃晦暗心理之映射。沉沉暮霭,“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旷古苍凉,“漆灰骨末丹水沙,凄凄古血生铜花”。汪曾祺评李贺:“别人的诗都是画在白底子上的画,李贺的诗是画在黑底子上的画,故颜色特别浓烈。”有些人生来便注定要承受苦难,李贺一生不顺遂,自幼体弱,身形消瘦,年未弱冠,即遭失怙。学既成,欲举功名,却因妒才者流言,未能参加进士试。迁调无望,功名无成,空气中弥漫着不祥之兆,哀愤孤激之思日深,加之妻病卒,忧郁成笃,卒年二十七。千般煎熬,既肉体,又精神,艰难痛苦等等本质性生活,在具体诗文中的暗色变异,成就“黑底作画”之幸与不幸。个人的艺术表现风格、独特的审美趣味转化,也由此定型。然诡谲奇异、幽艳幻化之外,不乏流光溢彩、满壁生辉的附丽,其《将进酒》健笔写柔情:“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帏绣幕围香风。吹龙笛,击鼍鼓;皓齿歌,细腰舞。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雨。劝君终日酩酊醉,酒不到刘伶坟上土。”算是多少有了些人情的暖意、世俗的畅欢,梦想是生活的原动力。

平淡若水,纯粹如雪,鲁迅说“寂静浓到如酒,令人微醺”;梅花心事,无人知晓,金农有“画毕自看还自惜,问花到底赠何人”句。神貌闲暇,不杂于众鸟,人莫得而驯狎之,白鹇不合群的样子,有着与众不同的迷人。船尽处,水依然,总觉得会有贵人拉自己一把,其实没有。暮鼓晨钟,四季交替,以为给时间一点时间,便会弥合所有裂隙,让一切成为既往,但时间只会让一些人与事越发得难忘。正因有意志,不甘沉沦,诗场孤愤,十年饮冰,不凉热血。

历史荒谬,没有时间顺序;现实无理,只堪逻辑先后。许多人一辈子只做两件事,第一件是:看别人怎么活,第二件是:活给别人看。这一辈子结束时,在上帝面前会被问及两个问题,第一个是:你快乐吗?第二个是:你让别人快乐吗?面对生活和心灵的苦难,有些作家记述之,有些作家剖析之,无论历史苦难的真实,抑或个体苦难的真实,深邃思想下的深刻作家,两者都做不到。当苦难把人逼至角落,生命的本相让人无以言对,刘小枫《拯救与逍遥》中阐述的写作立场是:“凡没有担当起在世界的黑夜中追问终极价值的诗人,都称不上这个贫困时代中真正的诗人。”真正的诗人,皆自我灵魂的深情抚慰者,李贺即一位。

炕上坐个母老虎

惧内者今日已普遍天下,昔时则少。三从四德情形下,难免有虐媳现象,晋地小戏《俺姐嫁到太原县》唱道:“一圪嘟嘟蒜,滴溜溜转,俺姐嫁到太原县。姐姐嫁的是甚家儿?顿顿吃饭放桌儿。放的桌儿歪了,公又打,婆又呟,小姑子上来踩头发,踩了二两真头发。亲妈看见心疼煞,后妈看见爽快煞。亲妈死了哪里埋?十亩地里上纹材。后妈死了哪里埋?猪窝儿里拖到她狗窝儿里来。亲妈死了烧甚纸?红纸绿纸五色纸。后妈死了烧甚纸,烧上几根茭篾篾。亲妈死了谁哭了?大姐二姐都哭了。后妈死了谁哭了?牵的个毛驴儿来叫上两声拉倒了。”闻之唏嘘,简直一场生活的灾变。

但也有例外,晚清史地学家汪士铎四十八岁时娶二十七岁的沈氏为继室,丧偶式状况结束,噩梦式婚姻开始。汪氏自撰《悔翁诟妇》,口不能敌,则书以泄恨也,谓其妇“不孝,不友,不慈,不顺,不和,乖戾,不睦邻里,多尚人尚气,无事寻人不是,懒,傲,惰,不惠下,妒忌,凌虐,残忍,酷暴,不敬夫,多心,凶悍,挑舌,狠婆,吵闹,碰骗,寻死拼命,多言长舌,讲究妹妹圈套,假咳嗽,打扫喉咙,嗅鼻吐痰,诈喘逆,干呕,喷嚏,大声叹,诈哭”云云。总之,任性妄作,毒及子女,老拳凶物,殴及无辜。文明人以沟通处理矛盾,野蛮者以拳头解决问题,秀才遇悍妇,有理说不清。婚姻岂有常式,却以有式为常。我身边所知的几对老夫少妻,虽不至此,却也庸音杂陈,各存无奈,出了问题,内部消化,或拼命赚钱,供其挥霍,或暂以逃避,掩耳不闻。

有派观点,立场独特,能屈服妇人手下者,必能伸展于万夫之上。沈德符《野获编·勋戚·惧内》为此提供理论依据:“士大夫自中古以后多惧内者,盖名宦已成,虑中冓有违言,损其誉望也。”春秋时期五大刺客之一的专诸,屠户出身,五大三粗,却也惧内,为此袁枚引《越绝书》发感慨:“专诸与人斗,有万夫莫当之气,闻妻一呼,即还,岂非惧内之滥觞乎?”孟棨《本事诗》载:“中宗朝,御史大夫裴谈崇奉释氏。妻悍妒,谈畏之如严君,尝谓人:‘妻有可畏者三:少妙之时,视之如生菩萨。及男女满前,视之如九子魔母,安有人不畏九子魔母耶?及五十、六十,薄施妆粉,或黑视之,如鸠盘荼,安有人不畏鸠盘荼?’”陈慥夫人柳氏格外嚣张,苏东坡为之专作《寄吴德仁兼简陈季常》一诗:“龙丘居士亦可怜,谈空说有夜不眠。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相传戚继光被部下激将,命亲兵接夫人入营。帐内众将皆盔明甲亮,手执利刃,一派杀气。未几,其妻进帐,见这等下马威阵势,毫无惧色,反目光威严,对戚呵道:“唤我何事?”戚闻言,胆战心惊,竟跪地:“特请夫人阅兵。”胡适也持沈德符观点,将惧内与民主政治、妇女解放相提并论,归纳出了“新三从四德”:“太太出门要跟从,太太命令要服从,太太错了要盲从;太太化妆要等得,太太生日要记得,太太花钱要舍得,太太打骂要忍得。”江海不与坎井争其清,让人非我弱;雷霆不与蛙蚓斗其声,风度大丈夫。

惧内原因,前人早有总结。畏妻之贵,仰其伐阅;畏妻之富,资其财贿;畏妻之悍,避其打骂;敬妻之贤,景其淑范;服妻之才,钦其文采;量妻之苦,念其食贫;爱妻之美,情愿奉其色相;怜妻之少,自愧屈其青春;惜妻之娇,不忍见其颦蹙。《世说新语·妒记》载:“谢太傅刘夫人,不令公有别房宠。公既深好声乐,不能令节,后遂颇欲立妓妾。兄子及外生等微达此旨,共问讯刘夫人;因方便称‘关睢’‘螽斯’有不忌之德。夫人知以讽己,乃问:‘谁撰此诗?’答云周公。夫人曰:‘周公是男子,乃相为尔,若使周姥撰诗,当无此语也。’”刘夫人非等闲之辈,说出如此睿智之言,当属文采女,盖也世家女。此与性格是懒、智商是低、体重是胖、长相是丑、爱好是吃、专业是睡的悍妇形象,天壤云泥之间。

平凡之人面对非凡之境,怎可能五色相宜,八音协畅。梁绍壬《两般秋雨盦随笔》卷二《吃醋》一节,文白相济,庄谐并作:“浙江转运张映玑,山东人,性宽和,善滑稽。一日出署,有妇人拦舆投呈,则告其夫之宠妾灭妻者也。公作杭语从容语之曰:‘阿奶,我系盐务官职,并非地方有司,但管人家吃盐事,不管人家吃醋事也。’笑而善遣之。”吃醋故事,即源自房玄龄的烈性夫人卢氏。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诸妾各有各的好,置之一室,竹头木屑之事,便能红消香断,怒火中烧。女子本弱,因妒则刚。

言情小说,借男女真情,发名教之伪药;惧内故事,借悍妇过激,喻男女之平等。夫妻相处,非寻找共同点,乃尊重不同点,却往往在情绪不好时,对身边最无辜也最亲近者大发雷霆。婚姻良法,固曰恭谨忍让,然诺迁就,也不至侮慢凌虐,讥诮揶揄,情绪拉低智商,古今皆然。有人懂你的言外之意,无人懂你的欲言又止,情绪大师,负面判断,电话里吵闹,聊天框里指责,床笫之言,扬于大庭,人人皆精神病人,只不过有的人频发,有的人偶发。幸福的基础除却满足,尚有安宁,两厢比较,有人悄然选择无妻之累。文凭很重要,未必有真知识,婚姻也很重要,未必有真幸福。婚姻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读书人老去的姿势

需要有限,欲望无尽,藏书也是一种贪。五十之后,放慢了囤书速度,但今年双十一还是忍不住下了一单。十多年前,痴迷于木版年画研究,郑振铎的《中国版画史图录》乃不可或缺之参考,可惜因定价超出承受能力而割舍。见有半价者,九百元,下单时其已告罄,只好取一千二百元一档。

急于用功,平生五千卷;拙于谋生,一字不救饥。为一套自己喜欢的工具书反复掂量,想来无奈,窘困限制了想象力,也从未将自己看成一个例外。好在读书之益,便是能让你与物质生活拉开一定距离,坐在日常的面对,而不被俗世浸透。

虽手不释卷,一年读不完几册。而家中之书,早已满坑满谷,触手皆是,劣势油墨的气息,成为书房独有的芸香,情形如陆游《筑书巢》所云:“吾室之内,或栖于椟,或陈于前,或枕籍于床,俯仰四顾无非书者。吾饮食起居,疾病呻吟,悲忧愤叹,未尝不与书俱。宾客不至,妻子不觌,而风雨雷雹之变有不知也。间有意欲起,而乱书围之,如积槁枝,或至不得行,则辄自笑曰:此非吾所谓巢者邪!乃引客就观之,客始不能入,既入又不能出,乃亦大笑曰:信乎其似巢也。”不信天不信地,惟信“用功”两个字,引领而望,不及项背,不是书不够多,而是读不够精。

昨日渐多,明日愈少,年既长,所谓只专注自己的领域,实则精力不济,英雄气短,所谓道力日深,元修日粹,懂得取舍而已。人相忘于道,开卷有得,而忘乎所以;鱼相忘于水,神交古人,便怡然废食。于书无不窥,记住者十不及一,不以年龄为借口,却终被其限制,人生确实需要努力,自然法则更不可小觑。

闲可致静,自我消磨,安静是来自灵魂的力量。几时归去,作个闲人,身懒毁身材,心闲弃梦想,闲人者,心闲,读闲书者,即闲人。保持本质,未必在现实里,或在虚幻中。万物皆有缝隙,那是光亮照进来的空当。喧嚣过后,本愿不逝,若随波从众,什么都可理解,也就再无什么可信。随性之人,皆有其独特的可爱,某些格格不入,恰是存活世间的脚印,读书所达到的修行,大致如此。

将固有知识组合起来,构建一个独立的自我世界,忘我然后独我,并自得地生活其间,读书的作用大致如此。偶有触发,写点文字,已是云深不见山,我意云山外,自我判断无论如何也达不到完美,表述自我为目的,影响他人乃副作用。若能影响,证明此暗示吻合了彼寓意,此想象力切合了彼同理心。文字是穿在文人身上的衣裳,多数时候讨好别人,偶尔阐明自己。

情深意重,换不来岁月温柔。手机主宰生活的时代,购书者或疑为装点山林,把卷者或疑为附庸风雅,哪有此心机,习惯罢了。一个读书人老去的姿势,是翻页时的样子,花镜一会戴上,一会摘下。

姑苏林黛玉

才会相思,便害相思,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解构世相,讽喻世情,《红楼梦》为最。宝玉知道黛玉死后,不禁放声大哭,倒在床上。忽然眼前漆黑,辨不出方向,心中正自恍惚,只见眼前好像有人走来,宝玉茫然问道:“借问此是何处?”那人道:“此阴司泉路。你寿未终,何故至此?”宝玉道:“适闻有一故人已死,遂寻访至此,不觉迷途。”梦中人道:“故人是谁?”宝玉道:“姑苏林黛玉。”读来神伤矣,天上人间,黄泉碧落,为之黯然。闲谈不讲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越剧《宝玉哭灵》中的一段也感人:“宝玉:问紫鹃,妹妹的诗稿今何在?紫鹃:如片片蝴蝶火中化。宝玉:问紫鹃,妹妹的瑶琴今何在?紫鹃:琴弦已断你休提它。宝玉:问紫鹃,妹妹的花锄今何在?紫鹃:花锄虽在谁葬花?”情感性质,在于本能,情感作用,是为神圣,虽曰真事隐去,假语村言,却是大旨谈情,实录其事。小说创作,不过是将那些曾存在于生活中的人与事,找回书里,入我之门,知我之苦,此间哪有浪漫,一片伤心画不成。

能够想象报上“姑苏林黛玉”时的语调,可不是“常山赵子龙”式的吼山之昂。闻听此话,那人冷笑道:“林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无魂无魄,何处寻访!凡人魂魄,聚而成形,散而为气,生前聚之,死则散焉。常人尚无可寻访,何况林黛玉呢。汝快回去罢。”魂归离恨天,泪洒相思地,凄楚至此,不再苦涩,反觉释然心定,从容沉着,未几,复又手脚空悬,茫然无助。

帘卷西风,冷冷清清,曾经白玉为堂金作马;君本薄凉,尘缘天定,本就人间没个安排处。诸如“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等等的句子,抱琴不语,音乐响起,微雨燕双,不见痕迹。初读细秀妥帖,实则苍古离奇,未见悲哀字词,而眷恋之情溢于言表。人生自有诗意,可惜读懂已过不惑年,真就花照开,人不见,尘满面,鬓如霜。

开到荼蘼花事了,尘烟过,知多少;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回得了过去,回不到当初,物是人非,不必期待,时移世易,再无年少心情。看似平静,眠而不寐,眉间忧伤,心中彷徨,席慕容《如果》写着:“今生今世,永不再将你想起。除了,除了在有些个,因落泪而湿润的夜里。如果,如果你愿意。”城南小陌又逢春,天涯海角,但愿相忆;只见梅花不见人,苍海明月,地久天长。

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故曰广交朋友,少碰爱情。眉间朱砂,谁人牵挂,若无相欠,怎会相见,你的深情,或是一种打扰。得之我幸, 失之我命,无法再见,各自保重。人皆爱慕年轻容颜,却无人愿意承受岁月的无常。稍微改动,人生大变,一个不做挽留,一个不肯低头,此去经年,良辰好景虚设,回忆里都是错过的人与事。

把酒言欢,相约迟暮,明知艰难,为何依旧坚持。花间回首,休恋逝水,一寸相思,千万头绪,贾宝玉的一往情深,注定是林黛玉一桩悲剧的开场,此恨不关风与月。

权作编后语

诗人吴教授说:京师的诗人

跑下来吃州府知县

州府知县的诗人

又跑下来吃水墨民间

水墨民间的诗人

喝着西北风,畅谈故国龙虎势千年

诗人吴教授说

柴静不但是这个时代的行者,而且还是先行者

比如她的文字

直击一个时代的痛处,很了不起

相比中国文坛那些没有真话的空头诗人作家

不知甩了他们几条街

诗人吴教授谈到了成吉思汗

吴教授说:成吉思汗在攻西夏时背靠大树而死

蒙古人就锯下大树挖成槽,金箍围成棺材

金盔金甲金碗金盘子金筷子陪葬

遗体运回蒙古草原起辇谷

这个地方是永远找不到的

因为他们运遗体时一路上见人就杀掉

不让任何外人看到大汗出殡

下葬后战马踏平,不修坟,播种牧草……

对于成吉思汗,没什么可说的

他跟中国不是一个民族不是一个国家

而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亡国

难道我们还要纪念?

还是鲁迅先生说得好,所谓‘我们’最阔气的时代

其实是蒙古人征服了中国,我们做了奴才

与诗人吴教授吃酒

吴教授感慨地说:人呐,不到最后一口气

是放不下虚荣之心的

等放下了

也就快死了

换句话说,人会在临死之前

陡然开悟,包括虚荣之心

为时已晚

所以,一个人,早点放下虚荣之心

才会有千里清秋高远之境界

在儿时的记忆里

我爹本是性格豪爽的一条好汉

我爹一下子就变蔫了

在一次批斗会上

我爹又被造反派打得头破血流

他回家来的时候,满脸都是血

只说了一句话: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

要斗私批修

我爹就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直到他离开人世

这么多年了,每当想起儿时的场景

我心如刀绞,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难受

与诗人吴教授散步谈史

吴教授说:蒋介石先生曾让

雪窦寺长老太虚法师为自己选墓地看风水

太虚法师在紫金山半山腰的

中山陵与明孝陵之间,看中一块宝地

法师对蒋先生言,东汉说形势,西汉说星辰

发现山川之秘,如孤首青鸟

吾观梅花山,龙穴在中山陵与明孝陵间

凡贵地,必有龙穴

盖百里之龙有百里之局势

千里之龙有千里之局势……

各山势大小远近相趁,虎踞龙盘

蒋先生听后,扶杖登山

见法师所言之处

既高于明孝陵,又低于中山陵……

历史,并没有让蒋先生如愿

昨天中午

与诗人吴教授把酒论剑

吴教授说:中国古人言文一致吗?

就是说,书面语和口语是否一样?

学界观点不尽相同。王力先生认为一致

吕叔湘先生则认为言文不一致

因为文言中的之乎者也、骈四俪六

乃虚词,是书面语成分,口语中并不存在

我赞同吕先生高论。明太祖朱元璋下圣旨

都是口语,"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告诉百姓每(们),准备好刀子

这帮家伙来了(指倭寇),杀了再说。钦此"

昨晚与诗人吴教授在"小城故事"把酒论剑吴教授说:宋徽宗是亡国之君被金国俘虏后死无葬身之地绍兴和议后,金国送回宋徽宗沉重的灵柩宋高宗赵构身披重孝,带领文武百官将灵柩安葬于永佑陵,与皇后合葬宋高宗相信金国吗?肯定不相信那么,他为什么不敢打开灵柩?多少年后一个盗墓贼打开了宋徽宗的灵柩历史之迷陡然揭开,灵柩里,只有一根木头!我听完,沉默良久这诡谲的历史,这不古的人心,千载悠悠……——张小放